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戶ハル

魔鏡啊，魔鏡。

那面鏡子，是一面只會說實話的魔法之鏡。

那面鏡子的主人是位美女，她每天早上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對魔鏡說話。這是她每天的功課。

「這世上最美麗的人，是誰？」

『就是妳，我的主人。』

「那這世上頭腦最聰明的人，是誰？」

『就是妳，我的主人。』

「這世上心腸最美的人，是誰？」

『還是妳，我的主人。』

十年後――。

今天早上，美女也和平常一樣問著相同的問題。

「這世上最美麗的人，是誰？」

『就是妳，我的主人。』

「那這世上頭腦最聰明的人，是誰？」

『就是妳，我的主人。』

「這世上心腸最美的人，是誰？」

『還是妳，我的主人。』

經過十年的歲月，美女的容貌早已不復以往。可是，這面鏡子是真正的魔鏡，絕對不會說謊。於是，美女又繼續詢問魔鏡。

「這世上歌喉最好的人，是誰？」

「這世上廚藝最好的人，是誰？」

「這世上說話最風趣的人，是誰？」

然而，魔鏡的答案永遠都是同一個。一點意思也沒有。即使如此，美女還是繼續問了各種不同的問題。然後，直到終於沒有問題可問之後，她才輕輕地呢喃道：

「你真的很老實呢。可是，你的誠實，卻也殘酷無比。你明白嗎？」

聽到這句話，魔鏡什麼也沒有回答。或許是因為它並未將這句話理解為「疑問」吧。

最後，美女只再問了一個問題。

「這世上最寂寞的人，是誰？」

『就是妳，我的主人。』

――我的一天，幾乎都在與魔鏡的對話中度過。雖然知道這麼做也無法改變任何事，但我還是繼續跟它說話。因為，能陪我說話的對象，就只有這面鏡子而已。

十幾年前，以一場小戰爭為導火線，爆發了世界大戰。人類使用了威力足以毀滅地球的兵器，滅絕了自己。唯一的生存者、奇蹟似地活下來的她，之所以每天不斷對著鏡子說話，究竟是為了排遣寂寞，還是想尋找其他的生還者――這個問題，已經連她自己也不曉得了。

（著 真坂まえぞう）



討厭天使

天使會降臨在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人們身邊，抱著他們的靈魂，回到天上。

一位天使一次能運送的靈魂數量並不多。所以，在瘟疫和戰爭爆發時，為了搬運人類的靈魂，天空總會出現上百或上千的天使。拯救人類的靈魂，正確地將他們引導至天堂――那便是天使的職責。

人類不可以妨礙天使。那是絕對不可違反的規定。天使要帶走一個靈魂，即便是深愛的家人、戀人或朋友，我們人類也絕不可以阻止――本該是如此的。

然而，那位討厭天使的醫生，今天也依然一邊威脅著「小心我剪掉你們的翅膀」，一邊驅趕著天使。

身為護士的我被發配到的這間F區第四野戰醫院，今天也依然是一片慘狀。

專門收容在戰場上負傷士兵的這間醫院，早已收容了超過兩千名的傷患。而整棟醫院卻只有五位醫生，根本無法進行妥善的治療。雖然我們護士和醫護兵加起來有一百人左右，但人手還是嚴重不足。

而且醫療設備也相當簡陋，這座臨時搭建的木造病房，連下水道也沒有，汙水也無法好好處理。屋頂會漏雨，地板到處是裂痕，從牆壁的縫隙還會有風吹進來。

無論哪間病房都塞滿了病床，四處可見斷手斷腳的傷患。有的是在戰場上失去手腳，有的是因為傷口壞死而被人工截肢。其他還有大量腹瀉和嘔吐的病患。都是惡劣的衛生環境所引起的感染症狀。醫院就算收留了他們，也不等於他們就能得救；相反地，感覺住進醫院，反而還加快了他們的死期。我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懊惱不已。

對畢業於護士養成學校的我而言，這個地方，眼前所見的一切簡直就是地獄。雖然很想閉上眼睛，但就算閉起眼睛，也無法逃避空氣中的惡臭和哀號。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撲鼻而來的排泄物的異臭，以及傷患們的呻吟聲。今天的我也是一邊斥責著畏怯的自己，一邊在夜晚巡房。

夜晚的巡房工作，對於還不能獨當一面的我，是非常重要的工作之一。一一巡視每位患，一旦發現需要進行緊急處置的病患，就立刻呼叫醫生。如果發現病患死亡，則呼叫醫護兵。我一點也不想知道他們會如何處理死去的患者。然後，對於病危的患者……天使一定會來迎接他們。如果撞見了天使，我必須靜靜地假裝沒看到。然後在天使完成工作飛走後，再去「拜託」醫護兵。可以的話，我一點也不想見到天使。

「嗚嗚、啊啊啊」，一名病患發出野獸般的哀嚎。是一位失去右手的患者。他一面喊著「好痛、好痛」一面扭動身體，幾乎就要從床上滾落下來。所幸，天使並未前來。於是我快步走向那位病患，一邊撫摸他的背一邊安撫他。

患者用急促的呼吸，痛苦地告訴我。

「好痛，就好像被刀子割到一樣。手腕、我的手腕!!」

「手腕是嗎？」

於是我拿起患者的左腕，輕輕撫摸。

「不是，不是左邊。是右邊!!」

――右手手腕？

我納悶地歪起頭。那位患者的右肩以下……當然包含手腕在內，全都已經不存在了。而就在我困惑之際。

「妳在做什麼。還不快去拿藥！」

背後傳來一陣嚴厲的聲音。轉過頭，只見一位醫生拿著燭台站在那裡。

那是一位身材高挑，身形削瘦的年輕醫生。他的五官雖然十分端正好看，眼神卻十分冰冷銳利，所以我一直盡量避著他，到現在沒有跟他說過一次話。夜間巡房明明不是醫生的工作，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馬上去藥品庫拿鎮定劑的安瓿和注射器材。動作快。那不是妳的工作嗎!!」

醫生在必要的文件上簽名後，把文件粗魯地遞給我。我收下文件，匆忙地依照他的指示衝去拿器材。

「辛苦了。」

我回來後，醫生面無表情地嘟噥一聲後，便開始準備注射。他扭開裝著藥劑的玻璃安瓿，把針頭插進去吸取藥劑。

「妳明明是護士，卻連幻肢痛都不知道嗎？」

醫生一邊動手，一邊朝我瞄了一眼。

――幻肢痛？這個名詞，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於是我慚愧地低下頭。

「這是發生在失去手或腳的患者身上，對截肢部位所產生的虛幻疼痛。又叫『幻痛』。」

「虛幻的疼痛……嗎？」

醫生一邊擠出針筒內的空氣，一邊教導我。

「有些患者即使已經失去了整隻腳，卻還是會抱怨早已不存在的趾尖在發疼。明明已經不存在的部位，究竟為什麼會感到疼痛呢？」

醫生淡淡地呢喃著，對患者注射鎮定劑。而我則負責安撫和壓制痛得大吵大鬧的患者。最後鎮定劑終於生效，患者的臉部逐漸放鬆，開始昏昏欲睡。

「這樣就行了。」

我默默地看著一邊自言自語，表情逐漸變得和緩的醫生。

――說不定，他其實是個溫柔的人呢。

但一意識到我的眼神，醫生又馬上不悅地板起臉來。

「這邊的病房我來巡就行了，妳去巡其他病房。就算發現病危的患者，也絕對不准放棄，馬上通知我！」

「我知道了。」

於是我走出病房來到走廊。在左右牆面以數公尺的等間隔設置的燭台上，蠟燭的火光微微搖曳著。我走在黑暗中，不禁感到有些開心。醫院有這麼一位醫生在，令人感到無比放心。

――我也要加油才行。於是我加大步伐，用力走向下一間病房。但就在這時。

我，遇見了。遇見最不想見的存在――天使。

「啊……」

唰！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一位美麗無比的天使，面無表情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啪颯、啪颯，天使拍著翅膀平穩地浮在空中，從距離病床只有一公尺高的上方，靜靜地凝視著病患。他在等待，等待這名患者死亡的瞬間。躺在病床上的那位患者面如死灰，發出咻――咻――的異常呼吸聲。

我該怎麼做？應該去向那位醫生求助嗎？……可是，彷彿有什麼絆住了我的腳。

既然天使已經前來迎接，那麼誰都不該妨礙。這就是規矩。不論是在這間野戰醫院，還是在戰場，又或者是和平的日常。當人將死時，天使必定會現身。醫生雖然可以救助患者，但那只限於沒有天使前來迎接的患者。若天使已經到來，我們醫護人員就只能把患者交給天使。

――這就是規矩。

最終，天使輕輕握住了那位患者的手。下一瞬間，一顆淡淡的光球飄出患者的身體，然後天使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抱住它。我緊咬著嘴唇。就在這時――

砰！病房的房門忽地被用力推開，那位醫生衝進了病房。

「居然想搶走我的病人，你好大的膽子！」

而且不只是如此而已。接下來的情景讓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見那位醫生竟朝天使飛出一拳。天使跌坐在地，美麗的臉龐因為極度地驚慌而扭曲。人類竟然對天使施暴，簡直太難以置信了。相信那位天使也跟我有著一樣的心情吧。

「……你到底想做什麼？」

天使怯怯地問道。原來天使也會說話啊，我直到今天才知道。

「你太礙眼了！快給我消失!!」

醫生打開窗戶，想把天使趕出去。

「為什麼你要妨礙我呢？」

「因為我最討厭天使了！為什麼你們總是馬上就放棄呢!!既然你們只是眼睜睜等待人類死亡的話，那跟死神有什麼兩樣!!」

醫生把天使趕出去後，猛力關上窗戶。

「如果以後敢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我就剪掉你的翅膀!!」

醫生隔著窗戶對天使怒吼完後，轉過頭背對天使，開始替患者治療。

但天使可以輕易穿越牆壁和天花板，就算把窗戶關起來，他也肯定隨時都能回來。然而，那個天使卻警戒著醫生，只是待在窗外偷看著裡面。

然後在醫生的處置下，患者奇蹟似地活了過來。天使也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幕，接著悄然無息地離去了。

醫生喘了一口氣，轉過頭來狠狠地瞪著我。

「為什麼沒來叫我？我不是說如果有狀況，就立刻通知我嗎？」

「因為，天使他……」

「什麼天使，當作沒看到就行了。」

「醫生，您是認真的嗎!?不可以妨礙天使，這可是絕對不能違反的規定。護士養成學校也是這麼教導我們的。如果天使來了的話，就只能放棄了。我也跟您一樣，對於無法拯救病患的性命感到非常不甘心。可是，既然已經沒有救了，至少應該讓他們的靈魂前往天國啊！」

聽完，醫生露出剛才看到天使時同樣的嚴厲表情回答：

「病患有這麼要求過嗎!?」

「咦？」

「病患自己有說過『我死了以後想上天堂』嗎？再說，是誰決定病患已經『死定了』？只要天使來的話，就一定會死嗎？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更應該把那些渾球趕走吧。」

「您說『是誰決定的』，那種事，大家不都很清楚嗎!?」

我激動地反駁。

「這跟其他人怎麼說沒有關係。重點是妳自己怎麼想。治療到一半的病患，突然被人奪走性命，妳難道不會不甘心嗎？對於不合理的事，就應該對抗到底!!」

就算醫生這麼說，我還是無法輕易點頭表示認同。

「抱歉，我說得太過火了。妳應該也很不甘心才對。」

說完，醫生陷入沉默。於是我小心翼翼地反問他：

「醫生，您為什麼這麼討厭天使呢？」

「難道妳不討厭嗎。」

「與其說討厭……不如說天使就是『命運』啊。不是我們人類能反抗的存在不是嗎？」

「我倒是很討厭。那些傢伙，對自己的存在從來不抱半點疑問。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會以為自己可以主宰命運。」

「難道不是嗎？」

「不是的。一個人的命運，是只屬於那個人的。」

醫生斬釘截鐵地主張。

「天使明明也一樣，可以用自己的頭腦思考，也跟人一樣擁有感情。可是，他們卻總是一臉無辜，把運送人類的靈魂當成一種例行性的工作。而且把那種事情當成『救贖』，簡直笑掉我的大牙。真的想救贖的話，應該先思考如何幫助對方活下去才對吧？為什麼沒有半個天使思考過這件事？」

醫生一邊說，一邊俐落地處理著病患。

就在這時――

「…………呃！」

醫生的表情忽地扭曲。然後，身體蜷縮成一團，伸手扶住病床的邊緣。

「醫生!?您怎麼了？」

醫生的神情，就跟剛才那個痛得拚命打滾的病患一樣。

「您哪裡痛？」

「別擔心。只是幻肢痛而已。」

――幻肢痛？可是醫生的身體看上去，並沒有哪裡有殘缺啊。

於是我就像安撫那位痛得渾身顫抖的患者時一樣，輕輕撫摸醫生的背。然後――我的手掌忽地有種異樣的觸感。左右肩膀的後方――肩胛骨的附近，各有一個像骨頭一樣的凸起處。

「姑且、先澄清一下……」

看到我嚇得面無表情，醫生用拇指指著自己的背後，然後用虛弱的聲音，但是驕傲的表情說道：

「這可不是被誰給砍掉的。而是我自己剪掉的。因為無法拯救人類，就算留著翅膀也只會礙事。」

（著 越智屋ノマ）

魔鏡啊，魔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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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鏡子的主人是位美女，她每天早上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對魔鏡說話。這是她每天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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