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美雲

前言

　　孩子小時候，我常在睡前為他們講故事，白雪公主、小紅帽、虎姑婆……，直到再也編不出什麼東西來，突然靈光乍現，我把童年往事一件一件搬出來說給孩子聽，這其中就有很多關於父親的精彩事蹟，孩子也聽得津津有味。從此我又有許多題材，那些關於外公的故事。
　　母親走後和父親交談的時間長了，關於父親早年的經歷、很多小時候不知道的，經過父親的述說，漸漸清楚起來。父親逝世後，我經常在腦海裡回顧父親的形象，有時候對於逐漸消失的記憶，心裡有些恐慌，會不會有一天再也記不起來。也常後悔，為什麼沒有把握和父親相處的時間好好問他那些沒有銜接起來的細節呢？現在想起來，當時是因為害怕父親離去，還是希望父親會一直和我們在一起。
　　年紀漸長，寫父親變成一個必然的要面對的課題，在獨處靜思的時刻，一幕幕往事如潮水般湧上，有個聲音告訴我，再不動手就太慢了。所以打開電腦將想念化成文字。
　　父親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萬貫家財，但是卻得到我們這些子孫的愛戴，和我們永久的懷念，在父親走後十年我們依然思念他，所以紀錄父親的一生成為我的使命。生為父親的小女兒，父親的故事有些是父親告訴我的，有些是兄姊轉述的，有些則是我自己親身體驗的。在寫的過程把往事一幕幕復習過，感嘆父親這一生的辛勞苦難，孩子一個個先他而去，大部分的時間獨自張開羽翼給我們遮風避雨，即便如此，他也不忘給我們溫暖和笑容。所以這部傳記只是紀錄他的愛，希望能將他的愛傳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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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七年

　　父親生於一九一七年，卒於二○一四年。
　　和他一樣在一九一七年誕生的有許多名人：
　　約翰甘迺迪——美國第卅五任，被大多數美國人視為歷史上最偉大的總統之一。
　　朴正熙——是南韓憲政史上執政時間最長的國家元首。
　　馬可仕——菲律賓獨裁者，統治菲律賓長達廿年。
　　王永慶——臺灣的經營之神，建立臺塑王國。
　　貝律銘——建築師，一九八三年普立茲克獎得主，獲譽為「現代主義建築的最後大師」。
　　父親雖不是名人，但從出生起，經歷二次世界大戰，還被徵召為日本軍伕親自參與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並遭遇了一九三五年新竹–臺中地震和921大地震，在將近一世紀的生命裡，歷經許多苦難。生命的長度、厚度都是一頁頁的滄桑史，值得我好好紀錄。父傳就從這一年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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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家

　　沿著梧北路往北走，就進入了頂寮里。
　　左手邊是海軍醫院圍牆綿延至斗美宮，右手邊則由鐘金郎家開始再來是鐘秋霖，走過榕樹樹籬，這時候馬路分為二大一小，左邊道路沿著海軍醫院途中經過林萬得的家、林孔雀冰果店、臭炳仔理髮店、林添丁雜貨店和紅目烏仔的家，繼續走過林厝，就來到了斗美宮，往前延伸至大排、沙崙。
　　中間的路則穿過我家晒穀場，經過乩童蔡瑤旗和庭花的家，再經過王厝，來到林姓家族的聚落。走過林厝大鼻仔和小鼻仔的家就是我們的魚池和田地，這是父親養家活口賣力流汗的地方。
　　由右邊的小路走進去，經過豬舍、二伯家的廚房就會到我家，這一區幾乎都是我們家族的，圍繞著四合院而居，中間是大廳，右邊是父親的五兄弟，左邊則是堂伯二兄弟，這就是父親出生成長的家，也是養育我們兄弟姊妹的家。
　　小時候沒有電視，夏天左鄰右舍、伯母、堂嫂會來串門子，一群人坐在廚房前的大榕樹下聊天、揀菜，晚上則搬出板凳和草席放在大廳前的空地，大人們坐在板凳搖著扇子，小孩則在草席上納涼，聽大人談古說今，聽到睡著了，不知何時被抱回屋裡。等到開始有電視，堂兄買了一臺，每到播放時間，左鄰右舍擠滿屋子，還有人拿板凳坐在外面看，好像在開同樂會。每到年節，遠方的親人返鄉，擠滿了小小的房子，每家廚房飄來飯菜香，小孩子從這個門衝過那個門，大人則忙著串門子，到處鬧哄哄的。
　　在大廳後面另成一個區塊，以舊大廳為中心，右手邊是大伯的家，有四個房間，但他們很早就搬到員林去了，據說小時候母親奶水不足，我也曾向大堂嫂打游擊。大伯家的隔壁則是二伯家，也有四個房間，二伯一直住在老家。左手邊是四叔的家，四叔年輕時赴日本神戶經商，直到二戰結束才回來臺灣，回來後在街仔尾蓋洋房、經營雜貨店，老家有二個房間就借給我們住。大哥娶大嫂時住在這裡，後來大哥搬到臺中，這裡變成穀倉和二哥、三哥的房間，然後三哥結婚就改造穀倉當新房。
　　我們的家則是和四叔家隔著一個院子，有兩間房和一間廚房。院子裡有父親親手種的桃樹一棵，芭樂樹一棵。每到春天整樹的桃花把院子點綴的很夢幻，到了端午前後桃子成熟了，枝椏不堪負荷都壓到屋頂了。左右鄰舍想吃的自已來摘，到了大熟的時候，我們除了醃一部分，還釀了桃子酒。到了冬天，大人把桃子酒取來喝，小孩把釀過酒的桃子拿來吃，每個人肚子都暖烘烘的。
　　我們家的芭樂樹品種很特別，稍微變軟還沒有變黃就可以吃了，吃起來酸甜酸甜的口感奇佳。如果等到變黃再摘來吃，芭樂心就已經長滿了蟲。桃子和芭樂都是我們的零食，摘桃子和芭樂也成了童年的樂趣。
　　父親後來蓋了新的廚房，把舊廚房整理一下出租，對於家計不無小補。舊廚房換過很多房客，大都和父親成為好朋友。我們一家人就在兩間房和一間新廚房生活。過年過節姊姊們回來，大家擠在通鋪上聊天，小朋友就睡在父親用門板鋪的床，嘻嘻哈哈充滿了歡樂。過了一、二十年外甥、外甥女還很懷念那些情景。民國七十二年新房子蓋好了，我們便搬到新家住，老家租給人家，偶而我會帶著女兒、兒子回老家看看，告訴孩子這是媽媽生長的地方。後來頂寮里辦理重劃，老家整個拆除殆盡，想回去緬懷也無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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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識字的遺憾

　　父親在五個男兒當中排行老三，在八個兄弟姊妹中則排行老四。前面二個哥哥都受過日本教育，到了就學年齡的父親，也興高彩烈準備上學。開學的第一天就被祖父用竹簑從學校打回來，理由只是因為父親從小就比較勤快會做事，田裡的農事都是他和祖父在做，如果父親去上學，祖父就沒有幫手，所以阻斷了父親的求學之路，這也是父親最大的遺憾。後來父親的九個子女沒有人因為家境困難不能上學，這在以前的時空真的很不容易。
　　父親的兄弟姐妹裡除了成了別人童養媳的大姑姑以外，只有父親沒有受過教育。大伯利用四叔在日本經商寄回來的錢在清水開了委託行，二伯在鎮公所當里幹事，四叔則往日本經商販賣臺灣土產，終戰後返鄉開雜貨店，五叔在臺北當清潔隊員，只有父親一輩子務農。我們常想如果父親識字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人生。
　　被祖父斷了受教育之路，父親安分地守住祖父的土地，耕種養活一家人，也利用自己的學習精通很多事物。父親雖不識字，對算術卻頗精通，心算算得又快又正確，載農產品去市場叫賣，用秤算錢沒有差錯。到市場幫二姊賣菜用磅秤稱斤兩，多少斤兩多少錢，父親算的比二姊、二姊夫來得迅速。即使到了九十幾歲高齡，仍不馬虎。農事上總能精準判斷天候，稻作的播種期、收割時機、施肥量，所以收成比鄰地豐碩。農暇時又捕魚苗增加收入，往往能找到魚苗聚集處而有所斬獲，跟在父親身邊總訝異他的腦袋是怎樣在運作，沒有文字紀錄，卻能將多年經驗靈活貫通。
　　父親的第一把胡琴是用椰子殼自製的，沒有樂譜，憑著自己的音感拉出一首首的臺灣民謠。我跟著父親的胡琴伴奏學了不少老歌。仲夏夜裡和父親去海邊斗門仔捕蝦，父親將魚網繫在出海口兩邊，一切布置妥當，再來就需要耐心等待。這時候父親坐在堤岸上拿出胡琴拉了起來，雨夜花、春宵吟……遼亮的樂音在無垠的海邊擴散開來，我跟著唱了起來，那種臺灣民謠特有的淒涼、無奈、孤寂迴盪在我們父女間，我似乎更懂父親了。
　　除了做胡琴、做椅子、桌子等表現在工藝上的技巧外，父親也精通廚藝。早年婚喪喜慶辦桌都由一個總舖師負責，再請鄰近的助手幫忙。父親經常被請去幫忙，所以久而久之，也練就了好手藝，能夠用簡單的食材煮出美味的料理。每當廟會拜拜請客的時候，都是父親親自操手。白斬雞、滷肉、下水湯、五柳枝……食材都是自己養的、自己種的，由父親的巧手化成一道道佳餚。過年時分，父親採購豬肚、大腸、魚丸、香腸、魚皮。除夕夜，圓桌上準備著白斬雞、菜心煮下水、大腸煮自家醃的酸菜和薑絲、滷白菜，切一盤香腸，看得我口水直流；即使不是山珍海味，但滿桌皆是父母費心張羅，吃得既滿足又溫暖。
　　身為家中老么，在家如同父母小跟班，偶而陪同父親上市場叫賣自家蔬菜，收攤時看父親採買，大都是農具、菜種；若上魚攤，買的大都是狗母梭或是成仔魚。狗母梭肉質美、多刺，通常用來作成魚酥的。父親買回來煮熟後就交給我，把魚刺一根一根挑起來，再用大鼎以油翻炒至香味四溢，用罐子裝起來，拿來配稀飯，人間美味。成仔魚魚刺少、肉質粗，則用父親醃的酸菜煮湯，加一些薑絲，起鍋每人裝上一大碗，吃的津津有味，如果買到母魚又有蛋，就好像中了獎一樣，一顆顆如花生般大的蛋幾個孩子搶著吃，爸爸會特地撈幾顆給我，讓我過過癮。
　　還記得結婚前的某一天父親叫我到廚房，要傳授我幾招，他說只要會這幾招就吃食無虞。首先，要會用瓦斯爐煮飯，再來會煎魚、滷肉，然後爆香炒菜。父親在廚房示範，我在心中默記。在婚後經營一個好大的家族，這幾項簡單實用的基本功，確實受用。多年以後，孩子要出國留學，我也把父親這幾招傳承給他們，只要學會了就不怕在國外餓肚子。
　　另外父親也學會理髮，家中九個孩子遇有學校檢查儀容，則由父親親自操刀，每個人的髮型均依照學校規定，理的有模有樣。連左右鄰舍的孩子也都來拜託父親協助理髮。父親有一個鐵盒收藏著剪刀、剃頭刀和推剪，每次用完，父親會仔細地幫它們上油再小心翼翼地收整齊。我常聽姊姊們說一個笑話，有一次二姊想學父親理髮，便找四姊來練習，沒想到從右耳耳下一剪，剪到左耳耳上，害四姊哭了一個下午，好長一段時間只好整天帶著帽子，不敢給人家看到。至於我自已也曾找堂兄的女兒來試，剪完後感覺不太妙，趕快叫她去洗頭，想說頭髮溼溼的就看不出來，沒想到小侄女頭髮乾了，被二伯母看到，結果我被她罵個狗血淋頭。後來我跟父親說：「從小都是你幫我們剪頭髮，也讓我幫你剪頭髮試試看，如果學會了，以後我就可以幫你剪了。」父親竟然同意。起初我小心謹慎地剪，一得意就失手了，結果大失敗，父親的頭髮缺了一塊，父親只好每天戴著帽子出門。可見看似容易的事，還是要有雙靈巧的手。
　　以前祖父有藥冊一本，每當鄰里有人生病，總會託祖父抓些草藥，祖父往往差遣父親到田地裡去找，長期耳濡目染父親也略懂草藥。車前草、竹心、金錢草消炎退燒，白豬母乳煮後搗爛混上桐油治療生瘡，川七治鬱傷……等等，這些都藏在父親的腦海裡，只可惜因為不識字，沒有辦法被記錄下來，久而久之就失傳了。不過父親的智慧表現在生活中，表現在他待人處事中，在父親的身邊聽其言觀其行，更能體會原來智者跟他受教育的高低無關，而是面對難關時如何找到生存之道。


以上內容節錄自《如冬日暖陽般的父親》童美雲◎著．白象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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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孩子小時候，我常在睡前為他們講故事，白雪公主、小紅帽、虎姑婆……，直到再也編不出什麼東西來，突然靈光乍現，我把童年往事一件一件搬出來說給孩子聽，這其中就有很多關於父親的精彩事蹟，孩子也聽得津津有味。從此我又有許多題材，那些關於外公的故事。
　　母親走後和父親交談的時間長了，關於父親早年的經歷、很多小時候不知道的，經過父親的述說，漸漸清楚起來。父親逝世後，我經常在腦海裡回顧父親的形象，有時候對於逐漸消失的記憶，心裡有些恐慌，會不會有一天再也記不起來。也常後悔，為什麼沒有把握和父親相處的時間...

自序

　　到了要屆齡退休的時候，透過書寫父親，重新審視自己。
雖然已經要跨入老年，但是日漸衰老的身軀卻住著一個想要被寵愛的么女的靈魂。隨著撰寫父傳的內容，不斷地去重溫童年時光和那些逐漸消逝的與父母、兄姊共度的記憶。
　　在大姊的描述中，我是母親在尿桶旁隨著尿意輕易就生出來的小傢伙，是哥哥們取笑著是在海邊的木麻黃下抱回來的小東西，可是卻是被眾人所寵愛的小妹妹。
　　靠著一顆西瓜，提早就讀小學。在梧棲國小畢業後，上梧棲國中。考上臺中女中，然後負笈南下到成大讀書，成了家中唯一讀大學的孩子。是父母辛勤工作供給我學費，才能在大學四年揮霍青春，享受逍遙自在的生活。
　　畢業後，就業、成家，因為有所依靠，一切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突然間兄姊一個一個離去，那些父母心頭的痛，成了我肩膀上日益加重的負擔。一次次和父親互動，彷彿一層層剝去了天真的外殼，除了瞭解父親養家的辛勞，還體會了父親那一代所受的苦難。
　　父親養育了九個孩子，默默付出不求回報。除了過年的禮金，沒有從孩子的手中拿到一分一毫，都是靠自已耕作、賣菜來養活自己。在他的一生中只有一點一滴付給孩子，直到生命終止。即使在老年也沒有在病榻上拖累孩子，選擇平靜安詳離去。
　　是我們欠你太多！僅以此書獻給親愛的父親，我們永遠愛你！

自序

　　到了要屆齡退休的時候，透過書寫父親，重新審視自己。
雖然已經要跨入老年，但是日漸衰老的身軀卻住著一個想要被寵愛的么女的靈魂。隨著撰寫父傳的內容，不斷地去重溫童年時光和那些逐漸消逝的與父母、兄姊共度的記憶。
　　在大姊的描述中，我是母親在尿桶旁隨著尿意輕易就生出來的小傢伙，是哥哥們取笑著是在海邊的木麻黃下抱回來的小東西，可是卻是被眾人所寵愛的小妹妹。
　　靠著一顆西瓜，提早就讀小學。在梧棲國小畢業後，上梧棲國中。考上臺中女中，然後負笈南下到成大讀書，成了家中唯一讀大學的孩子。是父母辛勤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