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都是川端惹的禍
白靈
京都,是一卷厚重古樸的時光捲軸,攤開來時,許許多多寺院自時間的縫隙中鑽出,石板路長出臂膀,蜿蜒在老城和山徑之中,灰瓦屋檐彼此簇擁,楓樹櫻樹在黃昏裡默默交錯著春秋生長。浮雲般的行人來來往往,千年來走在老街的人不論衣飾和姿態怎麼變化,終究人人只能各自孤寂地離去,漸次被老病或戰火捲起,再深刻感人或傷人的情誼,最後終究還是被「時光捲入軸中,成為了昨日」(蕭淑芬),無一能例外。
川端康成的《古都》小說結尾寫到雙胞胎姊妹年長後相認到相擁安眠一夜後,清晨妹妹苗子醒來,即要離去,姊姊千重子要送她厚裘、雨傘和鞋,苗子搖搖頭,隨即頭也未回,走入天光未明、落著細雪的街弄中,自此回去北山杉林中,繼續她村姑的日子。古都成了苗子可短暫的有、但不若長久的無來得心安理得,如此也完成了川端認定的「幸福是短暫的,孤寂是永恆」的中心信念。讀者讀至此後掩卷,莫不靜默悵惘良久,恍然若有所失。
如此古都,似乎不是我們眼見的京都,而根本是人心再也無法歸返的地方。旅遊過日本京都的人很多,但很少人知道,讀過川端康成的《古都》再遊與沒有讀過此書的人先遊京都,差距有多大。也因一群人都先一起讀過川端康成的《古都》,才可能有這本詩集的誕生。寫京都旅行的書冊極多,為這座千年古都寫現代詩的尚不多見,能多人「同遊」書中的古都、再出遊探訪小說提及之處、然後一起書寫集結成冊成為詩集的,此書恐怕是首見。
因此若沒讀過《古都》,也極大概率不會有下面這些與此極富盛名的小說息息相關的感嘆:
「我從千年走來,背一座古都回家」(劉其唐)
「追著沸騰人聲跑,撞飛古老一條街」(林翠蘭)
「湯波半藏著一座古都」(林玉芬)
「你仍在古都的毛細孔裡吐納/諦視季節與灰瓦錯落的禪意」(王育嘉)
「身世是一片掉出口袋的嘆息/別讓它影響呼吸」(費工慈)
「兩條影子的孤獨,婉婉轉轉拉牽成一條寂靜百年的腰帶」(范淑娟)
「川端半世紀前留下的憂鬱依然/有些夢境就留給紫花地丁寫故事」(於淑雯)……
這些詩句的產生可以「全部歸咎」於都是川端「惹」出的「禍」!京都自794年到1868年止,都是日本的首都,「背一座千年古都回家」自然是對此深富文化底蘊的古城的一種致敬。清水寺建於音羽山,於778年前後起造,其寺內外乃至參拜路上的二年坂、三年坂人聲鼎沸,「撞飛古老一條街」即寫盡了街頭摩肩擦踵的感受。至於賣豆腐頁的湯波半有《古都》女主角千重子出入的影子,川端寫此書時的柊家旅館有灰瓦錯落的禪意」乃至可「在古都的毛細孔裡吐納」深藏其內的氣息,都成了對書內書外一種深刻的回饋。至於「身世是一片掉出口袋的嘆息」寫女主角的養女情結,「兩條影子的孤獨」、「一條寂靜百年的腰帶」,乃至「半世紀前留下的憂鬱依然」,這些皆與二位雙胞胎姊妹的「同一臍帶」卻多年連繫不起來,一朝相連又很快分離的人世悲情和孤獨感有關。
二年前與一群社大熟美女學生一起「走入」川端康成的《古都》一書,為其書中所述各式京都景致及千重子、苗子兩位雙胞胎姊妹的故事和敘事手法、和充盈全書的「棄子情結」所迷,尤其以兩朵紫花地丁長在同一株樹的不同枝幹卻未相見的意象象徵之,令人驚艷和嘆惋,「一朵紫花地丁劫持一座古都」(陳玉明)說的即是此花不可思議的魔力。
2023年深秋一群人便按圖索驥,探訪了清水寺、八坂神社、平安神宮、稻禾神社、花見小路、鴨川、嵐山、錦市場、湯波半、柊家旅館等等,其中的重點,也是極少人觸及的,則放在兩人出生所在的北山,那也是妹妹苗子自幼成長地、卻是幼時遭棄於古都的雙胞胎姊姊千重子既陌生又熟悉的悲傷處。北山的景觀和山村描述可說是川端書中最精彩的重點,書中將此地景致尤其冬日雪景、及兩人正式相認、雨中相擁畫面描繪得如幻似夢。此地又以出產杉林製成「圓木」聞名,生長過程及製法奇特、一整片成長時蔚為奇觀,姊妹父親便因在兩大杉木修整跳躍間摔亡。但此地卻為一般旅遊所不選、甚至對之極為陌生,乃特別前往深度探訪,並由專人導覽整個沒落幾近無人的村落,也對圓木的製作和特質稍有了了解。
川端在小說中以悠緩的筆調的使姊妹長年分離,即使終得相見再相認、卻又囿於彼此地位背景懸殊,而再次分離且可能不會相互來往,讀後令人唏噓三嘆,彷彿那不只是兩人的命運,而根本是川端自身「棄子情結」的寫照。書中以養在甕裡的金鐘兒(蟋蟀)和同株卻相隔不易見面的兩朵紫花地丁象徵之,也完成了川端一生服膺的乃至孤寂至老的少即多、損即全的「殘缺美學」。
除了上述小說中少數景致如千重子成長的西陣織、姊妹第一次相會的四條橋未及探訪外,我們額外探訪了京都西側西本願寺、其更遠東方的琵琶湖,及東南角落車程近二小時的美秀(Miho)美術館。位於滋賀縣甲賀市這座著名的私立美術館,由名建築師貝聿銘設計,乃搬開整座山頭蓋好館體後又搬回蓋上的這座奇特館舍,用一條宛如通向桃花源的螺殼似隧道和吊橋與外界相通,我們在這棟充滿光影和松影的建築中盡情布演,也於西本願寺的四百年銀杏前展姿演繹身姿。以是乃有「站在洞外的吊橋拿登山杖指藍天,圈白雲」(蔡瑞真)、「琵琶湖為京都的寂寞/鋪上絕色」(林秀珠)、「有個西本願寺的早晨在發光」(於淑雯),說的即上述三處景致迷人的風釆。
然則我們所有的現在,不都是前人的積累於我們身上的另一既古又新的呈現?詩集中有許多幀照片由詩作者透過與AI互動共創而得,包括封面也是。而其成因,豈非前人無數資訊數據重組再創後透過我們靈光遐思的牽引方得躍現於眼前?林靜端〈千年中的一日〉一詩說的即是這種奇特的感覺:「手也有思緒/纏繞花往右移 古典多
一些 往左移 現代蠢蠢欲動」,現代和古典犬牙交錯,使得經營民國旗袍服飾店的她聯想翩翩,竟「想著苗子肩上杉木重量/北山遙望千重子」的情景,苗子與追情不得的「秀男用梭子寫情詩/一日嘆一口氣」之領悟自然高下不同,但畢竟「知道自己也有百年、千年的路要走」,代表了我們每個日常都同時隱含著百年乃至千年的各種因果聚集後的緩慢移動。
或許苗子也有她的拘泥和侷限吧?但她絕情似的瀟灑,棄親情與古都於身後,或方是孤寂感的高級領悟者。一朝了解即使一日之移,「也有自己百年、千年的路要走」,前面說,如此古都,似乎不是我們眼見的京都,而根本是人心再也無法歸返的地方!
人人都有自己的古都、也有屬於自己的北山,正如人人都是或大或小的川端、或大或小的苗子或千重子,各自如紫花地丁孤寂地萎去,成為別人一日之移的養分,這或是此書命名為「時光卷軸.古都之心」的本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