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真悟

黑色汙漬╱申真悟

1
荷娜餓了。
從剛才開始，肚子裡的小青蛙就一直叫個不停。
咕嚕嚕。咕嚕嚕。
恩景留下荷娜單獨在家，又自己跑出去了。
「媽媽去弄點吃的回來，妳再忍耐一下吧。」
「嗯。」
「媽媽不在家的時候，妳不能進房間裡搗亂。知道嗎？我很快就回來，妳好好看家。」
但是，今天恩景大概又是空手而歸了。她已經好幾天都重複同樣的話，但是都沒有帶回任何一分錢和一點食物。房租拖欠了好幾個月，電力及瓦斯早已中斷。幸好，還沒有被斷水，因為水費是跟其他戶人家共同分擔。所以，房東偶爾會來索要拖欠的房租和水費。這種時候，荷娜就假裝家裡沒有人，不動聲色地等待房東打道回府。
「很餓嗎？」
珍妮狀似擔憂地問道。
「嗯。」
荷娜面露悲傷，點了點頭。
「妳餓了多久？兩天？三天？」
「不知道，我沒有算過。」
「太糟糕了。媽媽今天會拿食物回家嗎？」
「不知道。」
荷娜用雙臂遮住只剩下皮包骨且飢腸轆轆的肚子。
「好羨慕珍妮，就算不吃東西也沒關係。」
「羨慕嗎？」
「這樣妳就永遠不會跟我一樣餓了。」
「肚子餓，是不是很痛？」
「非常痛。就好像有人用手扭住我的肚子一樣。」
「哇，一定很痛。」
牆上爬過一隻大蟑螂。荷娜目不轉睛地看著牠。蟑螂無處不在。房間裡，浴室裡，衣服上，垃圾堆中。這些東西總是為了找食物到處奔波。荷娜很羨慕牠們。蟑螂能夠吃下人類不能吃的東西，多好啊？孩子最後一次吃到的食物，是半片過期的餅乾。她是在家裡堆積成山的垃圾裡找到的。荷娜咀嚼了很久。餅乾的味道已經變了，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甜味，取而代之的是瓦楞紙的味道。但是真正的瓦楞紙不能吃，所以從這一點來看，可以說已經很好了。荷娜又想起了那塊瓦楞紙餅乾。一股惋惜之情油然而生，要是可以吃到那個就好了。
「妳在吃什麼？」
珍妮問道。
「紙。」
「妳是山羊啊？幹嘛吃紙啊？不要吃了。吐出來，快點。」
「我沒有要吃下去，只是咀嚼而已。因為肚子太餓了。」
「別那樣啦，去找一點吃的東西吧。說不定哪裡還有留下一些吃的呢？」
「……。」
「怎麼了？不是肚子餓嗎？」
「昨天妳也是這麼說，但我找過了，什麼都沒有。」
「不然妳要繼續挨餓嗎？」
荷娜做出哭喪的表情。
「好啦，我找找看。」
「很好。」
荷娜打開房門，往外走出去。一出來，堆滿在客廳的垃圾便映入眼簾。全部都是媽媽從某處撿回來的東西，但是沒有任何一個東西是能用的。儘管如此，媽媽還是把這些垃圾視為寶物，珍愛不已。
荷娜撥開垃圾，走向冰箱。然後，習慣性地打開冰箱門來看。就像打開驚喜禮物箱一樣，荷娜懷抱著或許媽媽會放一點食物在冰箱的期待。但是，這種幸福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冰箱裡的東西，只有放在塑膠袋裡變得硬邦邦的大醬，若干裝有廚餘的袋子，以及不知何人喝剩下的豆漿。荷娜不記得自己喝過豆漿，所以可能是媽媽喝剩下的，又或者是媽媽帶回來的垃圾之一。總而言之，已經不能喝了。豆漿已經腐敗發霉，散發出酸臭噁心的氣味。有一次，荷娜餓得受不了，便捏著鼻子喝了一口，結果肚子痛了好幾天。
咕嚕嚕。咕嚕嚕。
看著冰箱，肚子變得更餓了。荷娜嘆了口氣，關上冰箱門。接著，她開始翻找身邊的垃圾堆。
「這裡肯定沒有東西可以吃吧？」
「誰知道呢？也許有吃一半的麵包？」
「就算有也不能吃那種東西，會拉肚子的。」
荷娜置若罔聞，繼續在垃圾堆裡翻找，但沒過幾分鐘就沒有力氣，於是很快就放棄了。
「找找看其他地方吧。不要垃圾堆。」
「找哪裡？」
「嗯……不然找找看那裡吧？」
珍妮指的地方，是一台舊式的泡菜冰箱。冰箱門是掀蓋式的設計，需要將冰箱門朝上打開，但是荷娜從來沒有打開過。可能是冰箱上有垃圾堆，總之不知道什麼原因，荷娜並不想靠近那裡。泡菜冰箱緊靠的牆壁上，有一團巨大的黑色汙漬。若說這團汙漬是黴菌斑，那範圍也太大，顏色又太深。此外，汙漬的中心處一片濕漉，在年幼的荷娜心中種下莫名的恐懼感。所以不管肚子多餓，她都不會靠近那裡。
「我不要去那裡，我會害怕。」
「有什麼好怕的？不就是泡菜冰箱而已嗎？裡面可能會有吃的，去打開來看看吧。」
荷娜在飢餓和恐懼之間搖擺了一下，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要，我害怕。」
「笨蛋，裡面可能會有好吃的東西耶？說不定還有妳喜歡的餅乾。真的不去打開看看嗎？」
「不要！沒有！我不想聽！」
荷娜雙手捂住耳朵。
「遮住耳朵也沒用，妳還是聽得到我的聲音。」
「不然妳去打開！」
「妳知道我打不開。能開的話，我早就開了。」
「啊啊！聽不見！」
「哎，知道了。那我們找找別的地方吧。那……那裡怎麼樣？洗碗槽上面的收納櫃。」
荷娜把手放下，看著洗碗槽。以小孩子的身高來說，好像碰不到上面的櫃子，所以荷娜還沒有嘗試打開過。正如珍妮所說，她也覺得那裡好像還留有食物。荷娜走向洗碗槽。想要打開上方的收納櫃，就必須先爬到水槽上。孩子雙手扶著洗碗槽的邊緣，使勁往上跳躍。差一點就爬上去，可惜失敗了。再次跳躍！這次也失敗了。孩子繼續蹦蹦跳跳，不放棄挑戰。可是她很快就耗盡力氣，最後只好放棄。
「好累。」
「真可惜，差一點就成功了。」
「肚子好餓。還是等媽媽回來，請她幫忙打開？」
「不行。」
「為什麼？」
「媽媽肯定會生氣。『有食物的話早就給妳了，我還要這要藏起來嗎？』這樣。」
「唔。」
「而且，我們自己找不是更有趣嗎？」
「不知道，我肚子好餓。」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看來只能期待媽媽帶吃的回來了。」
荷娜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直到媽媽回家前，孩子都在跟珍妮一起玩。能玩的遊戲只有詞語接龍，還有用一些垃圾來玩扮家家酒，還好有珍妮一起玩，所以玩得還算開心。珍妮擅長詞語接龍，荷娜從未在這個遊戲中贏過她。無論出現多麼困難的單詞，她都能夠對答如流。
「朋友。」
「友情。」
「情人果。」
「果皮。」
「皮球。」
「球棒。」
「棒？……棒……好棒？」
「哈哈哈！這樣不行啦！」
荷娜說完之後，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便跟著哈哈大笑。
「棒太難接了。」
「算我贏了吧？」
「真卑鄙。」
「誰叫妳不會玩。」
「哦――珍妮好厲害喔！妳明明是我想像中的朋友，為什麼比我會玩遊戲啊？一點都不公平！」
「哈哈！妳真的覺得我只是妳想像中的朋友？」
「難道不是嗎？」
「嗯，妳說呢？到底是什麼呢？」
珍妮露出調皮的微笑，想要逗弄荷娜。
荷娜立刻吐了吐舌頭。
「詞語接龍玩膩了。接下來要玩什麼呢？」
「嗯，接下來是……啊！」
突然之間，荷娜抱著肚子，痛苦哀嚎。
「沒事吧？」
「肚子好痛……好像有人擰我的肚子。」
「妳沒吃東西才會這樣。過一下就好了。」
「啊啊――」
荷娜側身躺在地板上，雙腿蜷曲，渾身發抖。臉上很快就冒出一顆一顆的汗珠。珍妮只能旁觀荷娜的狀況，現在什麼忙都幫不上。除了等待痛苦消失之外，別無他法。

2
片刻之後，席捲荷娜的疼痛開始慢慢消退。沒過多久，孩子滿臉疲憊地站了起來。
「現在好一點了嗎？」
「嗯……」
「每次都這樣，很累吧？」
「快要死了。」
珍妮露出憐憫的表情，默默凝視著荷娜。接著，她突然跟眼前的孩子提出一個建議。
「我們進房間裡面看看，怎麼樣？那裡面說不定會有吃的。」
「不行進去！媽媽說過，我絕對不能進去。」
「媽媽現在又不在家，進去一下下也不會被發現的啦。」
「就說不行了！珍妮！別慫恿我去做壞事！」
「不然妳要這樣繼續餓肚子嗎？妳不餓了？」
「……」
「萬一又像剛才那樣，開始肚子痛怎麼辦？妳也不想餓肚子吧？那裡面也許就有好吃的東西，然後妳卻要這樣乾等媽媽回來？」
「妳真的是個壞小孩！我不會再聽妳的話了！」
荷娜再次用雙手捂住耳朵。
珍妮看著孩子無謂的舉動，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不是說過，蓋住耳朵也沒用嗎？」
「啊啊，聽不見！我聽不見！」
「妳覺得媽媽為什麼不讓妳進去？」
「東海水枯，白頭山竭……」
「妳都不好奇嗎？」
「天佑我國，國家萬歲—」
「如果媽媽背著妳，偷偷把食物藏起來，那該怎麼辦？嗯？」
「不！不可能！」
「妳有聽過媽媽喊餓嗎？」
荷娜本來想反駁，但還是閉上了嘴。
這樣回想起來，媽媽確實從來沒說過肚子餓之類的話。別說喊餓了，就連像自己一樣受飢餓折磨的樣子都沒見過。孩子以為媽媽是大人，所以不會像自己這樣。但是仔細想一想，還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媽媽可能從外面帶了食物回來，但是分給妳的話就不夠吃了，所以才藏在房間裡，打算一個人享用。」
「媽媽……才不會做那種事。」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叫妳不要進房間啊。不是嗎？」
「媽媽……」
「要不是那樣，為什麼不讓妳進房間？妳都不覺得奇怪嗎？」
「……」
聽了珍妮的話，荷娜開始對媽媽產生懷疑。最讓人難理解的是，明明自己已經這麼餓了，媽媽卻從來不會給她食物。每次都說會帶食物回家，但真正拿回家的都是些毫無用處的垃圾。每次媽媽總是向我道歉，並承諾明天一定會找到食物。但到目前為止，從來都沒有遵守過這個約定。
『媽媽真的瞞著我，把食物藏起來嗎？因為不想分給我？』
荷娜感到困惑無比，珍妮趁虛而入，一直慫恿孩子。
「好，不然這樣吧。我們直接進去房間裡，確認我說的對不對。怎麼樣？」
「……！」
「如果房間裡面沒有食物，表示妳的想法是正確的，這個結果是好的；如果房間裡面有食物，妳吃掉就行了，也算好事一件。不管是哪一種結果，妳都不會吃虧。」
「是、是嗎？」
「當然啦！來，照我說的去做。媽媽絕對不會知道。相信我。」
荷娜的心已經傾斜到其中一邊了。
「那就一下下喔？只是確認一下，我就出來了喔？」
「當然！」
荷娜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壞事，心裡十分不舒服，但另一方面，對食物的期待感讓她暗自蠢蠢欲動。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這種複雜的心情。荷娜跟珍妮一起走出房間，走向臥室。她站在臥室門前，不安感突然襲來。還是放棄比較好吧？這種想法讓開門的動作變得猶豫不決。這時，珍妮催促道：
「怎麼了？妳要罰站一整天嗎？」
荷娜無可奈何，只好抓住門把手慢慢轉動。
然而，這時荷娜的耳邊傳來奇怪的聲音。
叮鈴噹。叮鈴噹。叮鈴噹。
小孩回頭張望四周。聲音只出現一下子，然後便消失了，但荷娜的雙耳清楚聽見了那個聲音。那是一種在這間房子裡絕對不可能出現的聲音。就像掛在貓咪脖子上的鈴鐺碰撞聲，然後又像數十個鈴鐺一起發出的聲音。
「剛才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荷娜看著珍妮說道。
「什麼？我什麼聲音都沒聽見耶？」
「好奇怪，我剛剛明明聽到鈴鐺的聲音。」
「又是從妳肚子發出的聲音吧？」
「才不是！」
「知道了啦，妳趕快開門吧。」
「呿。」
荷娜雖然覺得奇怪，但決定先將注意力放在手上的事情上。
門一開，荷娜便小心翼翼地往房裡看，但是房間實在太暗，什麼也看不見。小孩正想往裡走，剎那間停下了腳步。因為，從房間裡傳出一股令人反胃的刺鼻惡臭。那股味道意味著，房間裡有東西在嚴重腐懷。但是，根本無法猜測那是什麼東西。
「啊，我的鼻子！……這是什麼味道？」
「我不知道耶？先開燈吧。啊，對了！我們家被斷電了對吧？荷娜，妳去把蠟燭和打火機拿來。」
「……知道了。」
片刻之後，小孩的兩手分別拿著蠟燭和打火機回來了。荷娜步伐遲疑地走進房間。房間裡積聚的味道開始刺鼻起來。不知為何，總覺得連眼睛都開始感覺刺痛。一想到這味道的真面目就在房間裡，荷娜就有些膽怯。很想直接放棄，回到房間外面。珍妮也許是讀出了小孩的心情，催促她快點點亮蠟燭。荷娜氣憤地說「知道了啦」，打火機的火石摩擦，只有零星火花，卻沒有順利點著。看來是煤氣燃料用完了。儘管如此，荷娜還是繼續摩擦火石。
瞬間。
嘎吱――。
房間裡突然傳出一道聲音。這次並不是鈴鐺的聲音。荷娜轉頭，望向發出聲音的地方。黑暗的盡頭有什麼東西。荷娜的眼中，濃黑中隱約露出輪廓的東西，看上去就像一堆垃圾。但是那邊傳出聲音，讓小孩感到害怕。
荷娜再次打開打火機。
喀—喀—喀—啪！
打火機終於點燃了。荷娜迅速點燃蠟燭，然後回頭望了望剛才發出聲音的地方。就在這個剎那，小孩身體僵硬了起來。
「……！」
在那裡的東西不是垃圾堆，而是一個女人。一名站在衣櫃前的成年女性。
「媽……媽？」
荷娜一眼就認出這個女人是媽媽。雖然女人低著頭，看不清楚臉龐，但能從女人的衣服及本能的直覺判斷出來。但是，小孩無法靠近媽媽。媽媽的樣子太奇怪了。向前彎曲的頭顱和胸前沾染的黑色斑跡，還有從剛才開始就擺出不自然的站姿一動也不動，讓荷娜完全無法接近。
「媽媽為什麼在這裡？」
珍妮說道。
荷娜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妳不要那樣，快去媽媽那邊。」
「我害怕……」
「萬一媽媽是生病了，該怎麼辦？快點。」
無可奈何之下，荷娜走近媽媽。搖曳的燭火讓媽媽看起來好像在左右晃動。小孩靠近之後，才知道媽媽看起來奇怪的理由。仔細一看，媽媽不是站立的狀態，而是懸卦在半空中。向前彎曲垂下的頸脖上綁著晾衣繩，而這條繩子一路連結到衣櫃裡面。也就是說，媽媽在衣櫃前上吊了。荷娜低頭看著地面。那裡放著一張浴室專用的折疊椅，看起來是用來墊腳的，椅子周圍蔓延著黑色汙漬，跟媽媽胸口上的斑跡相同。這些汙漬看起來也跟泡菜冰箱旁邊牆上的汙漬非常相似。
嘎吱――。
荷娜給這道聲音嚇了一跳，便抬頭一看。那聲音是將媽媽吊著的衣櫃門上鉸鏈所發出的聲響。由於媽媽的重量，其中一個鉸鏈幾乎要斷了。被聲響嚇到抬頭的荷娜可以近距離看到媽媽的臉。那張臉已經不是小孩所認識的媽媽。

黑色汙漬╱申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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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娜餓了。
從剛才開始，肚子裡的小青蛙就一直叫個不停。
咕嚕嚕。咕嚕嚕。
恩景留下荷娜單獨在家，又自己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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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媽媽不在家的時候，妳不能進房間裡搗亂。知道嗎？我很快就回來，妳好好看家。」
但是，今天恩景大概又是空手而歸了。她已經好幾天都重複同樣的話，但是都沒有帶回任何一分錢和一點食物。房租拖欠了好幾個月，電力及瓦斯早已中斷。幸好，還沒有被斷水，因為水費是跟其他戶人家共同分擔。所以，房東偶爾會來索要拖欠的房租和水費。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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