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書萬

以物說史（代序）
2024年12月

壹
甲金殷商，甲為「甲骨文」，金為「金文」。金文又稱「鐘鼎文」，即青銅器銘文。殷商，商族人自己不稱殷而只稱商，殷為西周以後對商朝、商族人的稱謂，並無貶義。
「殷」由「㐆」和「殳」構成，甲骨文「殳」殷聲，「㐆」兼表樂器之形。《說文解字》解釋，作樂之盛稱「殷」。本義為盛大，後轉義表示富足、豐盛。司馬遷作《史記》，不稱「商」而稱「殷」，記載商史叫《殷本紀》。
商王盤庚自商都奄山東曲阜遷殷安陽。古人對聚居一地的族人，多以住地稱呼。「殷」為商朝都城，稱為「殷墟」，「墟」為聚集地。自盤庚至帝辛殷紂王亡國的二百七十多年，商朝一直以「殷墟」為都。上世紀初，「殷墟」被發現，出土大量商王武丁時期及之後的契刻文字甲骨，稱「甲骨文」。
殷商崇尚鬼神，事無大小，都要進行占卜，向鬼神詢問。占卜使用器物為龜甲、牛胛骨。占卜過程、結果契刻在甲骨上。甲骨是殷商極其神聖的物品，周密保管，即使在外地行軍打仗、田獵，占卜的甲骨文也要帶回。契刻過的甲骨，過了一段時間會彙集埋藏。
甲骨占卜事項非常廣泛，上至國家大事，下至私人生活，包括祭祀、收成、征伐、天氣、福禍、田獵、疾病以至於生育。
金文見於殷商晚期青銅器，字數不多。目前發現的器物金文最多不超過50字，大都記錄商王賞賜、訓誥。甲骨文、金文即時真實記錄殷商時代時事社會生活實際狀況。
《甲金殷商》敘述殷商歷史，引用甲骨文、金文，提供第一手資料，以物說史，力求還原三千多年前真實殷商。

貮
國人講史，喜歡從三皇五帝講起。三皇五帝有多種說法，較普遍的版本是，三皇為燧人氏，伏羲，炎帝。燧人氏，發明鑽木取火，教人熟食。伏羲，教民捕魚打獵，制定男女婚姻對偶制，創制琴瑟，創造八卦。炎帝，發明醫藥，制耒耜種五穀，製作陶器。
五帝為黃帝、顓頊、帝嚳、堯、舜。黃帝，與炎帝融合為炎黃中華。黃帝與後四帝都有血緣關係。顓頊，黃帝之孫，夏朝創立人禹祖父。帝嚳，顓頊侄子，堯之父。舜，顓頊後人。帝嚳還是殷商、西周共同先祖。可以看出，五帝輩份混亂且不合理。
再把古史說的更早一些，三皇之前還有盤古、女媧、有巢氏。宇宙一片混濁，盤古開天闢地，分開了天地，女媧造人，有巢氏製作鳥巢式的住居。銜接的就是三皇，熟食、捕魚打獵、醫療，符合人類文明發展歷程。這樣，古史構成十分合理且科學。
但如果翻開卷帙浩繁古籍作比對，就會發現古籍越後記載歷史越古，這就是顧頡剛著名的「層累地造成的古史」論斷。這個論斷揭示古籍人為製造古史，完全經不起推敲。郭沫若直指為合理的推測，僅是推測而已。司馬遷當年編撰《史記》，不寫三皇。現代著名學者裘錫圭反對提五帝時代，遑論三皇。
以血緣、禪讓為特色的五帝，出現當在戰國，事出有因。戰國群雄並起，野心獨霸天下，將相無種，霸者為王，儒墨宣揚大一統，天下共一家，成王敗寇，十分應時，非常適應時代需要。
古籍所記載歷史的謬誤，當然也不全是沒有來源而隨意編造，確有部份採自神話、傳說。古時沒有文字，歷史靠口頭相傳流傳。口頭相傳的傳說與史實混而不分，傳說含有史實與非史實，古籍往往不加批判審實，把神話傳說盡當信史。有的來源於真實的歷史零碎資料，古人不理解其含義，曲解編撰，誤導後世。
四書五經為歷代儒家推崇。這些經典，皆可當成歷史來讀，但應持審慎、批判態度。《尚書》首篇《堯典》地位崇高，記載帝堯制定曆法時令，命令官員觀測鳥獸蛻變，指導民事，詞語艱澀，前後不搭配，千百年來解釋不通。直至上世紀初發現甲骨文中的四方和四方風名，才明白問題的原因。原來《堯典》作者對所得到零碎的上古原始資料四方和四方風神不理解，便生吞活剝淨化為歷史，錯亂編成信史。
古人治史，重古籍而忽視文物，忽視古籍與文物相印證。埋頭故紙堆，對古籍反復注疏，有些注疏又極其繁瑣。東漢初桓譚《新論》，記《尚書》學者秦恭解說《堯典》兩字達十萬餘言，解說《尚書》首句「曰若稽古」四個字，達至三萬言。
古籍注疏不厭其煩，出土文物卻缺乏研究。西元前114年，西漢漢武帝在山西汾水得到寶鼎，十分高興。但這個高興也只是把寶鼎當成吉祥物，一連做五天法事祭天，大赦天下，親自去甘泉宮迎接寶鼎，把當年年號改為「元鼎」，但並未深入研究寶鼎帶來的歷史信息。
宋代是重視人文科學的年代，收集青銅器數以千件，有些還有銘文，可惜也只編撰《宣和博古圖》、《考古圖》、《續考古圖》等書籍，青銅器的歷史資訊也沒有深入研究，僅視為古董。
上世紀前半葉，史界出現以顧頡剛、錢玄同等為主要代表的「古史辨派」，提倡運用近代科學知識和方法，疑古辨偽，推翻舊的臆造的古史體系。剔除過度疑古的默證，古史辨派在當時探求科學的古史系統中，起到積極的作用。
與此同時，王國維提出運用地下之新材料與古文獻記載相互印證的「二重證據法」，以考量古代歷史文化，成為一種公認科學的學術正流，對指導新史學研究有開山之功。
殷墟的發現，被視為新史學的開端。殷墟甲骨文卜辭中的周祭祀譜表明，商族先祖王亥王恒之前為傳說，上甲之後為信史，商朝信史從上甲算起。上世紀末成立的夏商周斷代工程研究推斷，上甲六代孫成湯於西元前1600年建立商朝，西元前1046年紂王滅於西周。長達五百多年的商朝，因殷墟遺址的發掘，甲骨文、金文的發現，顯示殷商是有文物可證、真實的第一個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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