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修寧

倒數第五天的旅程
在曼谷轉機到暹粒時，宜青碰到了麻煩。海關人員攔下她，把她的隨身手提袋反過來粗魯地倒在桌上，東西散了開來，通關的旅客全投過來疑竇的眼光。剎那間，宜青彷彿整個私密被袒露在陽光下，羞恥感浮上來。
一男一女、兩個制服人員用泰語交談著，最後確定他們聽到的怪聲來自那個毛絨絨的「怪物」。那是幾年前宜青在一個抽獎晚會中抽到的禮物，長相怪和醜：兩個長耳朵，頭頂一簇長毛像龐克族，眼睛大而黑中帶紅，尾巴短而捲。四不像的樣子勉強辨出 「玩具猴」，應該是整批製造卻出格的東西。當時宜青也沒有特別在意，連透明塑膠套也沒拆就放在衣櫃上層。直到這次要出門，下意識地把它置放到隨身包裡。
「這是什麼？」男的制服人員粗厚的手舉著質問她。
「那是……玩具。」宜青坦蕩地回答。
「 這裡面有什麼，怎麼發出怪聲？」
他把它湊到耳邊聽了又聽，沒有聽到什麼，接著透過塑膠套狠狠搓著它的肚子，那手感也沒有什麼不對勁。
八成是想著玩貝裡裝著毒品或爆炸物之類。宜青鄭重地強調，「只是個普通玩貝。」
他又把它放到X光機掃瞄一次。宜青佯裝鎮定地站在一旁，一個出關的台灣男旅客低聲用台語對她說：「給點這個就沒事。」他的手指圈出錢的暗示。
兩個男女又用泰語交談著，女的一面說一面惡作劇地用手指去搓玩具猴的眼睛。宜青瞄向桌上零亂物品中的白色信封，美金旅行支票就躺在裡面。卻聽到那女的驚叫一聲，扔掉那玩具猴，那男的詑異地看著她，女的一直搖頭，接著那男的便轉過來對宜青說：「走吧！」
宜青拾起玩具猴，忍不住也瞄一下它的眼睛，紅色透得濃些，但那應該是在紅光下的反射，並沒有什麼異樣呀！宜青趕快把它再放進背袋裡，再把所有東西一一置放好，快舉著步伐離開。
飛機離開曼谷上空，宜青這才問自己為什麼會把那玩具猴帶來？完全是意外。出門前從衣櫃上方拿下行李箱時，這玩具猴映入眼簾，下意識順手放進手提袋。
剛剛那個女警看著它的眼睛發出的驚悸觸動了宜青。是了，這玩具猴最特別的是那對「黑紅眼睛」。當時從櫃子上方把它拿下來時，帶著不自覺的迷妄感，回想起來，似乎是黑紅裡散發某種魔幻元素所致。
大約半年前，宜青的谷歌電郵出現一封訊息，上面寫著：「嗨，我是林慕屏。多年不見，想見你！新年後在柬埔寨吳哥窟見面，可以嗎？」就只有這簡單的幾句話，十分唐突，卻像一根埋伏的弦樣撥動了宜青的內心。
多年不見，是多少年了？
記得是一九九二年的夏天。那時宜青剛從大學傳播系畢業，馬上投入一個劇組的拍片工作。那一天，大熱天，她正在漁人碼頭揮汗地指引行人遠離拍攝鏡頭，突見一個人影逆闖進來，她趕快揚聲有禮地拜託：「麻煩往外走一下。」
「你說我嗎？」對方的臉孔有光跳躍，那光影很魅惑！
「簡宜青。」她側一下頭，臉孔清晰出來。
「林慕屏，是你！」宜青走上來，不自在地看著她。
「四年不見，你變了！」她裝作是不期而遇的姿態並不真實。
「你也變了！」
兩人意味深長地互視對方。大學四年過去了，兩人的形貌真顛倒過來了，彼此都不習慣的一張臉。林慕屏的改變更是讓宜青意外：原先短髮呈現的中性完全消失，取代的是一頭美少女式的長直髮，連身窄腰洋裝，修飾的身材，女性化的特質抹去了以往叛逆挑戰的線條；反而是短髮微捲的宜青，露出圓下巴，T恤牛仔褲，透露著中性。四年時間，林慕屏顯然已徹底改造自己。
站在熾陽下，兩人的臉快被汗珠溶化了，一時間都沒想到移往陰涼地方，幸好一片烏雲適時飄來上空。宜青意識到自己的職責，回頭看向劇組，卻聽到執行製作大聲宣布：「光線不連了，休息一下。」
宜青再轉頭面對林慕屏，只見她從長背帶的小方皮包裡拿出手帕，拭去臉上的汗珠，嘴角微微啟動地問：
「你開始工作了？是……在拍戲。」
「只是在劇組實習……你，來這裡？」
「我來這裡……看最後的夕陽。」
「最後的夕陽？什麼意思？」宜青順著她的話問。
「我要出國了。」
「美國？」
「不會再回來了！」林慕屏原來的冷淡，抿下薄唇的殘忍氣息，再度顯現出來。
她的改變只是表面。
兩人乾燥的對話後，再度陷入沉默中。那種宛如打入死裡的沉默在告別那座園林後，彼此都很熟悉了。
「出國前，能見你最後一面真好。」
「嗯，很好！」宜青附合著。
陽光再度穿雲飆射出來，執行製作喊話傳來：「上工！」
「我就不打擾你工作。」
「願你快樂……」
「我也願你快樂。」
她轉過身，魅惑的光影，漸次糊掉的身影，宜青看著，心裡唸著絕不……絕不再……卻見她停了下來，回過頭，沉篤地說：
「我們都成熟了……我慶幸我倆都活得很好。」
宜青頓覺她這天來，是要跟她講這最後的話。

「最後一面」，當年林慕屏說的，現在竟用這封想再見面的簡訊打破，宜青思索著該不該去赴約？又為什麼選在吳哥窟，而不是在台灣？她應該從宜青的臉書多少了解宜青的身體狀況吧！
掀開這三年來，宜青遭逢生命中無情的襲擊。先是正在執行的連續劇集製作，負責人突然逃逸無蹤，留下一個爛攤子讓她難以收拾。她在那家公司工作多年，和負責人也已成為超乎員工的朋友，兩人默契良好，做的案子都是使命必成。對方是什麼時候出現資金缺口，或是惡意潛逃，宜青都一無所知。生平首次被迫面臨債權人追債的難堪場面，讓她窮於應付。卻在此時，近年感情冷淡的丈夫，竟然爆出外遇。宜青強忍撕心裂肺的痛，努力和他溝通，卻怎麼也無法挽回他的心，最終離婚手續完成，他搬離兩人住了十多年的山區老舊花園住宅。宜青一個人在那潮濕陰暗的公寓裡，面對霧霾愁鬱的山景，整個人的靈魂被掏空了；但噩運還沒完，她突然摸到乳房的硬塊，一檢查竟已是乳癌第三期，她的身體也被汲盡了！
「為什麼不開刀，不治療？」多年配合的編劇兼好友楊子質問。
「這是懲罰！」
「你說那兩個人，他們懲罰你？」楊子說的是公司負責人和宜青前夫，宜青沒有答覆，整個心思掉入隧道的入口。
「你根本沒有做錯什麼，就被懲罰，那兩個可惡的人加在你身上，要把你摧毀，你不能這樣被摧毀！懂嗎？你有沒有在聽？」楊子拉著她，把快要往黑暗隧道走進去了的她硬生生拉住了。
「你還年輕，要見閻羅王還嫌早。這樣自我放棄，也不像你的風格，起來，我帶你去醫院。」
之後，由楊子主導的醫療程序很快定了下來，宜青也很快就失去一邊的乳房。接下來是為期半年的密集化療，讓她有如被踏扁的花朵躺在地上。楊子先是每隔一天、繼而三天，最後是每個週末，開車上山來替她準備食療。宜青也不再自憐自棄，只是接受。偶爾上臉書抒發一些心境和過程，也只是碎片般地點到，但臉友的鼓勵卻是簡短直接。
那麼林慕屏從那些碎片應該也可以拼湊出她的情況。她搜索了臉書連結的名單，其中有一個沒有任何主人照片、且登記只有一年的很有可能是她。
那麼林慕屏是在暗處窺視她，在她生命最低谷時，傳來再見一面的訊息，用意何在？敘舊嗎？那不是她的作風！
再說，又為何要遠去吳哥窟？去那神祕古國清算兩人過往的人生？或只是她想去吳哥窟一遊，需宜青陪伴？當年她不是曾說：「我們倆就像月亮和它的伴星。」
但不管林慕屏想再見面是什麼理由，宜青內心逐漸被召喚起的微波，就朝著吳哥窟那個地點串流而去。所以，沒多久，她便在原信上做回覆：「可以見面，就依你指定的地點。」簡訊傳出後，很快接到「很好。」但出人意表地，接下來就不再有訊息。宜青以為林慕屏終將只是給她開了一個隨興玩笑罷了！
然後，兩個禮拜前，再度漂來一個簡訊：「準備出發了，二〇一八年新年過後，在吳哥窟見面，五天四夜的旅程已預訂好。」
半年多來，宜青的身體復原情況良好，但要出遠門，仍然有疑慮，所以當楊子聽到她想前去吳哥窟時，劈頭就反對。
「你現在不應該出國，更何況是去醫療落後國家，飲食衛生也不合格，對抵抗力低的人是多麼危險，萬一染上什麼病，到時候會求救無門。」
「訂的是五星級的飯店，應該不致於染病。」
「總之，你不該冒險，應該遠離危險生活。」
「危險生活」，當年林慕屏也說過同樣的話。
宜青不顧楊子勸阻，回了如約的訊息。隔天她才要訂機票，卻接到一間旅行社人員來電要她的護照號碼，吳哥窟的來回機票已付費。

暹粒的夜已深，宜青站在飯店的中庭花園望著比台灣還低垂的星空，月影從在浮雲下奔馳來到人間，有如趕赴她們的約會，就這樣和宜青在草坪上相逢。
但是林慕屏還沒有出現。
飛機降落暹粒，已經近黃昏。飯店接機的人舉著牌在出境迎接她，車子直驅市區五星級飯店，她以為林慕屏早已等在那裡了。
接待人員給她二〇四號房的卡片，說二〇三號的房客還沒抵達。宜青愣了一下，雖有點意外，繼而想說她從美國來，飛機轉來轉去，想必有所延遲。服務生推著旅行箱帶引她入住了二樓鋪地毯、精緻古典的房間，宜青先取出玩具猴，把它放到窗邊的古典書桌上。置放好衣物，看到牆上直掛的長鏡照出自己被摧殘的消瘦憔悴臉龐，生怕林慕屏會辨識不出來，而她那冷而美的臉孔，現在是什麼樣子？
就要見面了，多想只徒然耗費人的精力。宜青洗了個臉後，身子靠著床，很快就睡著了。直到被電話鈴響驚醒，抬頭看到夜晚已來臨。櫃台服務生說有人找她。
她下樓，注意到服務台有個身高中等、皮膚黝黑的男子跟櫃台人員用柬埔寨語交談著。她走向前，那人轉過身來，三十出頭的樣子，畢挺的白襯衫、夾克和西裝褲，柔和的深眼眶眼神，對應那黝黑緊削的臉龐，顯得特別晶亮有神。
「你是簡女士吧？」他笑容可掬地走向宜青，一面遞上他的名片。
「我叫River，是你們的導遊。」他用簡單但咬字清楚的英語說著，宜青注意到他用「Lady」稱呼，顯出他帶英國腔英語的講究，那不是隨便補習班培訓的英語。
「喔，導遊？」訝異中宜青直接吐出的是中文，而他也聽得懂這中文。
「林女士邀請我做導遊，但顯然她還沒到達？」他朝向大門玻璃窗望去，那裡剛好有一對穿著長襬、不符這裡氣候的大衣的冷豔貴婦挽著比她年青許多、膚色冷白的男子走進來。他很快轉頭引導宜青到會客室的沙發區坐下。
「你從台灣來，林女士從美國來，她有說她的飛機什麼時候到？現在晚上快八點鐘了。」
「沒有，我完全不清楚她的飛機時間。」宜青用英語據實以告。
他現出一抹困惑，但很快就平伏，從公事包裡拿出兩份英文印刷品。
「這是我為兩位安排四天的拜訪行程。」
宜青接過來看著，文字配合圖片，編排和印刷顯見費了功夫。只見他又遞上來一份中文的印刷品。
「我的客戶大都是西方人，但偶爾有中國人客戶，我也會給他們這份中文文件，讓他們容易閱讀。」他善意地說明著。
「我想知道……她是怎麼跟你聯絡的？」
「你是說林女士？……她寫電郵給我，應該是美國網站上的推薦，有我名字，不少人推薦我；我是獨立導遊，沒有臉書、推特，就只有電郵。」他的眼神靈動，眸子穿透著光，宜青不知不覺凝神望著他。他意識到了，趕快輕鬆地補充著，「這裡Wi-Fi很貴又不穩定，社群網路並不普遍。」
輪到宜青看向玻璃大門了，又有推著行李的人進來，這次是帶兩個小孩的中年夫婦，也是白人，顯然這個飯店的房客西方人居多。
他看出宜青的失望，「一定是飛機延遲了，暹粒的機場是擴大了，飛機比較準時，但現在是聖誕節和新年後的旅遊旺季，從國外轉機來，誤點還是很常見。」
單調的聲音容易撫平人的情緒，宜青想到要跟這個人相處四天，就有點放心了。
「明天早上八點鐘，我在這裡等你們。」
「好的，謝謝你！」
宜青看著他扣上夾克外套往外走。這時會客室走來幾個顯然剛吃過晚餐的觀光客，有一人講出「ghost」特別抓住宜青的耳朵，讓她有瞬間的失神。再回神， River的背影已消失在玻璃門外。
往電梯走時，宜青才感到胃一陣空虛。從下午飛機上的餐點以後，她就沒有再進食了。一間開放式西餐廳就在中庭花園邊。走進去，只有寥寥無幾的客人。一個制服上別著July名牌的圓臉、身材豐盈的女服務生上前招呼她，引她至靠邊的位置。
「這麼晚了，沒味口，但又覺得餓。」
「要不要先來杯椰子汁？特調的，對開胃有幫助。」
於是宜青點了一杯椰子汁和一盤義大利水餃。那椰子汁不知加了什麼，帶有一點酸味，果真讓宜青順利地展開晚餐。
吃過晚餐，宜青走到中庭花園，此時樹影外的游泳池仍然有人，光影在流動的水中晃動著。抬頭看到月亮在烏雲中現出美麗的弧形，雖然繁星燦爛，但月亮的伴星不在，使她看起來殘缺單薄又孤單。
宜青回到飯店房間，洗好澡出來，聽到手機傳來一記響聲，出現一封新電郵，她預感那會是林慕屏寫來的；果真沒錯，打開來的訊息寫著：「飛機失誤，旅途延遲，預計明天傍晚才會到，讓River先生帶引你先參觀吳哥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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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 李金蓮

第一章 兩個女人的彼岸他途
第二章 植物戀情
第三章 海潮穿邃
第四章 光魅之地
第五章 河的對岸

後記

推薦序 李金蓮

第一章 兩個女人的彼岸他途
第二章 植物戀情
第三章 海潮穿邃
第四章 光魅之地
第五章 河的對岸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