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凱拉．維瑟

21_注意聽：過場時刻的聲音
Pay Attention: On the Sounds of the In-Between

Windows 95「微軟之聲」｜思科通訊管理員預設等候音樂〈一號作品〉｜
日本火車的發車音樂｜布萊恩‧伊諾的〈氛圍音樂1：機場音樂〉

在第一代 iPhone 問世前十多年，成千上萬人就已經會在午夜時分排隊，期待著某項電子消費產品帶來嶄新的未來：Windows 95 作業系統。一套承諾將人們帶往蓬勃發展的網路時代的作業系統。在吱吱嘎嘎的數據機撥號聲將用戶帶入全球網際網路之前，他們會先聽見 Window 95 的開機音效──後來簡稱為「微軟之聲」（Microsoft sound）。

歷代Windows 開機音效：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rPRtYvCvZI

微軟這家軟體巨頭邀請英國知名的聲音藝術家布萊恩‧伊諾（Brian Eno）創作這首經典的短音樂。伊諾回憶起當時接獲的指示，這首曲子「必須鼓舞人心、普世、積極樂觀又有未來感，還要細膩且充滿感情。噢，對了，而且它必須是三點二五秒長。」伊諾全心投入這項工作，最後創作出八十四個版本──其中八十三個迄今從未曝光。「這就像打造一顆小小的寶石，」這位音樂家在談到最後的琶音時如此表示：夢幻而飄逸，從此被永遠銘刻在聲音史冊上。

之後，其他作業系統也陸續擁有各自的開機音效，例如 Windows 98 的環繞立體聲，以及 Windows XP 的清新流暢風。然而近年來，開機音效變得越來越短、越來越簡化，而且千篇一律，無法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在這個手機與平板永遠處於開機狀態的年代，已經沒有太多空間留給那些愉快的問候聲了。儘管如此，Windows使用者體驗團隊前總監詹森‧哈里斯（Jensen Harris）仍曾表示後悔，因為正是他決定取消這段音樂。

在這個似乎連簡短問候都沒時間的年代，人們卻出乎意料地把大量時間耗在過場等待上。科技巨頭思科（Cisco）已經售出超過一億支企業電話，在讓全世界的人等對方接聽、被迫「請稍候」這件事上可說是功不可沒。如果沒有所謂的「通訊管理員」預設等候音樂，這種大家再熟悉不過的體驗可能會更讓人難以忍受。這首等候音樂最初名為〈一號作品〉（Opus No. 1），由十六歲的提姆‧卡爾頓（Tim Carleton）於一九八九年創作，並由他的高中友人戴瑞克‧迪爾（Darrick Deel）用四軌錄音機錄下。迪爾後來到思科公司上班，負責設計電話系統。在取得卡爾頓的同意後，迪爾便將這段長達五分鐘的錄音設定為系統的預設等候音樂。

思科電話的預設等候音樂：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7xn5zeJ4D4

〈一號作品〉激勵人心的合成音效，無須透過廣播電臺宣傳或登上熱門歌曲排行榜，就能夠讓數百萬人聽見並為之狂熱的洗腦旋律。「非常適合夜間駕駛時聆聽。」「有一天我要在婚禮上播放這首曲子。」「是唯一一首讓我願意等的等候音樂。」對許多人而言，卡爾頓那次青少年時期的音樂實驗，成了抵抗「請稍候，客服人員即將為您服務」這種拖延戰術的解藥，也是在對抗卡夫卡式官僚主義時得以保持理智的另一種良方。

使用簡單的音樂來撫平現代生活的稜角，似乎仍然需要一點人情味，向谷實也許是最相信這一點的人。他曾是一九八○年代傳奇融合爵士樂團 Casiopea 的鍵盤手，目前是日本各地鐵站「發車音樂」的作曲人。向谷實創作的每一首七秒鐘長的作品，都會考慮到電車如何進站、軌道如何轉彎，以及電車將駛向何處。澀谷站的「發車音樂」輕快且上揚，因為電車駛向下一站時必須爬坡。門前仲町站的音樂選擇以傳統樂器演奏，藉此向當地較年長的居民致意。高田馬場站的音樂則是《原子小金剛》的主題曲，以呼應這部經典漫畫的背景設定。這一百七十首曲子，都為乘客提供了上車前的「停留時間」，當乘客對旋律越來越熟悉後，就能判斷自己是否有足夠的時間趕上電車，因此也不再那麼急促和焦慮。向谷實堅持親自演奏每一首曲子，深信「人類律動」的不完美，能使這些曲子變得更加親切悅耳。許多聽眾告訴這名創作者，他設計的這些音樂片段，有助於他們在辛苦工作一天之後放鬆身心。全球最繁忙的五十座火車站當中，就有四十四座位於日本；日復一日，這種體現在細微之處的關懷，對許多人而言意義重大。

向谷實創作的發車音樂：https://youtu.be/nSG5IkRA9BE?si=iRzdCFfXEYROJLAp&t=87

在生活的間隙時刻裡，應該有什麼樣的配樂？在一幕與一幕之間，那段過場的音樂又該是什麼？靈感再次降臨到先前提及的布萊恩‧伊諾身上。某個星期天早晨，在科隆波昂機場候機的他，被這棟建築物的美所吸引，卻又對播放的音樂感到不滿，於是他開始投入創作現在所謂的「氛圍音樂」，試圖探索公共空間中的聲音與氛圍特質。一九七八年發行的〈氛圍音樂1：機場音樂〉（Ambient 1：Music for Airports），成為對當時電梯裡那種罐頭式背景音樂的有力回應。該專輯旨在「使人平靜，並營造一個有助於思考的空間」。專輯內頁寫道：「氛圍音樂必須能夠容納聽眾多種聆聽層次，而不強迫你用某種方式聽它；它必須引人入勝，但又可以被輕易忽略。」就最後這項目標而言，伊諾並未完全成功；因為這張專輯在發行四十多年後仍被視為具開創性的傑作，倍受世人關注與讚譽，無法只被當成背景音樂。「這種音樂十分含蓄，」美國埃默里大學哲學教授約翰‧萊薩克（John T. Lysaker）寫道：

「它抓住我們的注意力，又隨即鬆開，懸在半空。有時，我們只是介於「聽見」與「專心聆聽」之間；有時則會不知不覺陷入一陣出神的沉思。原本正在做的事忽然有些陌生，彷彿值得重新想一想，或許還能用另一種方式繼續下去。於是，這張專輯達成了許多重大藝術作品都曾經企及的成就：它移除了我們熟悉的事物，但並未以某種新的願景強行取代，而是幫助我們思索尚未到來的可能。」

也許，這就是「過場時刻的聲音」應該有的樣子：不直接奪取我們的注意力，而是為我們留下空間，使我們能慢慢重新進入這個世界，讓剛剛做過的事、即將要做的事，與我們此刻所處的當下重新連結。

作者簡介：

米凱拉．維瑟（Michaela Vieser）
生於柏林，在倫敦修讀日本研究與亞洲藝術史，並曾在日本生活多年。她以日本經歷為基礎，創作多部紀錄片與廣播節目，擅長結合科學事實與感官體驗。她的劇情片和紀錄片曾獲得巴伐利亞電影獎和 Grimme Preis 提名。著有 11 本著作，包括德國暢銷書《跟佛陀來杯茶》（Tea with Buddha）。2022 年創立自然寫作生活圖書館，目前是奧克諾斯海洋基金會的「浪潮作家」（Wave Writer）。

袁家麒（Isaac Yuen）
來自香港，現居加拿大溫哥華，長期關注環境議題。他以短篇小說和個人隨筆形式，探討自然、文化和身分認同主題。他擁有環境科學學士學位和環境教育與傳播碩士學位。作品多為短篇小說與散文，刊載於美國、加拿大與英國的文學雜誌。著有個人自然隨筆集《大地之語：在人類不再獨尊的世界裡如何生活》（Utter, Earth: Advice on Living in a More-Than-Human World），2022 年以該作獲得普胥卡爾特獎（Pushcart Prize），該獎項專門表彰優秀的文學創作。

譯者簡介：

李斯毅
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美國波士頓大學企業管理碩士及財經法學碩士。喜愛閱讀，曾以《慾望莊園》獲梁實秋翻譯大師獎優選。譯有《故鄉》、《印度之旅》、《墨利斯的情人》、《反時間管理》、《剪接室裡的故事大師》、《深夜裡的哲學家》、《劇院》、《兩張面孔的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