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雞人家──愛在雞飛總動員
在一片禽流感的消息聲中,全民幾乎聞雞色變,不過我家卻「免驚免驚」,且聽我娓娓道來。
公公在三十多年前,帶著一家六口從台北南下創業,從零到有,開創了一片規模不小的養雞王國。
我從加入這個家族起,便開始參與養雞、清理雞舍、撿蛋等瑣事。孩子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在這片農場的滋養下成長茁壯。
孩子們從國小階段開始,每到了周末假期,也加入了我們的工作行列,要幫忙撿蛋、掃地、幫大人推車子。有時為了要將成千上萬隻的雞群分類,全家有的拿起掃把,有的拿著麻布袋,甚至連拉拉隊的彩球都用上了,大家拍打著手,出盡了怪聲,合力把雞趕成一群一群的,再圈進圍欄裡。每次總弄到雞飛狗跳,看到一家人不計形象的演出,我常常笑到不行。
有一次,清洗雞舍後,雞舍的水卻退不了。近七分多地的房舍,從星期一淹到星期五,大人們使盡全力趕水,誰知趕完了這頭,那頭又淹起。
周末,孩子們回到家時,外子買了幾個大型刮水的耙子,只見孩子們全副武裝,個個穿起雨鞋手套,小小個子拿著大型的耙子,那模樣像極是要打曲棍球般。動員了全家大小,有的守在出水口,有的守在前線趕水,有的在後頭將水包圍住,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沒想到才短短幾小時,我們竟戰勝了這大片的積水。不過當天晚上,全家都累到爬不起來了。
雖然孩子們比同齡的小孩們辛苦些,但也因此練就了一些好本領,大兒子已經會開推土機了,女孩們的手指靈巧,撿起蛋來又迅速又小心呢!藉著幫忙工作,讓他們也體會大人的辛勞,一方面賺取一點零用錢,可真是一舉數得。
每次住在城市的親戚們來到農場,好奇參觀著,我們總熱情的說:「要不要加入我們的雞場特訓班呢?保證讓你永生難忘喔!」
──聯合報2006/01/01
●這堂生死課
前不久,兒子問了我:「媽媽,人為甚麼是活著?宇宙創造生命,動物無意識的繁衍生命,一代接著一代,然後像是食物鏈般的存在又消失,而人除了比較聰明,和他們又有甚麼不同?這一切究竟有何意義?」聽到這樣的話,除了詫異,一時間,努力應和著卻總好像沒有一個符合他要的答案。
「媽媽,我知道妳要告訴我,活著不容易,所以要努力為家人付出,為下一代努力工作,除了生活品質變好了,腦袋變聰明了,煩惱變多了,想要的東西越來越多,其他和動物的生態有甚麼不同?難道努力一輩子只是想讓世人記得你、懷念你嗎?可是,如果沒有生命了,也就不會有那麼多需要幫助與喜歡幫助的人,人類只是自尋煩惱的活著,不是嗎?」只知道當時的我被兒子的問題問得頭昏腦脹,怎樣說似乎都說不清。
然而,至親的人走了,從事件發生到醫院和臨終的過程是那樣短暫,一切一切在眼前戲劇化的發生而過,這樣一個善良的人就這樣不聲不響的走了,留下的盡是無盡的思念,許多想做的卻還沒做的,許多想說的卻還沒說的,一再都強迫著我們這些自以為活得很有意義的大人們,讓我們重新思考這些來自孩子對生命的疑惑,同樣也是自己從未曾認真思考的問題。
我們總說「生」,卻避諱談「死」,然而生命的那只沙漏何時該停住又有誰敢說呢?最近我常問自己:「妳準備好了嗎?」但,竟想不到自己會如此心虛,對於孩子,我還有好多沒有教給他們;對於家人,我所做的是那樣有限;對於自己,我又何曾讓自己滿意,每天總在慌亂中草草結束一天,想做的事總會敷衍的說:「明天再做吧!」我揮霍了無數的今天,而明天還會是可浪費的嗎?還會與今天的健康一般嗎?今天能做卻不代表明天還有能力去做呀!渺小的生命雖改變有限,但我對自己交待得了嗎?
這幾天平靜後,陪孩子看了一部紀錄片《悲憐上帝的孩子》,馬尼拉的邊界有一座垃圾山,在這個垃圾山的山腳下隨拾荒而居住於此的家庭竟有幾千人,那裡的居民因為在外地找不到工作、土地也種不出好收成,迫於生存的無奈於是舉家遷移至此,大人小孩每天周而復始的工作,就是撿拾這些來自都會不要的垃圾過活,一天沒有傾倒的垃圾他們就必須餓肚子,然而,更多的苦難是──垃圾山的崩塌,許多人因此而被活埋了;沒有垃圾可撿時,一家大小耐著整天饑餓的窘境;衛生環境之惡劣是可以想像的,孩子感染瘧疾的比例高了,畸形兒的比例也高了,面對死亡的威脅相對也提昇了……。
但,令人深刻的是他們那份樂觀的天性,不因窮途末路而放棄自己和家人的生命,不管面對再惡劣的環境都沒改變他們的信仰與價值,一個小腦萎縮的孩子最希望實現的一件事就是去上學,雖然,掙扎到最後仍改變不了他們的命運,對於身處其中的他們或許永遠也找不到其他生命的出路,更無力去改變外在的環境,但他們對於生命的尊重與盼望卻是值得我們學習的,孩子們看完了這段寫實而沒有裝飾的紀錄片,他們心頭卻湧起許多想法……
「如果他們多懂得一些,這樣是否就能改變他們的宿命?」
「這樣惡劣的環境他們居然還能這樣井然有序的,過著自己的拾荒生活不偷也不搶。」
「尤其當他們等待了好久的救濟品到來,竟能一個接一個的領取物品。」
「而且自己就已三餐不濟了,居然還會願意借米給鄰居……」
我想生命的珍貴他們還是需要時間去體會的,而我所能做的是多給予他們開闊一些不同的視野,而這些也許是在校園裡所學不到的,我們這些一直以為懂得很多的大人們,不也是一年學過一年嗎?生死學的課題當親身經歷過那種深刻的感受,將迫使人停下匆忙的角度重新檢視自己的生活,腦袋裡不斷的想起一段話:「人生不是得到就是學到」。雖然我這輩子得到的不多,然而這麼多年下來我們被動也好、主動也罷,好像面對每一次的挑戰又是不同的獲得,生命是那樣的有限,若我能時常覺察到當下的人事物,並好好的珍惜它們,認真的拾起再慢慢放下,人生的價值應就止於此就已足夠了吧!
怎樣活著才不算白來這一遭?怎樣的道別才是讓活著的人更有力量?這些問題好像永遠都找不到一個明確的答案,當人已不復存在,所曾經擁有光鮮亮麗的外殼,我們原來都只是過客而已,人性可以是貪婪且短視的,卻也可以是愛的延續,不管貧窮與否都不曾改變這個道理,沒有主人的家,可以像將殘的燈火忽明忽滅著,當最後所殘存的燭火都已熄滅,連一絲煙味都不留下時,究竟還有甚麼是值得追尋的呢?如果我們曾經認真的思考過,或許我們會發現生命還是可以有不同選擇的。
即使生命在今天將盡,我們仍然可以懂得彼此相愛、彼此幫助,喜歡你的生活,喜愛你的生命,困境總會過去的,當生命結束時也同時結束了你人生所有的考驗不是嗎?重點在於我們永遠會是坦然的去面對問題而非逃避,這堂生命課程永遠都讓人有不同的體會,但總會在最後的生命裡,才慢慢釀製完成一甕名叫百年的茶,一輩子總要開啟那一次,只期許著自己能少些不悔,多一些回甘的記憶留在世上,或許我永遠無法告訴我的孩子生命的意義,也無法告訴孩子有關死後的世界,但他會知道如何能讓自己活得更靠近天堂些而非是靠近地獄,這非關擁有多少,而都只是在我們如何去選擇度過我們的人生罷了!
──第三屆生命故事館「生命體悟」徵文投稿複賽
●深眸
試圖想 在那深邃的眸子
看出些許端倪
卻總猜不透
歷經歲月的那雙灰褐色眸子
看盡了人世間的是與非
不說 是不能 是不願或是釋然
我不敢問 也不敢觸
那究竟還是父權的年代
嚴霜下常感受那股熱血被壓制著
始終 說不出那苦
只能偷偷的
寄情於蒼涼的蕭聲
每每兩杯黃湯下肚
便聽到那深沉的蕭聲訴著些許哀怨……
至今所看到的長者
似乎都有著這樣深邃的眸子
漸漸理解這朦朧的眼珠裡
那欲語還休只是時代背景始然
長長歲月的河床
阻斷了流通的路
封閉的唇 無法深刻表達的言語
到末了只能選擇靜默
卻在那雙眸間透露了秘密
是看透 是釋懷
這一切
其實老人家早已了然於心
小野鴨日誌2005/12/12
以上內容節錄自《小野鴨飛翔了》黃沈馨◎著.白象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