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伯托‧莫拉維亞

我很晚才醒來，至少，從穿透百葉窗葉片進入房內的太陽光束看起來，是這樣沒錯，我專注聆聽這裡的深沉靜默之聲，與城市的寂靜大不相同，城內就算是一片靜悄悄，也總是保留了已逝聲響的傷痕與痛苦。然後，我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更仔細聆聽這樣的純潔靜默，我突然發現少了什麼，不是那種電動馬達在一大早把水汲入水槽，或是傭人奮力掃地的聲音，那種空缺似乎強化了這樣的寂靜，讓氣氛變得更為沉重，並非只是單純的存在而已。其實，那並不是一種充滿生氣的全然寂靜，而是某種生命被抽離的靜默。我告訴自己，終於找出了措辭，這是一種棄絕的沉靜。當我已經下床之後，走向通往艾蜜莉亞房間的連通門時，這個詞彙才浮現心頭。我開了門，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放在枕頭上面的信，就在那張亂七八糟的無人大床的床頭。

內容很簡短：「親愛的里卡多，看到你不打算離開，我決定自己走人。也許我沒有一路獨行的勇氣：但我會利用巴蒂斯塔離開的機會，而且，我也害怕孤單，有巴蒂斯塔相伴畢竟是比孤零零更好的選擇。不過，到了羅馬之後，我會離開他，自己一個人過生活。但要是你聽說我成了巴蒂斯塔的情婦，也無須驚訝：畢竟我不是堅強的人，那就表示我沒辦法撐下去，我缺乏勇氣。永別了。艾蜜莉亞。」

看完了這些字句之後，我坐在那張不祥之床上面，手裡拿著那封信，雙眼直視前方。看到了敞開的窗戶，在窗檯後面，有一些松樹，而樹幹後方是岩壁。然後，我的目光從窗戶移開，張望房間：一片凌亂，不過，是某種空無一物的凌亂：沒有衣服、沒有鞋子、沒有盥洗用品，只有被打開一半的空抽屜、敞開的衣櫃、露出了空無一物的懸掛衣架，還有空座椅。我最近經常想到艾蜜莉亞可能會離開我，我覺得那將會是令人恐懼的一場災難，而我此刻就待在災難現場。

我覺得隱隱作痛，似乎是來自內心深處的痛；宛若被連根拔起的樹，要是它能夠有痛覺的話，在土中支撐它的根部一定有感。其實，我也像是那棵樹一樣，突然被連根拔起，我的根部裸露在空中，而一直滋養我根部的艾蜜莉亞，美好的泥土，已經遠離我的根部，這些根再也無法沉浸在那樣的愛意之中，得到養分，然後，它們會慢慢乾枯，我已覺得它們逐漸失去水分，害我痛苦無語。

終於，我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魂不守舍又茫茫然，宛若從高處狠狠墜地的人一樣，知道那股疼痛在不久之後將會爆發為某種劇烈抽痛，很恐懼那一刻到來，但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一直盯著這股隱痛，但同時又不願意多想，擔心可能會因此讓它從狀似冬眠的狀態中甦醒過來。我像是機器人一樣拿了自己的泳褲，離開那間別墅，一路繞島而行，到了卡布里的廣場。然後，我買了報紙，坐在某間咖啡店裡面，我簡直嚇了一大跳，因為我以為身處在這樣的狀況之中，一心只能想到自己的處境而已，而我看完了整份報紙，從第一行看到了最後一行。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被殘暴小孩掐斷頭的蒼蠅，似乎對於自己被分屍完全無感，繼續東晃西晃，清理自己的腳，最後終於倒下，進入倒數垂死階段。終於，中午到了，鐘塔時鐘的吵鬧鳴聲響徹廣場。前往小瑪莉娜海灘的公車即將出發，我上了車。

過沒多久之後，我來到陽光普照的空地，這裡散發出一股刺鼻尿味，馬車全都停在這裡，馬車夫聚在一起低聲聊天。我踏著輕快腳步，通往海濱租攤的階梯，我在上方可以看到白色小圓石短灘，還有在晴朗天空之下的無垠湛藍海洋，無比靜和，光滑，閃亮，宛若絲緞，一路延伸到地平線，在閃耀陽光之下，可以看到巨大透明的水流痕跡緩緩散布在洋面。我覺得下午划船一定很舒暢，它可以讓我轉移注意力又可以獨處，對於擠滿了泳客的海灘來說，要做到這一點當然不可能。我到達海濱租攤的時候，呼喊救生員，請他為我備船，然後，我進入某間小屋脫衣。我離開小屋，光腳走在租攤區的露臺，一直低著頭，小心翼翼，不想因為鹽蝕的乾枯木條的粗糙表面而受傷。我的頭頂上方是六月的太陽，四周全是強烈日光，背都曬痛了。這是一種幸福的感覺，與我驚愕不定的心理狀態成了痛苦的反比。我往下走，雙眼一直盯著陡峭的階梯，又繼續走向火燙石頭的海岸。距離海灘只剩下一點距離的時候，我揚起目光，然後，我看到了艾蜜莉亞。

救生員是一位精瘦又活力充沛的老人，皮膚曬色宛若皮革，往下壓的草帽，遮住了雙眼，他站在已經被他推入海中、吃了一半水深的小船旁邊；艾蜜莉亞坐在船尾，身穿的是我很熟悉的兩截式綠色泳衣，有點褪色。她雙腿緊貼在一起，手臂往後撐住身體重心，臀上的裸露纖腰微扭，看起來有些顫危，卻充滿了女性的優雅。她察覺我的驚訝之情，對我微笑，直視我的雙眼，彷彿在對我說，「我在這裡……但不要講話……假裝你不知道我在這裡。」

我乖乖遵從她的建議，保持沉默，比較接近死寂，感覺不出有任何生息。我緊張不安，心臟狂跳，宛若機器人一樣，接下救生員交給我的槳，然後，我跳入船裡。救生員進入及膝水中，推船入水。我坐下來，抓住木槳，低頭開始猛划，在炙熱驕陽之下，準備前往靠近小灣的海岬。我使勁划船，大約過了十分鐘之後，到達了海岬，我依然沉默不語，依然沒有望向艾蜜莉亞。現在還看得到海濱小屋與泳客，我覺得在這種狀況下與她說話會讓我有些羞怯。我希望我們可以獨處，就像是我們待在那間別墅，每當我有特定心事要告訴她時的那種期盼心情。

不過，當我划船的時候，心中突然冒出一股酸楚，還混雜了某種陌生又詭異的喜悅，淚水噴湧。我繼續往前划，發覺雙眼因為淚水而變得灼燙，每當有淚滴奪眶而出，從臉頰滑落而下的時候，我的雙頰就會一陣熱。當我到達海岬入口的時候，我更加使勁划槳，力抗此時造成海水變得狂暴的湍流。我右側有一小塊浮出水面的尖銳黑石，左邊則是山壁。我划槳，進入這個水道，在漩動的水流中奮力前進，過了海岬。浸入海水之中的岩塊是鹽白色，每當海浪因退潮而水位下降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在陽光之下，宛若大片鬍鬚的燦爛地衣，以及某些罕見的亮紅色等指海葵。

經過了海岬之後，出現由嶙峋巨石所組成的巨大露天劇場，非常靠近垂直山壁，在巨石之間，到處都是白色小圓石海灘，完全沒有人，就連大海也一樣，看不到船隻，也沒有泳客；而海灣的水是天空色澤，看起來密實、泛著油光，顯然相當深。遠方是其他的海岬，連綿矗立在充滿陽光的平坦海面，宛若某個詭奇天然劇場的側臺。
我終於放慢速度，抬頭面向艾蜜莉亞，她彷彿也等著想要說話一樣，我們繞過海岬，她對我微笑，柔聲問道，「你為什麼在哭？」

我回她，「看到妳讓我喜極而泣……」

「看到了我，你開心嗎？」

「好開心……我以為妳走了……但想不到居然沒有。」

她低垂目光，然後說道，「我本來下定決心要離開……今天早上，我和巴蒂斯塔下山前往港口，最後一刻我反悔了，還是留了下來。」

「這段時間妳在幹什麼？」

「我在港口繞了一會兒，坐在某間咖啡店……然後我搭纜車回到卡布里，打電話到別墅……他們告訴我，你出去了，我心想你搞不好會去小瑪莉娜海灘，所以我就來到這裡……我脫了衣服等你……我看到你請救生員幫你備船，我躺著曬太陽，你經過的時候很靠近我，但是沒看到我……然後，在你換衣服的時候，我進了船內。」

我過了好一會兒之後才開口。現在，我們所在的位置，在已經行過的那個海角，以及接近海灣那處暗礁的中間地帶。我知道划過暗礁之後就是「綠洞」，我一開始打算游泳的地點。我終於低聲問道，「妳為什麼改變決定？不跟巴蒂斯塔一起離開？為什麼要留下來？」

「因為今天早上的時候，我仔細思索，發覺我誤會了你……從頭到尾就是我搞錯了。」

「是什麼原因讓妳發現了這一點？」

「我不知道，也許特別是因為你昨天晚上的語氣。」

「現在，妳真心相信我從來沒有做出妳指控的一切？」

「對，我相信了。」

我還得問最後一個問題，也許是最重要的一個，「不過，」我說道，「妳不認爲我是可鄙之人吧，對不對？……我根本沒有做出那些事……卑鄙透頂的惡行……告訴我，艾蜜莉亞，你不相信吧？」

「我一直不相信……我誤會了你的行事風格，所以你才會失去我對你的尊重……但我現在知道這是誤會一場……我們就不要再談這件事了，好嗎？」

這次我不發一語，她也陷入沉默，我開始划槳，使出更大的氣力，現在已經是兩倍的強度，現在，我覺得彷彿有一股喜悅感加持，它宛若緩緩升起的朝陽，溫暖了我的心，然後是發麻無力的四肢。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到達了綠洞的對面，我把船駛向現在已經進入眼簾的洞口，幽黑彎曲，懸在如鏡的冰涼綠色海水上方。

我再次開口，「妳愛我嗎？」

她遲疑了一會兒之後才開口回答，「我一直愛你……我會永遠愛你。」不過，她語氣之中的哀愁卻讓我嚇了一大跳，我驚慌不安，堅持追問，「妳為什麼要以這麼哀傷的方式說話？」

「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如果沒有出現害我們分開的那一場誤會，我們能夠像以往一樣深愛彼此，那麼生活會比較美好。」

「對，」我說道，「但現在這一切都結束了……我們不必再多想……現在，我們就好好相愛一輩子。」她似乎點點頭，但是並沒有揚起目光，而且那眼神還是有些悲傷。我暫停划槳，然後傾身向前，繼續說道，「我們現在去紅洞……在綠洞之後，比較小也比較深……底段有一小片海灘，黑漆漆……我們在那裡做愛，艾蜜莉亞，妳說好不好？」

我看到她抬頭，點頭表示同意，她默不作聲，死盯著我不放，那神情看得出有一絲慎重，可能還有些尷尬。我再次使勁划槳。進入了洞穴，在崎嶇岩石巨拱之下的水面，加上陽光投射的豔色反光，成了某種翠綠色的流動細網。

我們繼續前行，這裡只有間歇性的海潮，造成拱洞發出了空蕩回音。水色幽黑，還露出了一些光滑的黑石，宛若某種兩棲類動物的隆凸背部。這裡是通往紅洞、位於雙石之間的曲折狹窄水道，艾蜜莉亞現在動也不動，只靠著目光追隨我的每一個動作，她顯露出某種性感又乖乖等待的姿態，宛若準備隨時獻身，只是在等待對方釋出暗號的女子。

在懸垂鐘乳石的拱頂之下，我輪流將手中的槳抵住水道岩壁，然後駛向紅洞的幽黑入口。我對艾蜜莉亞說道，「小心妳的頭……」然後，我划了一下船槳，將小船推入平順的水域之中，進入洞穴。

紅洞一共分為兩個部分：第一個區域，類似入口，與第二個區塊之間有個低矮拱頂相隔，過了這裡之後，洞穴出現急彎，然後是一段相當長的距離，尾端接連海灘。第二段幾乎全黑，必須要先適應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然後才能辨識出那一片地底海灘，它因為泛紅光線暈染而出現詭異色澤，所以這個洞穴才會以此命名。我再次開口，「洞穴很黑……但過一下子，等到我們的眼睛適應之後，我們就可以看到彼此了。」值此同時，小船靠著我剛開始划槳的力量，滑入黑暗之中，在低矮的岩石拱頂下方，我什麼都看不見了。終於，我聽到船首撞到海灘的聲響，發出濕潤巨響，切入砂礫地面之中。然後，我放開了槳，半起身，伸手摸向應該是船尾的那一片黑漆漆的位置，我開口說道，「艾蜜莉亞，把妳的手給我，我來扶妳下船。」

我聽不到回應，我嚇了一跳，又重複了一次，「把妳的手給我，艾蜜莉亞！」第二次我傾身向前，伸出了手。好，還是沒有回應，我的手繼續前伸，小心翼翼，以免打到艾蜜莉亞的臉，我知道她坐在船尾，到處摸索，但我的手卻什麼也沒摸到，我把手往下一探，本來以為會摸到艾蜜莉亞的身體，沒想到卻是空蕩蕩座位的光滑木面。突然之間，我的驚訝多了一股恐懼，「艾蜜莉亞！」我大叫，「艾蜜莉亞！」但卻只聽到微弱冰冷的回聲。我的雙眼在這時候適應環境，終於在一片幽暗之中看到了船首入灘的小船，黑色細緻砂礫的海灘，還有上方在滴水的拱頂。然後，我發現船裡什麼都沒有，根本沒人坐在船尾，而海灘也空無一人，我周邊完全沒有任何人，只有我自己而已。

我望向船尾，愕然呼喊，「艾蜜莉亞……」但這一次聲音微弱，我又重複了一次，「艾蜜莉亞，妳在哪裡？」就在這時候，我懂了。然後，我下船，撲在沙灘上，整張臉埋在濕漉漉的圓石之間，我覺得自己昏倒了，我保持不動姿態，幾乎無知無覺，這段持續的時間似乎很漫長。

後來，我站起來，以無意識的狀態再次上船，划出山洞。到了洞口的時候，海面的強烈反射日照光線讓我嚇了一大跳。我盯著腕上的手錶，時間是下午兩點，原來我在洞穴裡待了一個多小時。我想起中午是鬼魂的活動時段，這才驚覺自己剛才對著一縷幽魂講話，哭泣。

我很晚才醒來，至少，從穿透百葉窗葉片進入房內的太陽光束看起來，是這樣沒錯，我專注聆聽這裡的深沉靜默之聲，與城市的寂靜大不相同，城內就算是一片靜悄悄，也總是保留了已逝聲響的傷痕與痛苦。然後，我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更仔細聆聽這樣的純潔靜默，我突然發現少了什麼，不是那種電動馬達在一大早把水汲入水槽，或是傭人奮力掃地的聲音，那種空缺似乎強化了這樣的寂靜，讓氣氛變得更為沉重，並非只是單純的存在而已。其實，那並不是一種充滿生氣的全然寂靜，而是某種生命被抽離的靜默。我告訴自己，終於找出了措辭，這是一種棄絕的沉...

第1-23章
導讀：莫拉維亞與心之寂靜 作者／阿納多．寇爾桑提
導讀參考書目
作者生平編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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