應佳妤

第一章 最後的擁抱
叮叮叮，鬧鐘響起，刺破悶熱又有些黏膩的夏日午間。小女孩在困倦與煩躁交雜的情緒裡醒來，揉著雙眼，伸了個懶腰，隨手拿起右邊床頭櫃上正充著電的⼿機。已經正午十二點，現在是暑假，她的作息混亂不堪，不是凌晨才睡，就是靠著鬧鐘在中午⼗⼆點勉強起床。窗外豔陽⾼照，今天她和朋友有個約。梳洗化妝後，⼀如往常地喊著：「媽咪，我出⾨囉！」⼀邊聽著媽媽「別太晚回來」的叮嚀，⼀邊雀躍地開⾨離去。
今天與朋友約在信義區，她和朋友就像⼀般少女，逛了幾家服飾店，在一家充滿粉紅色裝飾品的咖啡廳拍照。
時間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下午五點多。兩⼈提著剛買的紙袋在街上漫步，邊走邊討論要不要再去別家店「補看最後一輪」，還為了同一件上衣猶豫到互相取笑。⼩女孩有個習慣，無論在哪裡、做什麼，都會傳訊息給媽媽報平安，今天也不例外。從出⾨到現在，她已經傳了好幾封訊息，也不時收到媽媽的回覆，但自下午五點之後，媽媽就再也沒有回應。原本因逛街而輕盈的心，像是被悄悄放氣般地，慢慢消沉下去，胸口浮著一層說不出的緊。看著媽媽最後上線時間停在下午三點，她⼼裡湧起⼀股莫名的不安。明明才剛和朋友笑得那麼開心，情緒卻如翻過山頭般急轉直下。即便如此，她仍照常傳訊報備，彷彿只要維持日常節奏，就能假裝一切還在軌道上。
小女孩帶著笑，卻難掩緊張地到回家，一進門立刻衝進媽媽到房間。床鋪整整⿑⿑，⼀整天都沒⼈在過的痕跡。她慌張地跑去妹妹房間，妹妹正躺在床上，⼀臉委屈地說：「姊姊，媽媽在哪裡？」
「媽咪的WhatsApp最後上線是下午三點，就再也沒有回我訊息。」
⼩女孩坐在妹妹床邊，兩⼈開始奪命連環Call，⾄少打了三⼗多通。妹妹著急得快哭了，⼩女孩安撫著說：「沒事，媽媽可能在忙，我打電話給小安姊姊看看。」
小安姊姊是⼀個漂亮的女孩，留著奶茶⾊長髮，是媽媽很好的朋友。電話接通，⼩女孩鬆了⼝氣：「小安姊姊，你知道媽咪去哪了嗎？她不在家，電話也打不通，我跟妹妹現在很害怕。」姊姊的聲⾳聽起來平靜卻有點急：「你們先別擔⼼，我也還不清楚。等我確定再跟你們說。時間晚了，先早點睡吧。」
「好，有消息⼀定要⾺上告訴我。」掛上電話，⼩女孩轉述給妹妹聽。兩⼈決定先睡覺，明天再想辦法。⼩女孩正要關上⾨，妹妹突然出聲：「我們今天都鎖⾨睡覺喔，我怕怕，有事情打電話。」
「好。」躺在床上，⼩女孩閉上眼，希望明天一早醒來，媽媽就已經回家。
她回想起小時候，媽媽總是因為工作很晚回家。那時的她會靠在窗邊數車子，一輛一輛地看，猜哪一台是媽媽的。只要看見那熟悉的車燈轉進巷口，就會立刻躺回床上，裝作早已入睡。
而今晚，她知道自己不會再看見那台車。
⼿機螢幕忽明忽暗，每⼀次亮起都像有⼈在⾨外輕敲，可通知是空的，聊天室的最後⼀條訊息躺著，不回也不刪，好像只要不移動就能暫時讓事情停住。
她把⾳量調到最⼤，⼜放下，覺得刺耳。把手機翻⾯，鏡頭朝下，再翻回來，好像這樣就能讓訊息掉進來。她忽然想到，媽媽有時回覆很慢，是不是⼜忙到忘記了？她替媽媽找理由，⼀個接⼀個，像在紙上畫出迴圈，想把焦慮困在裡⾯。
房裡的時鐘走得很清楚，每⼀格都把沉默切得更尖銳，與幾個⼩時前在街上奔跑、嬉笑的節奏形成殘酷對比。她聽⾒妹妹在隔壁翻⾝，⿐息裡還殘留著哭過的悶氣，那聲音像被困在棉花裡的求救。她本想起⾝去倒杯⽔，卻怕驚動那僅存的微弱安寧。她捲起⾝，讓膝蓋頂到胸⼝，彷彿只能靠這樣的姿勢把自己縮得更小，好承受突然壓下來的空洞與恐懼。

翌⽇，諷刺的是，睡前的願望實現了⼀半。⼩女孩在敲⾨聲中醒來。
「寶⾙，開⾨，是媽咪。」
她⼀聽⾒，欣喜若狂地衝去開⾨。⾨外的確是媽媽，但⾝後跟著幾個阿姨。「寶⾙，這些是媽咪的朋友，他們想參觀⼀下你的房間，好不好？」「好……？」⼩女孩語氣裡帶著不確定。
那些⼈⼀邊稱讚房間粉粉的很可愛，⼀邊對媽媽說「你女兒真乖」。但他們的笑容像貼上去的，眼神卻冷冷掃過房裡每個角落。他們穿著各式顏色、再普通不過的 T 恤，要不是每個人手上都提著一個裝滿紙張的袋子，我差點就要完全放下警惕了。她後來才知道，那些「朋友」其實是搜查⼈員。

她注意到其中⼀個⼈的腰間有證件閃過光，另⼀個⼿裡拿著筆記本。空氣裡有消毒⽔的味道，不屬於家，像醫院走廊殘留的冷意。小女孩發現這些「朋友」紛紛將她的每個抽屜跟櫃子打開，卻只是隨性地翻了翻，像是早就認定不會從這找出什麼一般，敷衍帶過，爾後留下一片凌亂。
窗邊的白色薄簾微微晃動，牆上的時鐘滴答聲在靜止的空氣裡格外刺耳。她的⼼被⼀種說不出的寒意輕輕敲了⼀下。⼩女孩太了解媽媽了，「朋友」只是媽媽不想讓她們擔⼼的說法。她無法再管著當前荒謬又莫名的局面，忍不住問：「媽媽你昨天去哪了？為什麼不接電話？我好想你。」媽媽只比了個「噓」的⼿勢，要她先別說話。那個⼿勢讓她忽然覺得房⼦變得很⼤，聲⾳都被收進牆裡。媽媽的眼神像藏著風暴的湖⾯，明亮卻不安。
臨走前，媽媽回頭說：「寶貝，讓媽媽抱一下。」
小女孩撲進她懷裡，卻明顯感覺到那個擁抱有一種異樣的匆促，不像往常那樣停留。
媽媽的下巴輕輕碰到她的額頭，像是在確認她還在，但沒有逗留的意思。
「寶貝要乖，要照顧好自己喔。」
語氣很輕，像是被時間追趕著說出口。

她突然意識到，媽媽沒有像以往那樣多看她一眼，也沒有詢問最近的生活，沒有熟悉的停留，沒有那種會在門口再回頭兩三次的愛意。
整個過程太快，快得不像一個媽媽專程來看女兒的節奏。更像是一個被允許短短靠岸的人，只能在規範的縫隙裡勉強擁抱熟悉。
說完，媽媽便跟著那群人離開。門闔上的那一瞬間，房間裡只剩下安靜。她站在原地，感覺世界比剛剛大了一圈，也空了一圈。空氣裡還殘留著媽媽的氣味，可是那味道也正慢慢散去。
那是她這一年與媽媽最後一次見面，也是最後一個擁抱。
她靠著門，聽見樓下電梯傳來一聲輕響。那聲音像一個突如其來的句點，清楚卻無法解釋。
她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但她的心臟在那一刻開始，再也沒有真正慢下來過。

⼩女孩與妹妹各⾃沉默了⼀整天。她吃不下飯，打給姊姊，卻沒⼈接。只是⼀遍遍滑著新聞。螢幕上不斷閃爍著：「收賄四千萬」、「聲押」—「收賄四千萬？怎麼可能……聲押⼜是什麼意思？」她喃喃⾃語。妹妹突然推⾨進來，打破這房⼦裡的沉寂。「我看到新聞說北檢，媽媽應該在那裡，我們去看看好不好？」時間已經晚上⼗⼀點。
⼩女孩猶豫，仍要顧著妹妹的安全：「現在出去，萬⼀媽媽等下回家怎麼辦？」妹妹卻搖頭，眼裡全是慌張：「我受不了什麼都不做，就算幫不上忙，也想離媽媽近⼀點。」⼩女孩終於妥協，聯絡了從⼩認識的賽琳娜與她的媽媽—如同家⼈般的朋友。她們約在捷運站會合，然後坐上朋友的⾞直奔北檢。抵達北檢後，她們和幾台媒體車搶了位置，停在能清楚看到出入口的地方。

夜色沉著，燈光落在地面上薄薄的，像一層霜。
（未完）

第一章 最後的擁抱
叮叮叮，鬧鐘響起，刺破悶熱又有些黏膩的夏日午間。小女孩在困倦與煩躁交雜的情緒裡醒來，揉著雙眼，伸了個懶腰，隨手拿起右邊床頭櫃上正充著電的⼿機。已經正午十二點，現在是暑假，她的作息混亂不堪，不是凌晨才睡，就是靠著鬧鐘在中午⼗⼆點勉強起床。窗外豔陽⾼照，今天她和朋友有個約。梳洗化妝後，⼀如往常地喊著：「媽咪，我出⾨囉！」⼀邊聽著媽媽「別太晚回來」的叮嚀，⼀邊雀躍地開⾨離去。
今天與朋友約在信義區，她和朋友就像⼀般少女，逛了幾家服飾店，在一家充滿粉紅色裝飾品的咖啡廳拍照。
時間不知不覺已經...

一年後，媽咪終於回家了。新聞的標題寫著：「應曉薇的女兒疑似將接棒。」但在我心裡，這一年唯一想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希望媽咪能早點回家。我始終知道她是清白的。我從未打算參選，也真心希望她能在明年親自回到選戰裡，繼續她未完成的路，因為她沒有做錯事。
還記得去年那段短暫的交保期間，我和她通了電話。那時明明是她被困在裡面，卻反過來安慰我。「寶貝，不要哭，去查查那些被政治迫害過的人的故事，去研究一下。」她的聲音溫柔而平靜，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刻，她依然以身作則，用她的方式教我什麼叫堅強。
這幾年，很多人不知道，我分別拿到了多倫多大學與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學位。那裡的走廊、講堂與書架，陪我熬過無數個思念的夜。在亞非學院的名單裡，我看到過納爾遜‧曼德拉、蘇丹沙拉胡丁‧阿布都‧阿濟茲‧沙等許多偉大的校友，我想學的不是如何成為領袖，而是如何承擔領袖的責任，如何在混亂與風暴之中仍願意關心人民的生活，仍願意選擇善良。
我的碩士論文與詐騙議題有關，那是我對台灣現況最真實的焦慮之一，這片土地該如何保護那些誠實生活的人。那時我常想，也許能像媽媽一樣，學著關注社會真正的問題，而不是只顧自己安穩。
這一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我多次走進法院旁聽，每一次都更加確信，這是一場政治迫害。但我也知道，面對龐大的權力體系，個人的聲音是多麼渺小。像小蝦米面對大鯊魚，無數次只能在心裡問自己，台灣怎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我們的社會裡只剩下仇恨、對立、落井下石與政治鬥爭。
直到後來，在法院外，我遇見了一群不分黨派的民眾。他們遞上水，輕輕對我說加油。也有陌生的直播主在媽媽經過的那一刻高喊：「應議員加油！」那些善意像燈火，在最黑暗的地方亮起。我忽然發現，世界並沒有那麼壞，只是要有人願意記得光。
這條路會很長，我們會一直陪著媽咪走下去。也希望這個世界能繼續充滿善意，讓一切美好都降臨在善良的人身上。這幾天，是這一年來最幸福的日子，願這份幸福能一直延續，願我們的家重新擁有陽光的味道。

應曉薇的二十三歲女兒 應佳妤
二○二五年九月十日
在媽媽交保的幾天，留給這個世界

一年後，媽咪終於回家了。新聞的標題寫著：「應曉薇的女兒疑似將接棒。」但在我心裡，這一年唯一想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希望媽咪能早點回家。我始終知道她是清白的。我從未打算參選，也真心希望她能在明年親自回到選戰裡，繼續她未完成的路，因為她沒有做錯事。
還記得去年那段短暫的交保期間，我和她通了電話。那時明明是她被困在裡面，卻反過來安慰我。「寶貝，不要哭，去查查那些被政治迫害過的人的故事，去研究一下。」她的聲音溫柔而平靜，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刻，她依然以身作則，用她的方式教我什麼叫堅強。
這幾年，很多人不...

推薦序一
推薦序二
推薦序三
推薦序四
寫在最前面
第一章 最後的擁抱
第二章 倫敦
第三章 我與媽媽的那些小事
第四章 成長痛
第五章 那個在風中顫抖的體制
第六章 看見媽媽的地方
第七章 名字
第八章 心存善念
後記 我想做的事
我的家人

推薦序一
推薦序二
推薦序三
推薦序四
寫在最前面
第一章 最後的擁抱
第二章 倫敦
第三章 我與媽媽的那些小事
第四章 成長痛
第五章 那個在風中顫抖的體制
第六章 看見媽媽的地方
第七章 名字
第八章 心存善念
後記 我想做的事
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