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書郁

願意為你停留的時刻
我們的認識，在二○二一年的春天，在原單位任職已經數年的我，對於新人的來來去去，其實沒有那麼關心，但是她卻特別停留在我的視線。她白皙到幾乎有些蒼白，削瘦的身材配上烏黑的長髮及充滿英氣的臉龐，在走廊相遇的那瞬間，我的確多看了她一眼。
現實中，我們的工作並沒有交集。她是分發到偵查組的新人，而我則是分發已久的學姊。地檢署的空氣總是瀰漫著一股陳舊卷宗的霉味和高壓的靜電，每個人都像是上了發條的鐘錶，精準卻冷漠。我們如同兩條平行線繼續延展，而我也不是那麼善於交際，比起在茶水間交換八卦，我更習慣在辦公室內埋首卷宗，將自己築成一座孤島。
我是典型的I人，能量來源於獨處。我的世界由法條、證據清單和邏輯構成，井井有條，不容許太多情緒的溢出。直到那個疫情擴散的晚上，平行線產生了第一次不講理的偏折。
「學姊，妳也還沒走？」
清脆的聲音劃破了死寂。孫靠在流理台邊，手裡捧著一碗剛泡好的泡麵，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她那張過分白皙的臉，卻掩不住她眼底那股熠熠生輝的光彩。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嗯，還有點資料要看。」
一般的新人看到資深學姊，通常會拘謹地打招呼然後迅速撤退。但她沒有。
「要不要吃一口？」她把泡麵遞過來一點，眼神真誠得像是在邀請我共享什麼米其林大餐。
我看著那碗飄著廉價味精香卻異常誘人的熱湯，鬼使神差地，我沒拒絕。那天晚上，我們站在狹窄的茶水間，她講著她家裡的貓，講得眉飛色舞。
我看著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地檢署蒼白的燈光下，也可以有這麼鮮活的色彩。
從那天起，我的世界防護罩出現了裂縫。孫是典型的E人，她的能量是輻射狀的，溫暖且具有侵略性，但那種侵略並不讓人討厭。
她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的辦公室門口。起初是藉口請教法律問題，後來理由越來越荒唐—「要不要一起去家樂福補貨」、「地檢署附近的飲料店打折」、「學姊妳今天的氣色看起來需要補充糖分」。
她像是一陣不知疲倦的風，硬是吹進了我這潭死水。
「學姊，妳不能總是這樣加班。」某個週五晚上，她直接闖進我的辦公室，無視我桌上堆積如山的卷宗，強行合上我的筆記型電腦，「今晚一起去外面吃晚餐。」
「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我試圖抵抗。
「那裡人不多，而且燈光很暗，沒人會看妳。」她俯下身，雙手撐在我的桌沿，那張英氣逼人的臉龐突然湊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裡倒映著驚慌失措的我，「重點是，我想一起去吃飯。」
那一句話，擊碎了我所有的防線。
那晚，我第一次走進了充滿煙火氣的世界。在昏暗的餐酒館裡，她隨著音樂輕輕搖晃身體，轉頭對我笑得肆無忌憚。
我看著她，心臟在胸腔裡發出陌生的撞擊聲。她讓我意識到，原來感官是可以被打開的。過去我只看得到證據鏈的缺口，而她帶我看到了路邊野貓的哈欠、聽到了薩克斯風尾音的顫抖、嘗到了冰啤酒泡沫的苦澀。
她把世界重新上色，然後捧到了我面前。
隨著時間推移，我們的關係在辦公室裡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大家都很驚訝，那個素來冷若冰霜的我，竟然會有一個形影不離的「跟班」。
但我知道，不是她跟著我，是我在依賴她。
原來，E人的強大不只是在人群中閃閃發光，更是在所愛之人需要時，能成為最堅實的堡壘。她用她的能量接住了我不為人知的脆弱。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回家。我們擠在辦公室那張狹窄的沙發上，我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魚肚白，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第一次產生了一個念頭：我想讓這個人，留在我的生命裡。
休假時，她帶我出門旅行。她負責開車，負責導航，負責跟路邊的阿婆聊天問路。我看著她把車窗搖下來，風吹亂她的長髮，她大聲唱著流行歌，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美得驚心動魄。
她指著遠方的海岸線，「世界這麼大，煩惱那麼小。」
那一刻，我懂了她這句話的含義。
過去的我，視角是向內的，是不斷地自我審視、自我糾結。而她是向外的，她熱烈地擁抱每一個瞬間。她教我如何在旅途中跟陌生人交換故事，教我如何為了吃到一碗好吃的麵排隊兩小時，教我如何將生活看成一場探險。
在海邊，晚風帶著鹹味。
「妳知道嗎？」她突然轉過頭看著我，眼神比背後的星空還要亮，「其實第一天看到妳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學姊長得真好看，可是看起來好寂寞。」
我握著酒罐的手緊了緊，「所以妳是來拯救我的？」
「不是。」她笑著搖頭，湊近我，鼻尖幾乎碰到我的鼻尖，「我是來被妳吸引的。妳的安靜裡有一種力量，讓我很想停下來。我是風，妳是樹，風如果沒有樹，就不知道自己經過了哪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從那之後，我們的關係發生了質變，但又彷彿一切如常。在單位裡，我們依然是專業的檢察官，但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眼神的交會多了一份繾綣的甜意。
她依然是那個充滿活力的她，而我依然是那個安靜的我。但我的「I」不再是封閉的牆，而是一扇落地窗。
她教會了我表達。以前我生氣只會悶著，現在我會學著像她一樣，直接說出「我現在很不爽」；以前我開心只會淺笑，現在我會在大笑時倒在她身上。
後來，我們在一起。
每個週末的早晨，陽光透過窗簾灑在床上。我醒來時，她還在睡。那張曾經讓我在走廊驚鴻一瞥的臉龐，此刻毫無防備地展現在我面前。白皙的皮膚，英氣的眉眼此刻柔和了許多。
我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心裡充滿了感激。
如果沒有她主動走向我，如果沒有她那股蠻不講理的熱情，我可能至今仍困在那個充滿卷宗和霉味的孤島上，以為世界只有頭頂那一盞日光燈的大小。
是她，用她的愛，暴力又溫柔地拆掉了我的圍牆。
她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我盯著她看，嘴角勾起一抹慵懶的笑。
這就是我們的故事。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在法理與人情交織的灰暗世界裡，碰撞出了最耀眼的火光。她是我視線裡最美的停留，也是帶我游向廣闊海洋的引路人。
未來的日子還很長，但我知道，只要有她在，我的世界就不會再有封閉的角落。因為她本身，就是光。

願意為你停留的時刻
我們的認識，在二○二一年的春天，在原單位任職已經數年的我，對於新人的來來去去，其實沒有那麼關心，但是她卻特別停留在我的視線。她白皙到幾乎有些蒼白，削瘦的身材配上烏黑的長髮及充滿英氣的臉龐，在走廊相遇的那瞬間，我的確多看了她一眼。
現實中，我們的工作並沒有交集。她是分發到偵查組的新人，而我則是分發已久的學姊。地檢署的空氣總是瀰漫著一股陳舊卷宗的霉味和高壓的靜電，每個人都像是上了發條的鐘錶，精準卻冷漠。我們如同兩條平行線繼續延展，而我也不是那麼善於交際，比起在茶水間交換八卦，我更...

（序）
慢慢學會愛
孫瑋彤
我們的婚姻並非一時衝動，而是長時間的深思熟慮與感情的自然流轉。
我和陳經歷過人生中無數的高低起伏，這些共同的回憶讓我們更加確認對彼此的承諾，也讓我們對未來充滿期待。
回想起我們的相識，是二○二一年，世界正處於一種模糊的過渡裡。疫情讓街道顯得靜止，時間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但我們的生活卻絲毫沒有慢下來。檢察官辦公室裡的燈，總是亮得比夜更久。每個人都埋首在卷宗、證據、供述與程序之中，彷彿整個世界的秩序都由這些紙張與條文構成。
那時候的我，雖然已經向家人、朋友出櫃，但在職場上，我還沒有勇氣向世界坦承自己。性向這件事，就像一條藏在心底的河，靜靜流淌，但不能被光照到。辦公室裡的話題總繞著家庭、子女、婚姻—那些我無法自然參與的對話。我學會用笑容掩飾沉默，用專業的口氣迴避私人的話題。在那樣的環境裡，情感幾乎沒有縫隙能穿過。然而，陳的存在，就像一道縫，讓光滲進來。陳，是另一個忙碌卻堅毅的靈魂，在辦公室裡總是散發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氣場。她對案件的細膩分析和對真相的不懈追求讓我不禁心生敬佩，也開始留意這個身影。
我們的第一次對話是在一個不起眼的早晨，一場會議中，陳突然向我搭話，話題就這麼自然地展開了。陳的語氣自然、平靜，卻讓我有些錯愕。她的聲音不高，但乾淨、直接，像一支筆劃過紙面的聲響。我看著她的眼神—那是一種專注的目光，沒有防備，沒有多餘的社交笑容。從那一刻開始，我們的對話便有了開端。我們每天聊法律，也聊生活，直到天色暗了又亮才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隨著相處的日子漸長，我發現陳是一個真誠的人，然而，在交友的初期，談論到過去交往經驗時，陳曾經明確地跟我說：我對女生沒有感覺。但情感是流動的，以大量的時間陪伴及交流的我們，已經可以說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之一，當時也面臨著要不要將感情昇華，或是維持朋友關係或許能走得更久的人生岔路上。
我們每天交換生活的小事—她說她喜歡山、喜歡海、喜歡早晨的茶香；而我告訴她，我喜歡雨天、喜歡書本的味道、喜歡城市夜裡的靜。這些看似瑣碎的片段，卻成為我們之間最穩固的聯繫。那時候我終於明白，有些愛，不是燃燒，而是滲透。它不急不躁，卻能在最深的地方生根。我們有幸最終能走在一起。我們之間的愛，沒有煙火，沒有誓言，卻在每一個日常裡，靜靜地閃著光。我們仍在辦案、仍在開庭、仍各自忙碌。但只要夜裡走回同一個家，世界再難，也變得溫柔。
我們的關係在疫情期間經受了考驗與昇華。那段封閉的日子裡，我們學會了如何共處、如何互相支持。從一起在家煮飯到打掃，甚至在深夜探討彼此的價值觀與未來夢想，每一天都讓我們更加了解對方。當然，也有爭執，但我們總能找到方法去化解。
然而，我因工作的調動，曾一度需要與陳分隔兩地。那段日子裡，我們感受到了距離的無奈，但也見證了科技與交通的便利。從每天的視訊通話到每月一次的短暫相聚，我們學會了如何在物理距離中保持心靈的緊密聯繫。
在這些點滴中，我們逐漸醞釀了結婚的想法。對我們而言，婚姻並非只是法律上的契約，而是過去生活的每一天，我們一起經歷熱戀與爭執、討論人生與金錢，豢養貓咪、幻想育兒。
世人眼中，我們只是兩個普通的檢察官，但只有我們自己知道，在那無數個案件與夜裡，我們早已彼此見證過最真實的部分—脆弱、倔強、恐懼、渴望，還有愛。因為陳，我開始知道這世界上總有一種愛，它不求被看見，卻能穿越所有現實的阻隔；它不在於驚天動地的表白，而在於當妳回頭時，那個人依然在。
如今，我們依舊並肩而行。相隔兩地的我們珍惜所有可以相處的時光，她有時會在週末來我家，貓在沙發上打盹，窗外的陽光灑滿整個房間。我們談工作，也談生活，偶爾提起過去，彼此會笑，那笑容裡有一種時間的溫度，是所有風雨沉澱之後的平靜。於是我們開始明白：愛並不是永遠燃燒的火焰，而是持續閃爍的燭光，它的光不大，卻足以照亮彼此的路。
有時我會回想起那個尋常的早晨，那個她第一次開口與我交談的瞬間，那麼多年的時光過去，辦公室早已換過，案卷的厚度仍舊壓得人喘不過氣，但那個眼神、那個聲音，依然清晰如初。命運沒有給我們鮮花與掌聲，卻給了我們時間—讓我們在理解與陪伴裡，慢慢學會愛。如今，我仍時常在心裡對自己說：
「能遇見她，是我人生最柔軟的一場證據。」而這場證據，無需辯護。它本身，就是真相。如今，五年過去了，我們換了無數次家，春花秋月，花開花落，生活不再有戲劇性的起伏，但有一種平靜的深度，有時她忙著工作，我在客廳寫東西；有時她泡茶，我洗水果，那些細碎的聲音—水流、刀切、笑聲—構成了我們的日常樂章。
我偶爾仍會想起那個初見的早晨。如果當時我沒有抬頭，如果她沒有開口，也許我們此刻仍在各自的世界裡。但命運總有一種細微的設計，讓光從最不經意的縫隙滲進來。
我們有幸，在那道光裡相遇。
也有幸，選擇彼此留下。
我們帶著彼此走向婚姻，然而在籌備婚禮的過程中，我們遇到了各種挑戰。親友的支持與質疑、場地的選擇、儀式的細節，每一件事情都需要我們共同商討與妥協。然而，這些過程也讓我們更加明白婚姻的真正意義：並非一切都會如願，但只要有彼此，就沒有什麼是無法克服的。
婚後的生活，是另一段全新的旅程。我們開始計劃更多的未來，包括如何更好地平衡工作與家庭、如何共同規劃金錢，以及如何繼續追求彼此的夢想。我們知道，未來的道路不會一帆風順，但只要彼此攜手，就能克服任何困難。
如今，我們依然每天為生活的小事而歡笑，也為未來的挑戰而努力。婚姻對我們而言，不僅僅是一個階段的開始，更是一個不斷成長與探索的旅程。我相信，無論世界如何變化，我們的愛都將持續閃耀，成為彼此生命中最堅定的燈塔。
依照內政部公告，民國一一三年度，台灣女同志即有兩千一百九十八對、男同志有一千零三十五對步入婚姻，其中不乏離婚者，我們無意倡導婚姻是幸福的保障，但本書會從專業法律背景和親身經歷、從婚禮策畫到處理家庭壓力，再到職場困境多做著墨，以求雙方在婚前即有更深刻的溝通。
從婚前到婚後，我們深刻了解到同志伴侶結婚要付出更多心思，不管是對家人的出櫃，或是在職場上如何宣布喜訊，都是大家在意且苦惱的事，我們會以自身經驗以及過去尋求伴侶諮商的引導，跟大家分享一些方向。但在這段旅程中，最重要的是伴侶之間的互相扶持與共識。籌備婚禮過程可能充滿挑戰，但也是建立更深連結的契機。透過諮商或參與社群活動，了解自己的內心及其他同志伴侶的經驗，能為你們的婚禮籌備注入更多信心與靈感。最終，婚禮是屬於你們兩人的幸福慶典，在合理的程度下做自己，才能真正享受這段旅程的美好。本書也將交代籌備婚姻時，同志伴侶可以注意的小撇步，包括如何定義屬於你們的婚禮風格、如何尋找同志友善的合作廠商或面對拒絕分享喜悅的親友等，希望分享這些經驗，可以幫助各位同志伴侶，或是想要結婚但遇到瓶頸的異性戀伴侶，都能更圓滿的完成終身大事，成就屬於自己的配偶之道。
雖然婚姻並不是幸福的保障，但的確會因此帶來更多權利，譬如：共同申報所得稅之下能享受較高的免稅額、婚後一起打拚的財產也能視為兩人共同努力的象徵，而於一方發生意外時，可以合理分配給另一方……縱使我們主要並非為了這些權利而步入婚姻，但要走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必須知道法律上我們享有那些權利，我們會以身為專業法律人的角度在書中提及你們可以注意的權利，讓在享有幸福婚姻的過程中，也能保障自身權益，或是讓還在猶豫要不要結婚的你們，思考這些權利對你們而言是否重要。
希望我們的正義與勇氣，可以帶給你們新的視角，我們的愛情故事屬於我們，但也不僅僅屬於我們自己，期許更是推動社會進步的重要力量，可以創造一個更加包容、平等的未來。

（序）
慢慢學會愛
孫瑋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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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慢慢學會愛 ／孫瑋彤
♥ 承諾之前
願意為你停留的時刻
以坦承化解父母的擔憂
誤解和傷害後也可以慢慢靠近自己
讓流言成為祝福
出櫃，並不是「一定要」
在歧異中達成共識

♥ 結婚進行曲
訂下婚約
婚宴場地
婚紗與婚禮攝影
服裝選擇
喜餅發送
婚禮當天

♥ 當我們一起生活
同婚歷程
婚前協議與財產配置
法定財產制
共同財產制
分別財產制

生老病死的權益
生育收養的思索
病苦之際，保障愛與尊嚴
生命終點，願想的延續

後記：在路上 ／孫瑋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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