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佳翰

〈第一幕　逃避‧遇見‧重生〉（節選）

【金伯莉】

「我送妳上去吧。」
「我不會讓你進來，省省吧。」金毫不客氣地說，自顧自往前走。
她沒想到的是，前幾次被她拒絕後就摸摸鼻子離開的平頭男人，這次卻跟了上來。
「謝天佑，你聽見我說話了吧？」
「我知道、我知道。」平頭男人擺了擺手，臉上表情還是有些冷酷，只穿著吊帶背心的他，手臂線條清晰可見。他除了槍法準，身手也十分矯健，否則不會是強哥手下頭牌的打手。
金與他認識超過三年，他也追她追了三年，從來沒不經允許就碰她一根汗毛。他不是空有武力的傻子，也沒有聽他強姦女人的事情，否則她不會讓他送自己回家。
但為了防身，她隨身都會帶匕首。金摸了摸懷中的刀，不動聲色地往樓上走去。
閃爍而昏黃的樓梯間內，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偶爾一兩隻爬過腳邊的蟑螂她早就見怪不怪，反倒是她身後的平頭男人，在那張冷酷的臉龐下流露出一絲厭惡。
他們爬了三樓，金在走廊上的一間房門前停了下來。
「我到了。」
「嗯。」
男人點了點頭，卻是動也不動地看著她。
金用手指摳了摳自己臉，淡淡地說：「你口渴嗎？雖然不讓你進來，但拿杯水給你沒問題。」
平頭男人用著認真的眼神看著她，點了點頭說：「好。」
她回頭打開房門，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她昨天整理好的行李，幾個紙箱就放在了門口，她隨手把包包放在上面，走進去廚房裡面。
金看著眼前幾個可愛動物的茶杯，忽略了它們，選了個毫無特色的全黑馬克杯，裝了八分滿，走到門口。
「吶。」
平頭男人接過，看了一眼，沒喝，卻又把視線轉回到了她身上。
「所以，妳爸真的回國來找妳了。」
金有些嚇到，又有些生氣地問：「為什麼你知道？你找人跟蹤我？」
「沒有……是……」男人表現得像是被誤會，他張開手，眼神飄到一邊：「是阿國跟我說的，你爸沒有妳的聯絡方式，找上了，他對吧？他想討好我，就告訴我了。」
金的鼻子呼了口氣，說：「是，我爸回來了，然後呢？」
「所以，妳要搬離這裡了，對吧？」
男人的視線透過她，望向後面門口的行李。
金回頭往了一眼，她撥了一下自己的黑髮，說：「對。」
男人吐出口氣，閉上了雙眼，兩人一時之間寂若死灰。
他再睜開雙眼時，努力地讓嘴角不那麼難看，道：「妳還會回來這裡嗎？」
金看著他，沒說話。
「我是說……在桃社，和我們一起……妳爸是要帶妳到上灣，對吧？」
他真摯的雙眼眨也不眨地看著她，平日裡那種冷酷的感覺一點不剩。金皺了一下自己的鼻頭，迴避了他的眼神。
「我要做什麼與你無關。」
她低聲而快速地說了一句，轉身就要離開，但平頭男人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沒讓她走。
金憤怒地回頭瞪了他一眼，男人緩緩放開了她，又閉上眼，雙手在額頭上搓揉著。這是他每次焦躁時的習慣動作，她已經見過好幾次了。
「對不起，金，但我想說的是……那真的是妳想要的生活嗎？」
「我已經戒毒兩年了，身上也沒刺青，化了妝、換身衣服，誰能認得出來我在桃社待過？」
他攤手問道：「打扮得像個乖乖女，跟在妳老爸身後，不能抽菸、不能喝酒、不能罵幹你娘，妳試過那樣的感覺嗎？」
金垂下眼皮，她不知道答案，也從沒想過自己要的是什麼。
「妳是我們這邊的人，妳已經在這個場裡了。」
「你少在那邊自以為是！」金把手抽了回來，用那鐵灰色的眼睛瞪著他，怒道：「我也許不知道我要什麼，但我知道你要什麼。你不就是想玩玩我，試試這個沒到手的女人是什麼滋味？省省吧，你下面癢了可以回家找那兩個你包養的妹，離我遠一點！」
「金！」
她走進了房間，大力把門甩上，再上了鎖。
「金！金！」
門口的男人依然在大叫她的名字，她逕自走到了廚房，打開了老舊的映像管電視機，把聲音調到最大，就再也不會聽到那讓她心煩意亂的聲音。
她又打開手機，父親的訊息依然只有那短短的地址和提醒她絕對要準時的話。
她把手機丟到一邊，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髒垢。如謝天佑所說，她的父親找上了陳振國──當年她家的鄰居。
父親在國外看起來真的混得很好，一身國外牌子的行頭讓她眼花撩亂。她突然想到，她的父親本來就是外國人，不然也不會給她這張混血的臉孔，他回到自己的母國，或許更加如魚得水吧。
她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一點大麻殘渣，想了想，把它們全掃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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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七安】
有些吵雜而混亂的環境一直都是這邊的特色。
這棟具有特殊設計風格的建築是外商酷愛的辦公大樓，從一樓到三十一樓，每層早早都進駐了公司。明亮透光的落地窗、風格強烈且色彩鮮豔的隔板、隨處可取得的白板筆和半透明白板，這些如今都是沈七安上班生活的一部分。
「客戶會從這邊……進來，看到我們的首頁……」
身材嬌小、打扮亮麗的Shae正認真地在白板上畫著她的構想，兩邊銀色的大圈耳環不停地晃動著，沈七安正替自己泡了杯拿鐵，坐在吧檯旁紅綠相間的椅子上，他身邊還有半頭白髮的主管，西裝燙得漂亮筆直，年紀雖大身體卻顯得硬朗。
沈七安正聽得津津有味，腰間的手機卻震了一下，他下意識拿出來，正打算瞄一眼就放回去，但上面顯示的「James有約」，正是他提醒自己設的鬧鈴。
他抬頭看了眼另外兩人後，還是開口說：「抱歉，Shae、Chris，今天我和別人有約，下班就要立刻趕過去。」
Shae的視線由下往上瞧著他，臉上的不悅之色他當然看得出來，而灰髮的Chris則是很自然地微笑，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AN，公司本來就不該占用你們的下班時間，Shae，這個話題我們明天繼續聊，妳覺得如何？」
「當然可以。」Shae皮笑肉不笑。
「謝謝，我先走了。」
沈七安覺得自己彷彿還能感覺到身後傳來Shae哀怨的眼神，輕輕呼了口氣。他知道Shae獨身一人住在上灣，也沒有男朋友，事業心極強的她，工作就是她的一切，而這場會沒有自己又討論不下去。
他想想待會要怎麼補償她，日後相見兩人才不會尷尬，但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這個女強人到底喜歡些什麼小東西。
他抓著頭髮，正要從轉角彎過去，好巧不巧，不小心就碰到了正拿著厚厚文件的黑髮女人，他的手肘撞到了那疊文件，一時之間紙片如雪花般落下。
「抱歉、抱歉。」
「沒關係。」
熟悉的嗓音讓他知道眼前一手撥著頭髮，一手撿拾著文件的女人就是虞熙涵──Shae的助理。他自然認識辦公室裡的所有人，但她不一樣，他們在更早之前就有過交情。
她把筆直的黑髮撥到耳後，露出的半截臉蛋就足以讓他砰然心動，雪白剔透的肌膚、曲線優美的鵝蛋臉、不需擦上口紅就顯得嬌豔欲滴的嘴唇，他一邊緩緩收著文件，一邊忍不住貪婪地感受那份純淨的美。
就在他分心看著黑髮女人時，他不小心抓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指和更為冰冷刺骨的金屬環。
「對不起。」
他如大夢初醒般把手抽回來，那打磨精緻的銀戒說明她早就是別人的女人、別人的妻子，他無力去改變，更不該去覬覦她。
「沒關係。」
她從頭到尾甚至都沒看他一眼。
或許有著一分的嬌羞，但更多的是，她不讓他有絲毫誤會，早點死心，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兩人錯身而過，他忍不住又回頭瞥了她一眼，只見她走回座位，雙手把文件奉上給Shae，他也不知道Shae會不會把脾氣撒在她身上，這件事他同樣管不了。
即使所在的辦公室文化是相對開明的，但虞熙涵為人處事總是謹言慎行、噤若寒蟬的樣子，很難不讓人去欺負她，而她那身處高位的丈夫，似乎從來都不在意這件事。
平日裡，他總是搭乘捷運上下班，哪怕有了自己的車，他也保持著從學生時代以來的習慣。出了站，漸有涼意的上灣街頭也不像夏天那麼讓人討厭，他一路走回家，腦中卻依然忘不了那個女人的身影。
「嘿，七安。」
他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住家的大樓處，他見到了詹姆士‧吉拉曼恩，高大微胖的身材，穿著深黑毛背心襯衫，白灰相間的短髮被吹得有些凌亂，灰色的眼珠一如他認識的那般矍鑠。
「那是很久之前了吧，自從我們上次見面。」
「也沒有那麼久，就三年前，吉拉曼恩先生。」沈七安握住他伸出的手。
詹姆士‧吉拉曼恩伸出另一隻手按在上面，道：「七安，我的中文名叫馮承恩，這名字還是你爸替我算的，還記得嗎？」
「當然。」那也是他和這位老熟人相識的開始。
詹姆士回頭看了眼剛剛一直都默不作聲的女孩，她有些勉強地露出了一個微笑，往前站了一步。
沈七安這時才看清楚，首先，她有著混血兒的外表，眼窩深邃鼻子翹挺，豔色的唇不大但顯厚，一頭黑色的長髮約莫過肩，髮尾自然地捲曲。她剪了個齊平眉毛的瀏海，淡紅色的眼影和濃密的睫毛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很大，黑色的小夾克裡面是同色的T恤，緊身的深藍牛仔褲配上棕黑的高筒靴，看起來就像雜誌上的模特兒。
只是是那種，自我風格強烈的街頭少女。
「這是我的女兒，馮雨。」詹姆士抓著她的手，看起來像對感情不錯的父女。「他是沈七安，妳接下來的房東。」
詹姆士要讓他的女兒住進來，這是他們之前就說好的。
「很高興認識妳，馮小姐。」
「爸？」
混血少女臉色一下子就垮了下來，完全無視他，轉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他有兩戶這裡的房子嗎？」
「沒有。這裡雖稱不上是最精華的地段，但好歹是上灣的新建案，價格可不便宜。七安頂多才大妳幾歲，可買不了兩戶。」
「爸！他是個男人，你讓我跟他住一起？」少女質問。
「呃……我們不會在同一個房間，這裡的是都三房一廳的格局，除了一間我的房間還有一間書房，另一個房間和其他空間妳可以自由使用。」沈七安試圖解釋，但他覺得很尷尬，若不是詹姆士堅持，他覺得那個房間就空在那裡也挺好的。
「不是這個問題好嗎！」她橫了他一眼，繼續對詹姆士說：「這就是你要給我的一個重生的機會？去睡一個上灣的男──」
「不是！」詹姆士的眼神一下子變了。
「金，想一下妳自己！妳跟著妳媽過了二十一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生活！在妳揮霍人生的這些日子，那些像妳一樣的女孩都快大學畢業了，妳呢？高中肄業，沒有一技之長，整天與那些地痞無賴鬼混在一起，妳還有資格嫌人家？七安今年剛剛被華信金控挖角，年紀輕輕就能力在上灣買屬於自己的房子。」
黑髮少女偏過了眼，鐵灰色的眼睛瞪大，眼淚在其中打滾，但一滴都沒落下。
「我希望妳向他學習，重新開始妳那一團混亂的人生。妳不必擔心他會對妳動手動腳，那不可能發生，如果不是我們互相認識，妳根本不可能在上灣找到房子住。妳一來沒有這裡的工作證明，二來學經歷全是在外灣，誰敢租房給妳。」
「那你倒是直接買間房給我啊，你不是很有錢嗎？」
「好讓妳再找那些狐群狗黨來嗑藥狂歡？我絕不可能讓那種不法的事情發生在我的房裡。」
黑髮少女轉過頭來，臉上只剩下可憐的神情，眼眶紅了，淚水不停滑落。
「爸，不要……求你了……我保證不會再亂來……我已經戒毒很久了……」
詹姆士的眼神變得柔和，女兒的懇求似乎讓他動搖，他緩緩說：「妳必須要證明妳做得到……這半年內，妳必須靠自己活下去，找一份正職的工作，好好地做，我會幫妳付第一個月的房租，第二個月就由妳的薪水來付，明白了嗎？」
「我知道了……」少女低下頭，黑髮蓋住了她的眼神。
「妳如果能做到，半年之後，我會另外再找地方給妳，妳可以自己住。」
「鑰匙。」詹姆士伸出手，沈七安恍神了一下，才把東西交給他。
「金，妳先上去吧，十三樓五號，妳能找得到房門，把妳的東西先安置好，再靜下來想想接下來要怎麼過日子。」
「進門後右轉就是妳的房間，我已經整理過了，冰箱裡的東西都可以拿。」沈七安只能盡量讓她覺得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他沒能看到她是怎樣的表情，少女只是默默低下頭，拉著行李箱進了電梯。
詹姆士扶著自己的額頭，上面已經布滿了細汗，他剛才激動的樣子，沈七安從來沒看過。
在大廳找到座位坐下，沈七安也坐了下來，就在他的對面，從透明玻璃的桌面上，他看得見自己臉上現在有些無奈和尷尬。
「我就只有她一個女兒，總是希望她能懂事、好好做人，但她已經走得太偏。」
「馮叔，你也別想太多了，馮雨她還年輕，我在她那年紀時，也是懵懵懂懂的。」
「你這小子，在我面前倚老賣老起來了，我記得你比她就大五歲？還是六歲？」
「七歲，我二十八了。」
「二十八啊……我記得我也是二十八那年和她媽媽分開。金選擇了她，而不是我。」詹姆士搖了搖頭，像是不願回憶起這段往事。
「馮叔，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你會和你妻子分手……」話說出口，他才覺得自己問了太多，說：「我不該問你這些，抱歉。」
「沒事，事情早就過去很久了……」詹姆士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那大概是金五歲時候的事了。你聽過『桃社』這個黑道組織嗎？」
「桃社？」沈七安快速地搖頭。
「也該是這樣，你這認真工作、努力上進的有為青年，不可能會去在意這種東西。」他頓了頓，繼續說：「那是一個十幾年來才興起的黑幫，現在已經是外灣最大的幫派了。當年的外灣還不像現在這麼亂、這麼囂張。」
沈七安低下了頭，他這些年確實如這個西方男人所言，埋頭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對外界所知甚少，政治、經濟都被他拋在腦後。
「有些事情，我不想說得太清楚，我當時也沒追究太深，總之，我妻子誤入歧途而無法自拔，她不屑我辛苦才賺來的一點小錢，桃社吸收了她，把金也帶了過去。」
「這些年，我嘗試過無數次要把金帶走，但她總是能先一步發現並阻止我。她是個聰明的女人，汲汲營營地站上了桃社的高層，我曾以為我已經永遠失去了金，而這兩年，我幾乎沒有聽到她的任何風聲，我覺得她可能出事了，或許死了，或許被人奪了位，我不在意，我只想著帶走金。」
詹姆士抬起頭看著他，眼角有些笑意。「金是本性善良的孩子，我想她大概也厭倦了那樣的生活。七安，我希望你能把她帶回正軌。」
沈七安點了點頭，雖然他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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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妳上去吧。」
「我不會讓你進來，省省吧。」金毫不客氣地說，自顧自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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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天佑，你聽見我說話了吧？」
「我知道、我知道。」平頭男人擺了擺手，臉上表情還是有些冷酷，只穿著吊帶背心的他，手臂線條清晰可見。他除了槍法準，身手也十分矯健，否則不會是強哥手下頭牌的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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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情愫之間
第三幕　被子彈劃過的愛情
第四幕　掙扎，然後下定決心
第五幕　大灣之外的世界
番　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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