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碩鴻

在七月結束後呼喚我
來自深淵的聲音

咕啵啵啵。
咕啵啵啵。
是誰？
有時候會聽見這樣的聲音，就像是在水底吐泡泡的時候會發出的聲音。
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過來。
要我救你嗎？
咕啵啵啵。
我試著詢問，但是沒人回應，就只有那陣聲音，在一段的間歇之後，會再傳來。
跟蒔瑜姐談起這件事的時候，她說，可能是誰在我的夢中溺水了吧？如果有發現的話，記得救那個人。
可是沒人回答我。
我該怎麼辦？
那麼，可能只是那個人還沒醒，你聽到的只是那個人的打呼聲。
等待，或者呼喚他。蒔瑜姐這麼說。
我等了很久，都沒有看到任何人，夢中，只有一片深沉到近乎黑色的藍色海洋。

夏天走了

恐怖大王沒有來，八月也過去了。已經聽不太到蟬叫聲，甚至有時傍晚會有點涼，雖然包圍住村子的山上從來沒有像書上寫的那樣滿是紅色的楓樹，但秋天確實到來了。小學已經開學，我不能像暑假時一樣從早玩到晚，但其實也是因為白天變短的關係。從學校回家，趕緊寫完作業，看完五點的卡通，吃完飯後，外面已經快要天黑。太陽消失在山邊，天空一片橘紅，可是有些地方已經開始變得陰暗，雖然還不到早晚變換這麼快的冬天，但是黃昏轉換到黑夜的速度很快，常常在沒有注意的時候就天黑了。
田路上電線桿比路燈還多，等到完全黑下來，只能靠民宅的燈光來辨別方向，月亮和星空被電線切成一片片，高聳的電線桿陰影看起來有點恐怖。這樣的黑夜有時還會聽到吹狗螺的聲音，大人都說狗看到髒東西後就會吹狗螺。鬼月剛過，一定有一堆沒有乖乖回到鬼門關的鬼在外面遊蕩，如果被抓住，那就慘了。媽媽也常說起她們小時候經常聽到有鬼出現的傳聞，曾經有人看到白色的鬼就躲在電線桿後面，等人經過時跑出來嚇人，有時候還會把人抓走，據說，抓走的小孩就從此不見了。
我本來以為是騙人的，但蒔瑜姐說是真的。
「慶豐伯家的小孩在十年前被抓走了，那時候有好多人來幫忙找，還有搜山隊，可是都沒有找到人。慶豐伯本來覺得可能是綁架，綁匪會打電話來要求贖金，可是到現在為止，都沒有任何消息。」
難怪，我有時候半夜起來上廁所，都會看到慶豐伯家燈還亮著，即使早上巡田的時候，慶豐伯也不會離家太遠，時不時抬起頭來看他家的方向。我本來以為是慶豐伯在燒開水，要注意水是不是煮開了，但蒔瑜姐說是慶豐伯一直在等那通綁匪的電話，我這才想起來，曾經好像在經過他家前面時，聽到類似電話響起的聲音，慶豐伯馬上丟下鋤頭跑進去屋子裡。
可是，其實我也不太會晚上自己跑出去，畢竟外面什麼都沒有。只是有時候，我會在外面玩到比較晚，但這也沒辦法，畢竟我沒有戴手錶的習慣，雖然媽媽有買一個給我，可是我只要一流汗，戴手錶的地方就會發癢起疹子，有好幾次都癢到抓破了皮，整個手腕都是血，最後索性不戴了。手錶放在書包裡面，要看時間再拿出來就好。反正，在太陽下山之前回到家就不會被罵，媽媽也不太會擔心，因為那個時間也是在田裡工作的人回家的時間，有時候還會有人順便載我一程。
況且，我怕被鬼抓走，不會太晚回家。只要太陽開始沉入山的另一邊，我就會準備回家。不知道是不是我們這個村子被山包圍的關係，有時候，明明天邊還是橘紅色，但已經看不到太陽。這種時候，我會趕緊拿起書包跑回家，我的玩伴也多半會跟著做好回家的準備，只有白瑞澤會有異議。
「李明宏你這個膽小鬼!」
這天我們玩到一個段落，我發現太陽已經下山了，準備離開的時候，被白瑞澤叫住。
「已經晚了，我要回去。」
「你不繼續前進嗎？」
放學後，我們在紫雲寺旁的樹林探險。紫雲寺在半山腰上，除了通往紫雲寺的階梯和寺廟以外都是樹林，不過這個高度可以看到整個村子，甚至往左手邊看，還可以看到上面的頭湖跟小小的瀑布。放學時白瑞澤說一旁的樹林有一條沒人知道的步道，要不要去探險？我看天色還很亮就答應了。只是我們從學校來到這裡，爬上階梯來到廟前，又休息了一陣子才開始探險，感覺才走沒多久，樹林裡就變得一片漆黑了。我覺得不應該再繼續下去，而且也不只是我這麼覺得。
「已經天黑了，下次再來吧。」林筱蘭也同意我的說法，「晚上進去樹林太危險了。我爸說山裡會有野狗跑出來。」
「野狗有什麼好怕的!野狗一來，看我—— 」白瑞澤左右張望，從地上撿起了一根比較粗的樹枝， 「打跑牠們！」
「我聽說是一整群十幾隻的野狗。」我說。
「十幾隻……。」
聽到我的說法，白瑞澤也有點退縮。畢竟只有一隻的時候，只要蹲下假裝要撿石頭丟牠，野狗就會嚇跑。可是有一整群的時候，野狗真的是什麼都不怕，就像故事裡面的狼群一樣恐怖。我和小白曾經在隔壁村被一群野狗追著跑，要不是有路過的大人幫忙，早就被咬了。
「小白，你也會怕吧？」林筱蘭說:「而且真的很暗。」
林筱蘭縮著身子往我們本來要走的步道看過去。石鋪的步道一路延伸到樹林裡面，步道的周
圍沒有任何路燈，不知道究竟是要給誰走的，也沒聽人說過這條步道究竟通往哪裡。剛剛我們爭辯時，還可以看到步道延伸到樹林深處，但是現在，不遠處的步道都籠罩上了一層黑暗，身邊的樹林也變得黑壓壓，黑夜已經包圍我們。看到周遭環境變化這麼快，白瑞澤也有點退卻。不過，他還沒放開手上的樹枝，像是想要繼續下去的樣子。
「我說啊……。」
「那是什麼！」
正當我想勸退白瑞澤時，林筱蘭大叫一聲，我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步道的盡頭，但我只有看到一片黑暗。
「怎麼了？」
「我剛剛看到有東西在動……。」
「妳看錯了吧？」白瑞澤說歸說，但還是往林筱蘭前面站了一步，手上拿的樹枝也舉了起來，林筱蘭也順勢躲到他的後面。
「我沒看錯，真的有東西。 J
「要不要逃走。」我說，林筱蘭應和我點頭。
「數到三？」白瑞澤也同意了。
「好。」我說:「一……。」
「二……。」
「三！」
「哇!」
我們即將數到三的時候，從步道另一端一個影子跳出來大喊，林筱蘭被嚇倒在地，我和白瑞澤僵住不動。
「哈哈哈哈哈，你們在做什麼？」
結果從黑暗中出現的是蒔瑜姐，她看到我們嚇到的模樣，笑得合不攏嘴。
「不要嚇我們啦!」
「嚇死我了。」
「蒔瑜姐妳怎麼在這裡？」我問。
「我看到你們三個小鬼在這裡不知道做什麼，所以就來嚇嚇你們啊!」她笑著說，宛若整個黑暗的森林都充滿她光亮的笑聲，就連她眼角的兩顆痣都像在發光一樣:「都傍晚了，小鬼應該要回家囉。」
「我們剛要回去，蒔瑜姐妳就跑出來嚇我們了!」
「是嗎？對不起對不起啊。是說，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是小白說要來這裡探險。」
「我聽說這座廟附近有寶物。對了，這裡是妳家，妳一定知道有什麼寶物吧!」白瑞澤對著時瑜姐大喊，像是要掩飾剛剛受到的驚嚇。
「寶物啊……。 」蒔瑜姐做思考的樣子
「妳知道對吧？」白瑞澤看到蒔瑜姐的模樣有點激動。
「寶物我是不清楚啦，不過，這裡有怪物喔。」她雙手舉到臉的旁邊做出威嚇的模樣。
「妳騙人!這裡是廟，怎麼會有怪物？」
「廟也可以是為了關住怪物蓋的啊，再說，我在這裡住得比你們久，知道的本來就會更多了……所以說，已經晚了，你們還不回家我就要叫警察來了!」
「哼，我知道了啦!」
白瑞澤將手中的樹枝往旁邊一丟，轉身離去。
「等我啦!喂!」林筱蘭也跟著離開。
「你呢？還不回家嗎？」蒔瑜姐彎下腰來問我，這時我才發現她身上還穿著學校的制服。我們村裡沒有國高中，上了國中之後就要搭一個小時一班的公車到市區上學，因為路程要一個小時，所以也有人乾脆住校。看著穿國中制服的蒔瑜姐感覺還滿奇妙的，三個月前還跟我們一起上下學的時瑜姐，換了件制服後感覺就像是大人了。
「怎麼了？看我穿制服的樣子看呆了嗎？」
蒔瑜姐靠得太近了，近到可以聞到她身上的汗味，她進國中後剪成的清湯掛麵髮型，有幾縷髮絲黏在她的額頭上，而且這麼近看起來，她眼角的淚痣又更加明顯了。
「沒有!」我趕緊否認。
「臉都紅了喔，小色龜。
「生氣啦？」
「沒有。
我趕緊用手摸臉確認，但反而惹得蒔瑜姐大笑出聲。
「我騙你的啦哈哈哈，你怎麼這麼老實!」
我這時候應該真的羞紅了臉吧，蒔瑜姐的笑聲沒有停下來的樣子
「我要回家了!」
「哈哈……抱歉……太好笑了。」
「明明就有。」
蒔瑜姐一面道歉一面笑的樣子真的很白癡，我決定回家不理她。
蒔瑜姐走在我的後面，雖然我有點生氣，不過我一個人應該也不敢走這個樹林，白瑞澤跟林筱蘭早就走到看不見人影了，所以心底還是有點高興蒔瑜姐能陪我走這一段路。
因為還有點生氣，所以我不說話。可是我沉默的樣子好像讓蒔瑜姐有點慌張，她一直在找話題，從問我今天做了哪些事情？最近看了什麼卡通？但我都沒有反應，蒔瑜姐也開始求饒了。
「不要生氣嘛，我想想· ·如果你原諒我的話，改天我就帶你去看祕密的地方？」
「祕密？」我轉頭看蒔瑜姐，她看到我轉頭也露出了笑容。
「對，只有我們家才知道的祕密場所，裡面可是有寶物。」
「真的？」
「真的，不過，不能告訴別人喔。」
「你們在說什麼？」
蒔瑜姐說著看向在樹林入口等我們的白瑞澤和林筱蘭。我點頭。
「怎麼這麼久，我還以為你們被怪物抓了。」林筱蘭說。
「我是在警告你們這些小鬼，很晚了，該回家了。」
正如蒔瑜姐說的，天上已經看不見太陽，暮色已經降了下來，從這裡看下去，在背光那一側的村子，幾乎已經沒入黑暗之中，原本會反射陽光的瀑布，也變成普通的水流。
「對，我要趕快回家了!」我趕緊轉移白瑞澤他們的注意力，跑下階梯。
「我不會輸給你！」
「你們兩個等我啊！」
看著我跑走，他們兩個也跟了上來。我們就這樣跑下階梯，趕在被大人罵之前回到家。

游大哥

蒔瑜姐說的寶物究竟是什麼？我很在意，在意了一天，我甚至自己一個人跑到紫雲寺到處查看。紫雲寺是村裡最大的廟，除了紫雲寺以外都是一些簡單的土地公廟。紫雲寺在半山腰上，平常會來拜拜的人多半是要爬山的時候順便拜的，像我家也只有大日子才會上來拜拜，平常就拜路邊的土地公。紫雲寺裡面只有一尊叫做深淵觀世音的神，好像是只有我們這裡才有，我想寶物應該跟祂有關係，所以在廟裡到處查看，不過廟裡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卻沒找到寶物。廟公，也就是蒔瑜姐她爸看到我在廟裡面來來去去，還以為我對廟裡面的雕刻很有興趣，開始介紹起了主祀的深淵觀世音的故事，我趕緊說家裡有事，對神像拜了一下就趕快跑走。
隔天，很在意廟裡寶物的我想要自己查一些資料，又不想跑到隔壁鎮上的圖書館，最後我決定去游大哥家玩。游大哥家位在靠近村子中心的地方，他家周圍都是田，媽媽說游大哥家附近的田都是他家的，不過他家只剩他一個人，所以也可以說都是游大哥的。雖然游大哥還有其他親戚，但都不住在村子裡，大部分的人都住到海淵村去。很奇怪，雖然村子裡的人大多有親戚住在海淵村，卻沒像游大哥家這樣的。但也是因為村裡都沒有親戚在，游大哥的田都租給其他村民去種，他本人則是整天待在家裡做研究。
「游大哥，我來了!」
我敲敲游大哥的家門。游大哥家是一幢三樓建築，蓋在他們的祖厝旁，而且當初建築的時候，為了通行方便，把祖厝跟新蓋的房子連在一起，現在祖厝那邊只剩下神明廳跟客廳，一般進出都是從新蓋的大門。敲完門沒多久，游大哥就出來應門，他還是一如以往頂著一頭亂髮，帶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皮膚白皙，一眼看起來就跟村裡其他務農的人不一樣。聽媽媽說游大哥去過美國留學，但是留學回來之後什麼工作都沒做，只是待在家裡讀書做研究。游大哥的年紀跟我媽差不多，只不過他叫我媽阿姨，我就叫他大哥了。

在七月結束後呼喚我
來自深淵的聲音

咕啵啵啵。
咕啵啵啵。
是誰？
有時候會聽見這樣的聲音，就像是在水底吐泡泡的時候會發出的聲音。
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過來。
要我救你嗎？
咕啵啵啵。
我試著詢問，但是沒人回應，就只有那陣聲音，在一段的間歇之後，會再傳來。
跟蒔瑜姐談起這件事的時候，她說，可能是誰在我的夢中溺水了吧？如果有發現的話，記得救那個人。
可是沒人回答我。
我該怎麼辦？
那麼，可能只是那個人還沒醒，你聽到的只是那個人的打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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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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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
出湖底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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