瀨尾麻衣子-著

和我曾經以為的完全不同，也和我想像過的有著千差萬別呢。每當望著光的睡臉，我總是這麼心想。
「等妳有了孩子，就會切身明白什麼叫父母恩。」
「等妳當了母親，就會知道父母對子女的付出。」
我的母親時常將這些話語掛在嘴邊，這個社會也無時無刻提倡親情的偉大，強調百善孝為先。
曾經的我，也如此深信不疑：養兒育女的辛勞非常人所能想像，等自己帶過孩子就能體會父母的恩情，油然心生對父母的感謝。父母為了照顧子女，犧牲奉獻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必須感恩戴德――
但這些想法卻在我成為母親以後，為我帶來前所未有的混亂。
這樣的日子，究竟有何值得感謝的呢？
在女兒的嬰幼兒時期，我每天手忙腳亂，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永遠睡眠不足，沒有自己的時間，精神與身體都被逼迫到極限。可是，看著對這世界一無所知、只是努力活下來的光，我的內心從來不曾湧現「我為妳做了這麼多」的想法。在我眼前的，只是無法憑一己之力存活的嬰孩。一心只有希望她健康平安長大的念頭，身體為此自然而然動了起來。哄她睡覺，逗她開心，給予她食物。
在光年滿五歲，生活稍微有了餘力的現在，母親口中對父母的種種描繪，卻帶
給了我截然不同的體會。那般高聲主張自己辛苦拉拔我長大，或許是因為對母親來說，養育孩子是相當難以負荷的重擔吧。也或許是因為對母親來說，我並不是值得她深愛的存在。
‧
從小到大我不曾有過可愛的文具。鉛筆和橡皮擦我皆無權挑選，全是母親買什麼我就用什麼，往往既單調又乏味。
記得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紙面上有圖案的袖珍包面紙大為流行，班上的女孩子們像拿著寶物一樣，與朋友交換一張張的面紙。幾次也有朋友想與我交換，我因此央求母親，買有可愛圖案的面紙給我。沒想到母親完全不肯點頭。
「面紙上有圖案做什麼，而且家裡就有面紙了啊。」
但家裡的都是在路邊發放的廣告面紙，紙面是純白色的。有圖案的面紙當然比較可愛，主要是我想與朋友交換。眼看大家都有，我也想和朋友一樣。我這麼告訴母親後，惹得她大發雷霆。
「那妳去當朋友家的孩子啊。如果不想聽我的話，那妳就離開這個家。」
當年不過小學生的我非常害怕被母親趕出家門，從此再也不敢說出因為朋友有，自己也想要這種話。
母親的教導沒有錯，不能小孩子想要什麼就買給他。何況我們是單親家庭，經濟上當然更沒有餘力。只是，每當看見三入兩百圓的可愛袖珍面紙時，我內心也總有「不至於買不起吧」的疑惑。
而此刻我手上的貼紙，光看了肯定會高興得跳起來，不停地說「謝謝媽咪」，
然後一整天拿在手上把玩。如今長大成人的我，已經沒有如此迫切想得到的事物。
若能買包有圖案的面紙給小四時的自己，她會有多麼開心，多麼珍惜啊。自女兒出生以後，我想起了許多想為兒時自己所做的事。想讓孩子感受到幸福是如此輕而易舉的事，一張面紙就能做到。但是，現在時間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年。我再也不可能回到過去，讓當年的我露出幸福的笑容。
「咦∼妳怎麼這麼早回來？」
五點過後回到婆家，婆婆與光如此異口同聲。但我還去咖啡廳喝了杯茶，盡可能消磨過時間了。
「媽咪媽咪，妳看。」
上一秒還嫌我太早回來，光緊接著把她今天做的東西都擺出來給我看。有用紙杯做成的兔子、色紙摺成的貓，還有用黏土捏的飯糰。來訪時婆婆總會帶著光做這些事情，我非常感激。
「好多喔，小光好厲害。全部都跟真的一樣。啊，我買了蛋糕回來。晚餐過後一起吃吧。」
我遞出紙盒。
「太好了。年輕人選的蛋糕就是好吃。」
婆婆欣喜不已。
「啊！美空，妳去過髮廊了吧？新髮型果然很好看。」
「謝謝。」
我難為情地小聲道謝。光明明完全沒有察覺，卻立刻拍手說：
「哇∼媽咪好可愛！」
「年輕人做什麼造型都好看。」
婆婆時不時就說「年輕人真好」。
「說年輕，但我也已經二十六歲了。」
因為婆婆實在太過強調我年輕，我汗顏地這麼反駁。
「二十六歲很年輕了吧。我現在如果能回到二十六歲，要我拿出全部的積蓄也不是問題。」
婆婆用哀怨的眼神看著我，隨即笑說：
「啊，為了以防萬一，還是留個十萬在手邊好了。」
「真是講求實際。」
我也笑了起來。
「二、三十歲是人生最好的時光了。學生時期要寫作業、參加社團活動，要做的事情又多又麻煩，到頭來還只能聽父母的話。剛出社會那段時間是最快樂的。」
「比起小時候，我確實覺得現在每天更開心。」
我點點頭。
「當年我父母都過度保護、管得很嚴，回想起來真是太可怕了。如果有人要我再過一次童年，就算積蓄翻倍我也不要。」
婆婆的語氣詼諧明快。「一下子是花光所有積蓄，一下子是翻倍，也太極端了。」我這麼笑道，在心裡喃喃應和：「我也是。」
自己有了孩子以後，我多了不少的體會。
首先是孩子能夠誕生到這世上，堪稱一種奇蹟。我因為先兆性早產，在醫院裡住了將近一個月才生下光。住院期間，曾有幾次與接受了不孕症治療、最終如願生產的產婦同房，有機會聽到那些常人難以忍受的治療過程；也頻頻看到新生兒被送往同一樓層的新生兒加護病房。懷孕之前，我也知道這世上有人不孕，聽說過新生兒加護病房，但從沒想過會這麼近在咫尺。直到孩子出生為止，每個過程都不簡單。
成為母親以後，更經常與有孩子的人接觸，因而發覺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對孩子投注愛情。成為人母之前，我也知道有些人討厭小孩，但始終覺得一旦換作自己的孩子，肯定會不一樣。然而，確實有人怎麼也無法喜歡小孩，甚至有人因為是自己的孩子而無法心生憐愛。母性並不是會自然湧現的便利產物，但也不代表無法愛自己的孩子，就是失職的父母。
我不喜歡金魚。看著五彩繽紛的魚兒，我全身總會不自覺地冒起雞皮疙瘩。沒有明確的理由，是一種自己也無法控制、近乎本能的情感。所以說不定，我的母親也是一個無法真心喜愛小孩，而且是自己孩子的人。若要我再回去過一次童年，對我和對母親來說都是一件不幸的事。

和我曾經以為的完全不同，也和我想像過的有著千差萬別呢。每當望著光的睡臉，我總是這麼心想。
「等妳有了孩子，就會切身明白什麼叫父母恩。」
「等妳當了母親，就會知道父母對子女的付出。」
我的母親時常將這些話語掛在嘴邊，這個社會也無時無刻提倡親情的偉大，強調百善孝為先。
曾經的我，也如此深信不疑：養兒育女的辛勞非常人所能想像，等自己帶過孩子就能體會父母的恩情，油然心生對父母的感謝。父母為了照顧子女，犧牲奉獻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必須感恩戴德――
但這些想法卻在我成為母親以後，為我帶來前所未有的混亂。
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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