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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灣史畫的發現到台灣畫史的再造

謝里法

『台灣漫畫年史』是依照日本統治台灣的五十年，約略每年一幅所畫出來的五十件作品，這作品一直保留得非常完整，藏在員林陳勝道醫師家裡，前兩年陳醫師突然過世，有人想要借來展出，家人遍找不到作品的下落，至今音訊杳然。

約在十年前，我由於難得回到台灣，所以一回來就到處拜訪藝壇朋友，得以親睹各家所藏的台灣美術中許多好作品。後來又認識一些有心收藏藝術品的人士，就將所看到的介紹給他們去收藏，員林陳醫師的『台灣漫畫年史』就是在我建議下購得的。

當年陳醫師似有意在員林家鄉創立一間私人美術館，一度很努力於收購作品，他常對人說，在眾多收藏品裡，堪稱鎮館之寶的只有兩件：一件是台南畫家薛萬棟的膠彩畫〈遊戲〉（我在一九七○年代所寫的《日劇時代台灣美術運動史》裡曾以一節篇幅介紹過），是當時「府展」中難得一見的傑作，尤其作者畢生只留下這一件作品，情形甚為特別，因而愈覺珍貴。陳醫師能獲得此畫，可說是收藏家的一大緣份。另外還有一件，就是『台灣漫畫年史』了。

關於『台灣漫畫年史』的發現，說來十分偶然，有一家官林藝廊是我十年前逛畫廊時常造訪的地方，老闆姓名雖已不記得，但此人神通廣大，什麼稀奇的作品都能得手，再從他店裡轉賣出去，所以幾乎每次都能夠在那裏看到另人驚訝的好作品，這也就是我經常逛呀逛就走進這間畫廊來的理由。

在那裡我曾看過任瑞堯的速寫；張秋海的小幅油畫；黃土水作品的石膏原模；石川欽一郎的書信，以及國島水馬所畫的這件聯作。所以在我認識陳勝道醫師之後，就將所見的這些都講出來給他聽，當時尚看不出他是否把聽進去了，等隔一年再回台灣時，赫然在他家看見這件作品，才知道他聽完當天就匆匆把它買回去了。那天他還貼近我耳邊偷偷告訴告訴我：「我對太太說這是你的東西，只暫時寄放在這裡，以後她要是問起來，你也這麼說。」

至於『台灣漫畫年史』的作者國島水馬何許人，只知他是居住在台灣的日籍漫畫家，其生平似乎沒有人知道。我曾打電話請教畫界前輩鄭世璠先生，他說聽過這個人，但也僅止於聽過而已。我問他還有誰可以請教的，他竟回答說「當今之世我不懂的事，大概也找不到其他的人啦!」使我打消再去探尋的念頭。

直到最近《台灣近代美術大事年表》（顏娟英編撰）出版，我認真查了一下，終於找到幾則相關的記事：

◎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七日，國島水馬手繪『台灣漫畫年史』出售。（台灣日日新報，一月十七日）

◎一九四○年一月十日，漫畫家國島水馬於台北公會堂（今之中山堂)初次展出『台灣漫畫年史』畫譜。（台灣日日新報，一月九日）

◎五月十八日，國島水馬『台灣漫畫年史』漫畫展於台日報。六月十三–廿五日巡迴展於屏東、高雄、台南、嘉義、台中、新竹、基隆、宜蘭。

從這三則消息得知「台灣漫畫年史』最早發表的年代和地點，而且幾乎是遍及全島性地展出。致於是否有政府當局配合做政策性宣傳，則不得而知。然而可斷定在那年代裡看過此畫譜的人一定不在少數，國島水馬在當時也一定因此而有了不小的名氣。

隨後又在《台灣近代美術大事年表》中查出國島水馬的個人記事：

◎一九二九年十月十三曰，日本畫研究會於國島水馬宅舉行。(台日，十月十三日)

◎一九三○年二月，台灣東洋畫研究團體栴檀社成立，設事務所於台北神烏裱具店，會員：村潭節子、大岡春濤、蔡品、林玉山、陳進、木下靜涯、村上無羅、宮田彌太郎、那須雅城、野間口墨華、國島水馬、鄉原古統、郭雪湖。(台日，二月四日)

◎一九三二年九月三十日，台灣日本畫協會第一回展於博物館，會員：井上一松、後藤竹堂、加藤紫軒、鄉原古統、常光雪山、木下靜涯、武部竹令、野間口墨華、森牧齋、國島水馬。(台日，九月廿九日)

◎一九三五年五月，國島水馬舉辦楠公六百年紀念作品展於台北第三高女。(台日，五月三十一月)

從以上在年表中摘取的零星記事，雖然還查不出國島氏的完整生平，但他參與當時東洋畫之主流畫會，如日本畫研究會及栴檀社，與木下靜涯、鄉原古統、林玉山、陳進等一起展展，多少可看出他在台灣畫壇上的份量，而「一九二九年十月十三日，日本畫研究會於國島水馬宅」這則記事、又暗示國島氏的住宅必有相當寬濶的空間可容納研究會的所有同仁，從而觀察出他在台灣期間的狀況和地位。

這套『台灣漫畫年史』聯作，最先出現於一九三一年一月，又在一九四○年一月展出於公會堂，五月以後開始全島各地巡迴展出，最後我們所看到的是從一八九五年到一九四五年五十年間最完整的五十幅作品，可見國島氏是每年一幅陸續畫下來。無疑地，還是從殖民者眼中看到的台灣史，有作者特定的選擇條件，他的觀點不見得是今天台灣史家所能認同。但它畢竟是被畫出來了，以一件美術作品來為歷史作見證，已然成了歷史的文件。這使做為一名美術史研究者又是藝術創作者的我，無法不因台灣美術界未曾在作品中針對過去的歷史發言而深感遺憾。

『台灣漫畫年史』於一九九三年我為帝門藝術中心策劃「台灣美術史文件大展」時借展過一次，算是戰後第一回公開露面，當時有許多人要求拍照，都獲得展出單位負責人的允許。展完後，我親手把作品奉還，陳醫師則送我一份禮物，就是從這套作品翻拍出來的照片集，我把它帶到巴黎，過了幾年又帶回來。日前看到芹田騎郎的台灣圖繪「由加利樹林裡』也是前衛出版社出版的，於是便想起或許也應該讓『台灣漫畫年史」有同樣的機會出版，便將這冊翻拍的照片請主持出版社的林文欽先生過目，當下他極感興趣，就這樣決定了出版事宜。

在本畫集出版之同時，我想表示一下個人的願望：我非常希望藉著這畫集，能對今天的台灣美術界有所啟示，鼓勵台灣的漫畫家以台灣人的立場畫出一套反映二十世紀的「台灣漫畫年史』，相信以今日台灣畫家的能力，應是不難做到才對！

1999年9月19日於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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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里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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