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奕玲

第二章　爸爸的招數

米粒爸爸個性拘謹、不苟言笑，身材瘦高，站在兩三歲的米粒面前，像一座巍峨高山，米粒總是要仰起45度下巴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有一回米粒想睡覺，張開小手，撒嬌地想要爸爸抱抱，誰知爸爸一手把米粒揮走，從此米粒不敢輕易接近爸爸。但爸爸還是米粒崇拜的擎天大樹，即使下起傾盆大雨，只要躲在大樹下，身上都不會沾到一滴雨水的。

從小靦腆的米粒，每當客人到家中拜訪，就迫不及待躲到房間內，直到客人離開後才敢出來。這件事被媽媽反覆嘲諷許多次，他們把這件事當成茶餘飯後非常好笑的談資，令米粒恨不得掘地三尺，躲在裡面永遠不出來。米粒實在想不通自己怎麼會是這麼醜又笨的矮冬瓜，醜到不敢照鏡子，難怪她一出生，媽媽就差人去鄉下探尋年紀差不多的男孩，想把米粒和他交換，後來實在找不到，才勉強拿了資料去報戶口，不過報戶口的日子延遲了，52年12月出生的米粒，只好延後找一個53年1月來記比較方便，因此米粒在這個家裡從來沒有過生日、吃生日蛋糕。一時想到平時常拿在手上的一本詩集，作者是倉央嘉措：
「我問佛
為何不給所有女子羞花閉月的容顏？
佛說
那只是曇花的一現
用來蒙蔽世俗的眼
沒有什麼美
可以抵過一顆純凈仁愛的心」

這詩篇寫得真好，好到讓米粒不再害怕照鏡子、好到讓米粒知道什麼是悟道，什麼是澄淨無染的內心。
有種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平靜，自幼無論是被喝令跪在地上、被腰帶鋪天蓋地一陣亂抽，還是被關在黑漆漆的廁所裡面，都練就她處之泰然、神色自若的偽裝。米粒不怕痛，但只要爸爸一聲喝令「跪下」，就能把她嚇得魂飛魄散，說也奇怪，她竟不知拔腿就跑，就像一根木樁被釘在木頭地板，任由皮鞭如驟雨狂風，在身上一下又一下地注雨如傾。
爸爸還有另一招更加令米粒聞風喪膽且不戰而勝的屈人妙方，那就是小學時的神祕醬菜車效應。醬菜車伯伯每天早上都會推著四個輪子的木頭車，一邊扯一下小銅鐘、一邊沿街叫賣，車子裡有上下兩層、左右又隔開幾格，格子裡面放滿一個個搪瓷白碗，裝著各式醬菜。米粒因為個子矮小，總是無法湊上前去窺看白碗裡裝了哪些東西，所以常覺得神祕無比。左右鄰居的主婦們紛紛聚集，拿著碗盤伸長脖子探看今天的格子裡有沒有多了哪些新菜、又忙著跟醬菜伯點這個點那個，一早的寧靜被掀開了鍋，多了些許煙火氣。
然而這個回憶對米粒而言並不怎麼溫馨，反而有點涼薄，因為她從未吃過這清粥小菜，媽媽不愛早起，總是睡到醬菜伯的叮噹聲由遠至近響了起來才匆忙起床，連跑帶跳趿著拖鞋去為爸爸點選幾樣滑順可口的早餐配料，米粒自己就每天拿兩個桌上的銅板去學校買早餐，因此，醬菜車的盛況，只是她在每天上學經過時默默觀察得來的回憶。
她心想：『等我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廚房，我也要每天早餐吃清粥小菜，等下次爸爸在吃早餐時，我再來偷看他都是吃哪些配料，還有我要用白米熬成粥，不稀也不稠。』一邊走路上學、一邊幻想著熱騰騰的白米粥一定會很美味。
但從國小到國中的九個年頭，兩三千多個早晨，也不是每個早晨都能順利平安走出家門的。已經忘了為什麼，也許是關門時忘記捏住門把以致於發出聲響、也許是出門前不小心撞到了桌椅，吵醒了爸爸，爸爸都會從某處拔地而起，怒斥：「跪下！書包放下！今天不用上學了！」然後拿起拖鞋極盡羞辱地朝米粒身上一下又一下拍打，那時才早上七點多，那時的米粒還不到十歲，跪在客廳中間，像一座孤島，面對父親的咆嘯、母親和妹妹們的冷眼旁觀，感覺快要沉淪。


以上內容節錄自《灰燼裡的紅氣球：我從未抱過我爸媽》戴奕玲◎著．白象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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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爸爸的招數

米粒爸爸個性拘謹、不苟言笑，身材瘦高，站在兩三歲的米粒面前，像一座巍峨高山，米粒總是要仰起45度下巴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有一回米粒想睡覺，張開小手，撒嬌地想要爸爸抱抱，誰知爸爸一手把米粒揮走，從此米粒不敢輕易接近爸爸。但爸爸還是米粒崇拜的擎天大樹，即使下起傾盆大雨，只要躲在大樹下，身上都不會沾到一滴雨水的。

從小靦腆的米粒，每當客人到家中拜訪，就迫不及待躲到房間內，直到客人離開後才敢出來。這件事被媽媽反覆嘲諷許多次，他們把這件事當成茶餘飯後非常好笑的談資，令米粒恨不得掘地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