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靜者
得獎後,我辭去工作,好一陣子在大學裡的圖書館寫作。那時對小說的認識不夠深,對寫作本身也是。那麼,寫得磕磕絆絆再自然不過。日子就這麼消磨下去。
經驗上,一本書往往能帶來智性的刺激,或者賦予我朝某一維度逸去的自由。可圖書館裡的群書並非這樣。它們是由體制、預算、圖書分類法蔓延出來的森林,隨時間過去,兀自蕪雜,荒煙瀰散。有時看來,一本本書像磚塊瓦片,更因書脊上的作者名,使它們就像緊密排列的靈位。
小說寫到一個段落,上廁所或倒水時,我從它們之中穿過。寫於各年代的書籍紛呈眼前,造成些許恍惚感。遠觀即能分辨哪些書已經絕版,哪些很可能長年無人閱讀,甚至往後不再有人問津。看它們積灰,棕黃紙頁長出黴斑,難免揣想作者已死,意義上作品也宣告滅亡。糟糕的是,作者的沉思和努力,末了淪為某種無人願意碰觸的髒東西(大自然裡,一棵樹倒是有人樂意觸摸的)。這麼設想下去,一座圖書館成了帶中央空調的靈骨塔,再想到自己竟然躲在裡頭創作,不禁啞然失笑。
離開圖書館常接近傍晚。如果天氣不錯,我會走離水泥建築群稍作散步。走到運動場旁的高地,看看人們奔跑流汗。其中一些女孩子運動的姿態,會讓我想到「娉婷」這樣的描述語。男人跑步時往往更強調鍛煉,不常像老人那樣悠悠喘息。
晚風吹拂下,場上節奏輕快。一邊看著,腦袋也跟著放鬆。
但有個男人讓我印象深刻。他在跑道旁的寬闊區域上暖身。我曾看過好些人做暖身操, 卻沒有誰跟他同樣沉靜。他做繞環動作,壓頭轉頸,順轉逆轉,漸次向下,肩腰、膝腳、手,動作綿密不紊,一切恰如其分合在拍子上,看不出施了多餘力氣。做伸展動作時,他徹底沉浸在他的姿勢裡—同時期暖身的人已經跑開──他頭也不轉,單腳站立,靜靜拉著股四頭肌,和影子凝定在那。做完他彎下腰輪流做外側伸展,然後坐在地上拉筋,循序環抱,俯身壓腿……仰躺在地,抱起腿來。每一步驟都專注,和緩,了無滯礙。這套流程我猜他做過不下上百遍,已內化成習慣──可我覺得遠不只習慣,他是虔心做著每個動作。
就這樣看到高高的照明燈亮起。他抬高膝蓋在水泥地上折返,下個動作是腳跟踢臀,當我猜想他將變換什麼動作時,他轉過頭稍稍加速,跨上跑道,混入眾多奔跑的身影裡。
剖繪所觸及的一切
你想到,你不瘋其實比你沒瘋更好。你沒瘋,你在捷運車廂裡看見了輕盈的閃蝶。
閃蝶翩然貼近你的耳畔,輕輕附掛,像一只放大版、不請自來的無線耳機。先說你在幹嘛,又說你來對地方了,問今天照舊嗎?還記不記得S、O、R、T、E、D,SORTED,幾個觀察技巧的字母縮寫。
當然記得,S是形狀,手的形狀,在這,總會有這麼多雙手,更迭不斷送入眼簾。
試以找出一個扁平型的手掌作暖身。三十秒內,你找出車廂內所有扁平型的手。再來閃蝶建議你找修長型的手。
肉肉的手。厚實的手。
它們有的拉著拉環,抓著手機,提著袋子,放置腿上,十指安順交疊在一塊。
超過時限,你遲遲未見一雙骨感的手。
閃蝶掀動你耳畔氣流,藉此調動你的目光,往車廂與車廂之間的區域斜斜遞去,讓你目睹到一對尖削的手形。你穿過車廂,從車頭走至車尾,又從尾走向頭。
一列車在無數指掌之間被抻拉得越來越長。
原本你先看到人,而漸漸地,你會先看見比人更多的手。
現在,往下走,閃蝶提醒你也留意整體印象──這同樣是個縮寫。
你看見:戴上一枚戒指的手、願意戴上多枚戒指的手、精心保養的手、服膺於粗重勞務的手、有教養的手與不安的手、有孩子的女人的手。
對於每雙手,你得花上更長的時間研究比對。每一回,你都能看見,這些手能夠闡述的事情,比它們的主人願意吐露得更多。
R是Rhythms,快的,慢的。勻速的,變速的。散漫碎亂的。有的手,獨具它自己的時間,節奏細緻。關鍵是抓住它們的節奏,它們是獵物,你是獵手。
細小聲音擦過你的耳朵:對了。剛才那雙手,你真的一點都不感興趣嗎?
伴隨氣動門洩氣的噗嗤聲,車門打開。
先前在列車減速過程中,你見到那名女子抬手,像抖開一條透明手帕,有彈性地略略甩擺,而後指尖迅速收攏,把手帕收起。現在她走出車廂。
你拋下身後列車中所有的手,匆匆跟出去,然後,你驚訝地意識到你正在進行跟蹤。
看那雙手翻找,拿握卡片,刷出閘門,隨步伐自然擺動,你搭乘電扶梯向上,一邊在評估,你還不是太有信心。但這時,你看見她左手手指動起,拇指彎曲,指尖與指尖來回對指,一搭觸就分開。儘管運動次序和方向接連變換,指頭的動作依然流暢俐落──這足以激勵你跟著走上地面。
那雙手如路標沿途閃爍,引領你穿街過巷。你保持距離,行走在騎樓下,跟進一間藥妝店,在前幾排貨架前稍停。
那雙手則在不遠處挑防曬品。
你挪步靠近觀察,確認那雙手柔潤有肉,指節均勻,指甲乾淨,修剪整齊呈橢圓狀。
閃蝶勸你把握時間做出選擇:趁機拍下這雙手,把事辦完。或者,別這麼做,去搭訕她。
你深吸口氣,說打擾了,並誇讚,發現妳的手很好看,很有魅力。
之前你從未對誰說過這樣的話。包括你的前妻。而年輕女子先是一臉詫異,然後笑了。
你問,能不能給妳的手拍幾張照片?
之前也有人這樣問我,結果纏著我拍了一堆照。
只拍兩張,行嗎?
一張。就這樣。她朝你豎起一根手指。再跟著我,我就報警。
你掏出手機,維持著自己的聲調平穩:好的。謝謝。
*
教學之外,你寫作,幾個月前在你新出了一本小書後,與你無話可說的母親,曾託人交給你一個文件袋,轉達那是你父親寫的東西。她複印了大部分下來,希望你讀過之後,可以諒解她一些作為。
基本上,你與父親也無話可說。每隔一段時間,你會去安養院看他。他偏癱,失去了完整語言表達,日益沉默。沉默到了,你甚至懷疑他是否失去了正常理解力。但照服員寶霖說,你父親還是理智清醒的,非常配合他們的照護工作,他忍耐力強,不隨意吵鬧,有次可能是外籍看護不小心,褲管上的安全別針脫開了,他被針扎一晚,隔天早上見面時他才稍動腿腳,低聲叫喚。
你沒有跟父親談過他的寫作,也沒有論及你的寫作,儘管你給他看過一些你拍的野外風景照片。你寫野外與旅行的事,刊在報章雜誌與一些媒體平台上。最近你寫的作品與山巡有關。你認識了一些巡山員,跟著接受訓練,參與森林巡視和防火工作,一步步收集材料。
費了一個月書寫,修改花了十多天,完成的作品有三萬多字。題目暫擬為〈樹海裡的步踏〉,寫巡山員的日常,談他們的困惑與執著。
你給你前妻讀了。她說,那幾個巡山員的經歷本來就好看,被你用包括蜂螫在內的幾種小傷銜接起來,接得很漂亮。他們的應對跟自嘲,既辛酸又帶幽默,也確實適合做這篇文章的結尾。整體讀下來,是佳作吧。
也意味著,她不真的喜歡。
問她看見什麼問題。
就是,你的經驗比較平淡,好像只是作客觀補充用。她說,骨幹還是那幾位巡山員的故事。
對此你無法反駁。你想著,是否還有努力的空間。你決定利用假期再去巡山,踏訪那些新闢出的防火線,於現場與巡山員多談談。行前準備完,你總算有空坐下讀點什麼,但你發現讀不下一本嶄新的書,去接納一個首尾俱足的論述或故事,你才打開了被你擱置多時的文件袋。
裡面多半是複印件,少數原稿,有筆記手札之類的稿件,也有類似小說的東西,還有素描,主題高度一致。
都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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