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飾配色
清代家居裝飾流行輔以寓意紋樣,所謂「圖必有意,意必吉祥」。這就對居住者的審美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要以特定的具有人文內涵的圖案,如龍、花、雲等,組合構成精美的紋樣用以裝飾家居,此外還要恰當地運用在不同場合,以達到裝飾效果、裝飾寓意和審美風格的完美結合。
顏色的運用也有類似的原則。顏色在古代是具有一定階級屬性的,某些顏色寓意高貴,如清代就以大紅、石青、銀紅、秋香為尊貴吉祥的色彩,而明黃色更是皇家的專屬顏色。因此在家居裝飾時,首先要把握顏色所代表的人文含義,使其運用在合適的地方,同時在色彩搭配上,又要有自己的審美取捨。
《紅樓夢》是一本包羅萬象的巨著,仔細品讀其中關於紋飾配色的描寫,我們既可以從中看到鮮明的時代印記,又可以窺見曹雪芹獨有的人文情趣。第三回中,出現了「赤金九龍青地大匾」,又出現了「大紫檀雕螭案」。前者因為要呈現御筆所書的「榮禧堂」,所以一定要凸顯出皇家的高貴尊嚴,赤金九龍紋的繁複精巧,才能呈現出這樣的大氣派。金與青這兩種極具對比性的顏色,會讓御筆文字更加引人注目。這種紋飾與顏色的搭配,符合規制和時代的要求,甚至在《紅樓夢》成書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仍被沿用。
而「大紫檀雕螭案」則體現了賈府自己的風格。「螭」 是傳說中無角的小龍,《說文解字.蟲部》曰:「螭,若龍而黃,北方謂之地螻,或云無角曰螭。」螭紋通常是由纏繞盤曲的小龍反覆循環而形成的裝飾效果,也稱「蟠螭紋」。螭紋相比龍紋,就簡潔內斂了許多,而紫檀顏色典雅穩重,不會搶了大匾的風頭。清代家具以雕飾繁複精巧為特色,而賈府的選擇既順應這樣的潮流,又在細節上盡可能簡約明快,作者的藝術眼光之精準,可見一斑。
九龍紋和螭紋都屬於龍紋樣的範疇,龍紋在中國蘊含著尊貴、豐饒、有力、綿長等意義,
《紅樓夢》中除了上述兩處,還有夔龍紋、蟒紋、蟠龍紋等多種紋樣形式。在清代的貴族服上還繡有日、月、星辰、山、龍、華蟲、黼、黻、藻、粉米、火、宗彝這十二章紋,唯有皇帝龍袍方能使用完整的十二章紋。細究起來,龍紋出現的場合與所用配色,絕不是隨意堆砌,而是有其規律的。
進東房門來。臨窗大炕上鋪著猩紅洋罽,正面設著大紅金錢蟒靠背,石青金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腳踏。(第三回)
王夫人歇息的這三間耳房同時也是賈政起居之處,因此要延續正堂貴重端莊的風格,蟒紋就符合這樣的定位。而大紅、石青、秋香、銀紅四色,也是前文介紹過代表著尊貴吉祥的顏色。石青是一種接近黑色的深藍色,秋香則是黃中帶綠。清代皇帝后妃的服飾,亦多用這幾種顏色。尤其秋香色還在清朝《欽定服色肩輿永例》中有記載:「黃色、秋香色、玄狐……如御賜許穿用;若非御賜,聽其從容變賣,不許穿用。」
蟒紋有多種變形,賈府所用的「金錢蟒」,是用金線和彩絨織出的,花紋圖案為「小團龍」和「骨朵雲」相間排列,因為團龍花紋直徑很小,故被命名為「寸蟒」緞或「金錢蟒」緞。在用寸蟒紋樣的裝飾物中,選用黃色大面積鋪陳,用紅、深藍這類對比明顯的顏色做點綴,這樣的設計,可以說是富貴中見典雅,流暢中見大氣,和賈府正堂的風格一脈相承。而王夫人的「小正房」內,就是更加日常的半舊青緞裝飾。
紅、黑、黃、白、青,這五種顏色是中國古代傳統的「正色」,節慶之日會大面積運用喜慶的紅色,另外黑、金、白色也適宜與紅色搭配,延續了對比強烈的配色方案,透雕夔紋也可以有繁複中取簡潔的設計感。而這些設計既符合賈母在家族中至尊的身分和誥命夫人的官方地位,也符合賈母愛明豔亮麗又不流俗的審美追求。
寶釵笑道:「這有什麼趣兒,倒不如打個絡子把玉絡上呢。」一句話提醒了寶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說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個什麼顏色才好?」寶釵道:「若用雜色斷然使不得,大紅又犯了色,黃的又不起眼,黑的又過暗。等我想個法兒:把那金線拿來,配著黑珠兒線,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絡子,這才好看。」(第三十五回)
大紅與「通靈寶玉」犯色,可見這塊玉多半是絳紅色的,而薛寶釵用黑、金二色與紅色搭配,也是間接傳達了作者的審美觀念。
無獨有偶,大觀園用的簾子是「猩猩氈簾二百掛,金絲藤紅漆竹簾二百掛,黑漆竹簾二百掛,五彩線絡盤花簾二百掛」—紅、黑、金還是主色。而大觀園不用說更是蟒紋、螭紋運用得比較多的地方,「玉欄繞砌,金輝獸面,彩煥螭頭」,而且此處是皇家妃子省親之地,鳳紋也運用得很多。
龍鳳紋普遍運用在莊嚴、吉慶、尊貴的場合,這符合明清時期以動物紋樣表達身分地位以及營造氣氛的傳統。動物紋樣還包括仙鶴、大象、蝙蝠、蝴蝶等,利用紋飾的諧音和寓意來象徵祥瑞。《紅樓夢》中元妃省親賜予賈母的物品中有「富貴長春」宮緞和「福壽綿長」宮綢 、「吉慶有魚」銀錁等。「富貴長春」「福壽綿長」和「吉慶有魚」都是清代流行的吉祥紋樣,其中所包含的紋樣素材與其含義一一對應為:牡丹因其花大、形美、色豔、香濃的特點常代表富貴;蝙蝠諧音「福」,代表福壽;戟諧音「吉」、磬諧音「慶」和魚諧音「餘」,合稱為「吉慶有魚」。單從賜品的紋樣上我們不難體會到元妃的良苦用心,飽含著她對祖母富貴長壽的美好祝願,對家族興盛旺達、榮華永繼的祈禱。這些紋樣運用到軟裝裝飾中,呈現出精美、穩重、端莊的視覺效果。怡紅院中的家具上也出現了「流雲百蝠」紋樣。
此外還有「百蝶穿花」紋樣,也在文中多次提到。雖然書中描寫「百蝶穿花」紋樣時多以服裝為例,但百蝶紋樣作為裝飾性紋樣,同樣能運用到室內。前文在瀟湘館使用的窗紗「軟煙羅」中就含有此紋樣。
在探春的拔步床上,「懸著蔥綠雙繡花卉草蟲的紗帳」,板兒認出了蟈蟈、螞蚱等昆蟲。螞蚱、蝗蟲類的昆蟲產卵豐富,繁衍迅速,歷來也被寄予多子多孫的含義。《詩經.周南.螽斯》有詩云:「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爾子孫,繩繩兮。螽斯羽,揖揖兮。宜爾子孫,蛩蛩兮。」「振振」、「繩繩」、「蛩蛩」都是眾多的樣子,藉以表達家族繁盛的祝福。自宋代以來,螞蚱等昆蟲形象頻頻介入書畫、玉雕和刺繡等工藝裝飾中。
除了動物紋樣之外,相應的還有植物紋樣,植物紋樣也是借諧音和寓意來表達對美好生活的嚮往。除了「富貴長春」中的牡丹外,還有「歲寒三友」中的松、竹、梅,寓意君子品格的蒼勁、正直、高潔、典雅,「芙蓉簟」中的芙蓉花,寓意「富榮」,以及各式器物上的海棠、蕉葉、荷葉、葵花、梅花等。前面章節中曾多次介紹到的「慧紋」,也有各色折枝花卉的圖案。大觀園的外牆裝飾也用了「西番蓮花」紋樣。
動植物紋樣既有各自單獨運用,也有結合運用,除了取其寓意外,紋飾本身所帶來的盎然生趣,也在一定程度上中和了明清時期室內四方格局的單調感,給空間氛圍增添更多生機活力。
明清時期還流行以自然紋樣和文字紋樣結合做裝飾,怡紅院中有山水和「萬福萬壽」,賈母給薛寶釵替換了水墨字畫的床帳,送賈母的禮物中有泥金「百壽圖」的圍屏等。文字紋樣中,卍福卍壽紋裡的「卍」是梵文,印度人把它看成吉祥的標誌。隨著佛教傳入中國後,這種圖案花紋被廣泛應用於服飾、建築、陶瓷、雕刻等藝術中。唐朝武則天時期, 「卍」字的讀音被定為「萬」,象徵吉祥如意、福壽延綿。不同的紋樣,當然要配以適宜的顏色,比如花卉草蟲,就是多以蔥綠為底色。蔥綠這種飽和度和明度都適中的顏色,恰好可以襯托出花卉草蟲的天然意趣;而黑色的壽字以金色為底,符合前文分析過的賈府以黑金二色彰顯尊重感的原則;鳳姐處的「撒花」簾是紅色的,寶玉的「撒花」簾更是大紅銷金,和前文寸蟒紋樣用大紅色,有異曲同工之妙。
然而《紅樓夢》中的色彩之豐富,遠遠不止於此。「紅樓」二字就點出了整個賈府中的紅色基調,除前文所述各種紅色裝飾外,明清貴族官宦大家的門、柱等物,也大多用紅色裝飾。
現代人常常認為紅綠搭配是俗氣的,但如果取自植物形成的天然綠色,與紅色搭配,恰恰是豔麗而不失自然感的。《紅樓夢》中賈赦的東小院、寧國府的會芳園、大觀園內,都有綠色植物掩映;怡紅院中更以紅、綠二色做主色調,不僅室外植物是「怡紅快綠」,室內的帳幔用紅色而地板是「碧綠鑿花」,也同樣是「紅香綠玉」;幽靜的瀟湘館以綠色為主色調,窗外的竹子、地上的青苔、窗戶都是綠色。賈母用銀紅窗紗來點綴綠色的瀟湘館,銀紅色不似大紅色明豔,恰好襯托出瀟湘館的翠綠,也不會引開人們的視線。
在紅綠二色之外,曹雪芹還非常善於用其他顏色來改變視覺風格。
賈政先秉正看門。只見正門五間,上面桶瓦泥鰍脊;那門欄窗隔,皆是細雕新鮮花樣,並無朱粉塗飾;一色水磨群牆,下面白石臺磯,鑿成西番草花樣。左右一望,皆雪白粉牆,下面虎皮石,隨勢砌去,果然不落富麗俗套,自是歡喜。(第十七至十八回)
古代富貴人家的大門多是紅色,大觀園的正門便出現了紅色、白色的大面積對比。由於紅白二色的對比感較強,所以又用了類似黃色的虎皮石,色彩的層次更加豐富。千萬別小看了這虎皮石的作用,在圓明園的裝飾中,虎皮石的裝飾效果就非常突出。而圓明園一開始是雍正作為親王時的私人園林,也體現了康雍時期的一種風尚。
轉過山懷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築就矮牆,牆頭皆用稻莖掩護。有幾百株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裡面數楹茅屋,外面卻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籬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轆轤之屬。下面分畦列畝,佳蔬菜花,漫然無際。(第十七至十八回)
寶玉曾批評這裡的穿鑿沒有天然情趣,但元妃和賈政等人都非常喜歡,這是為什麼呢?就是因為稻香村的裝飾效果與眾不同—黃、紅、綠以及茅草、稻莖、土井等的自然物雜色,在植物、建築、器物等的巧妙安排中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頗具活力的圖畫。這樣的視覺衝擊才能感染得賈政有了「歸農之意」。
鶯兒道:「汗巾子是什麼顏色的?」寶玉道:「大紅的。」 鶯兒道:「大紅的須是黑絡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壓的住顏色。」寶玉道:「松花色配什麼?」鶯兒道:「松花配桃紅。」寶玉笑道:「這才嬌豔。再要雅淡之中帶些嬌豔。」 鶯兒道:「蔥綠柳黃是我最愛的。」寶玉道:「也罷了,也打一條桃紅,再打一條蔥綠。」鶯兒道:「什麼花樣呢?」寶玉道:「共有幾樣花樣?」鶯兒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塊、方勝、連環、梅花、柳葉。」寶玉道:「前兒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樣是什麼?」鶯兒道:「那是攢心梅花。」寶玉道:「就是那樣好。」(第三十五回)
除了黑紅這樣對比強烈的組合,曹雪芹還提供了松花與桃紅、蔥綠與柳黃的配色方案。松花色是一種介於綠、黃之間的顏色,和桃紅、蔥綠、柳黃一樣,都是飽和度和明度適中的顏色。這種柔和色彩的組合,適用於小巧精緻的物件,有所謂的「嬌豔」感。而這種嬌豔感,正適宜用來中和點綴賈府飽和度極高的紅、綠、黑、金的整體配色方案,使得室內的視覺效果更加富有生活氣息,也更符合紅樓女兒們的閨閣身分。此處的配色原則,不僅可以運用在汗巾子等物件上,還可以在室內裝飾的其他元素中得到體現。例如,林黛玉初進賈府,王熙鳳送來的床帳就是「一頂藕合色花帳」,後來在寶玉眼中,又看見林黛玉蓋的是「杏子紅綾被」。杏子紅大概就是杏的紅黃色,也算是一種「間色」,與淡雅的藕荷色搭配,既有映襯,又不會對比過於強烈,正適合做閨中的床品之用。
現代人的家居,與賈府的規模、風格相去甚遠,但是曹雪芹選擇紋樣時「繁複中見簡潔」的原則,未嘗不可以在選擇壁牆紙、布藝、配飾時作為一種參考。曹雪芹用色大膽,對比強烈,以多數人的眼光看,或許會擔心駕馭不住,實際上這種色彩審美已經在現代家居設計中屢見不鮮了,並且在具體用色上有了更新、更具創意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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