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我以為我一個人在海邊,一隻隻螃蟹經過我的脚邊,牠們是我的觀衆,看過我的詩後就不能開口,牠們要去剪東西了,比如月亮、船或者波浪。剪成各種形狀,海有多大,我的困惑就有多大。
詩是我在海邊用沙子堆起來的,月亮會給它們顏色,船會給它們聲音,波浪會給它們沉迷。有些我讓它們成謎,成為這本海市蜃樓。螃蟹會保護它們,免於漁夫,免於清醒。
我長出觸手,我攤開來,我要給大家看吸盤,我要分享一種知道,像深海船難撥開珠寶和硬幣之後,有我。
我十分確定要在水裡進行,因為那裡沒有人。沒有人與我雷同,我是第一道也是最後一道雷,我要打中某棵石榴樹,給其中一顆石榴好看的花紋。
破船上的漁夫在吃生冷罐頭且持續抱怨,我不怪他們。海浪那麼恆常那麼規律,我不怪他們。我不怪他們一無所獲。
我仍要繼續顯示,我經過海水,但是毫髮無傷。我不含有意義及好的脂肪,但至少我引發過一場驚天動地的船難,而且至今下落不明。
感謝翁文嫻老師為本書撰寫專文,也感謝王德威、李有成、唐捐及陳大為老師的推薦,也特別感謝劉秀美老師協助出版、學妹青婕的封面設計,以及東華大學華文系創作組的所有老師及同學。
序
湯匙彎曲,萬物列隊前來──讀黨俊龍詩集《章魚墨汁我》
翁文嫻
黨俊龍只見過一次,2019年東華華文所口考,之後幾乎消失了,我只一直掛念他的詩,出版嗎?有在什麼詩領域出現嗎?偶然問一下指導老師張寶云,說好像也沒有聯繫,每年畢業人這麼多,團團圍住。但我讀到他的詩,就永遠記得這樣的文字,雖然,口考時幾乎連交談都未有。
這次聽說他將出詩集,我馬上答應寫文。彷彿幾十年前,讀黃荷生的記憶又回來了,那時被他的文字世界嚇到,是不斷反覆讀、反覆咀嚼。終於,這樣超前預告式(1956年出版)的文字書寫,慢慢被接受下來。鄭慧如〈從翁文嫻之詩與詩學論詩之「難」〉 ,說我的詩學有「難懂」與「難得」兩條線索,並非有挑戰者的勇力,真相可能是懶惰與容易厭煩。許多事物,一旦重覆不更新的就爬不上身來了,那些突兀的「怪物」類,總是生猛活力,一直聳動前來。
一、又濕又滑的巨大河馬
詩令我們更新存在的感知,多讀幾次,若干模樣內的流動次序悄悄移位。例如打開第一頁〈河馬給我的感覺〉:「河馬給我的感覺是一種滑/類似冰的啤酒瓶/我曾經摸過那種濕/詩是那種冒泡/我的杯子越來越小/我只看過一隻河馬/全身在哭泣/濕的那種/牠踩住夏天/一如雨那麼碎/我裝酒的杯那麼碎/比別人都碎/那些分割雨的鳥/牠們灰/準備弄髒這個世界/曾有一個望遠鏡屬於我/是我在夏天找到的/我用它來看我喜歡的人/那麼多隻河馬/我只看見他」
先前想說這詩無聊呢,我又沒有接觸過河馬,但唸到十多次之後,整隻河馬巨大的滑,就黏到身上不離去,因為牠是「冰的啤酒瓶」,裡面還有冒泡泡的詩,牠「全身在哭泣」,我用望遠鏡,只看見這隻哭泣的河馬。其他那麼多的都看不見。
我們不容易摸到河馬,但每天可以捧著啤酒,有酒冒泡就看見詩,就出現河馬了。河馬踩碎了夏天,牠哭得全身濕,詩人說是鳥的灰色弄髒這世界。
二、事物內裡的演變
俊龍詩的起頭,總有一個驚人的感覺,但不只因為這些世界總會變化,變化中寄寓著俊龍的「人生觀」:例如他和三個好朋友「我們喜歡彼此/儘管喜歡和討厭/這兩個詞那麼靠近」,又說「我們那麼靠近/像三隻烏鴉/長得一模一樣/站在樹上/樹枝也不敢斷掉」。這些句子,令人品味良久。
他都是用口語,盡量生活的情景,只是裡面的邏輯改變了,例如接著說:「太陽如果要把我們曬黑/全部都要一樣黑/如果要生火/我們三個躺下來/才有火」,結局更驚人:「火如果要滅/我們三個一起滅/剩下的兩顆核桃/就留在一旁」(〈朋友〉)。因為第一段說三個人愛吃核桃,如果有五棵核桃,「剩下的兩顆/我們丟進火裡」。
他的詩前句可以連下一句讀,也可以不連讀,所以火也可能「把他們一起滅了」,只剩下那兩顆核桃,記載著三個朋友要平分要不分要流傳的故事?好像這些事理,又像故事,又不是一般人說的故事,天地宇宙時間,在俊龍內裡,都變成一體沒有分隔。平日說「匪夷所思」,彷彿都不恰當,過時了。我們沿著詩人,摸到一個重新分配的世界?〈你看過地衣嗎?〉「和尚把衣服/攤開鋪在地上/他問我/你看過地衣嗎?/我沒看過和尚/沒穿衣服/只看過不多的米/在他的碗裡/這些米四億年後/會變成粥/吃不完/就讓河水吃/四億年前/就有地衣了/你沒看過地衣嗎?/你穿你最美的一件衣服/到河裡洗澡/衣服放在岩石上/四億年前/有人洗澡/只是忘了拿他的衣服」
這詩一開頭就是天地沒有規範地驚人,但句子平易得如:「你今天吃飯了嗎?」要修練得如此「平復」,令人想到晉代《搜神記》的歷史官干寶,他修寫完所有晉史才想到:鬼神也是應該有部史書嗎?於是自蠶虫魚鴞之迷茫一直紀錄到晉代的鬼神。這部書有真正的「視野」,讀完之後,你覺得與任何的靈界「物質」站在一起,他們也是來來去去,一如你。不知黨俊龍如何修練的?但遇到這樣「平復」的當代人,連「驚動」都覺得不好意思哪 !
一起頭說,如果和尚「沒穿衣服」,是很「人間性」的提問,我們會想許多「有的沒的」,但也或許這個和尚才是真正的「人」,不需要袈裟說明;或者,這個和尚一直保持赤體的天真,與萬民相見(我們開始想,那些台灣高僧的各種衣服,或如果他們都沒有衣服?褪掉任何的裝扮呢?)
前面說過,俊龍詩的敘事會起變化。詩內和尚的米不多,但經過四億年後,變成粥。這樣的粥吃不完,河水還可以吃(一直流至遠方?給不同的民族吃?)
地衣,是和尚穿得最美的一件衣服——我們讀著詩,去到有河邊的岩石上,彷彿看到那個和尚?自四億年前就在了,他吃過的食物流入河水,我們在河裡游泳吃到,等於一種修練嗎?一份感應?簡直就是四億年前的高僧,流進我的身體了——又明明白白地,河邊什麼都沒有(「我沒看過和尚/沒穿衣服」)
三、嘗試追索詩句內這個時代的「意識」
近日有人又不斷提到,我以前介紹過,法國莊皮亞.李察(Jean-Pierre Richard,1922-2019)對波特萊爾寫的詩學評論:
「我努力令自己去理解文學創作那最初的契機:當作品起於寂靜;當它自設於某一人類經驗的起點;當作者開始感知、感動而建立與實際創作接碰的剎那;當世界因這描繪行為本身、因語言默默疏解各項難題而出現了意義。以上所說,不過全在一剎那間⋯⋯」
俊龍詩句,目前還未能似波特萊爾的力量,疏解各項難題而令人忘記一切。但他明確提供一條繞道遠方的路徑,將我們平日時刻在意經營的「主體性」,瞬間移動,我們變成河馬,也是雞、河流、和尚、岩石、爸爸、老人,也是小孩⋯⋯。是各種物質:湯匙、冰糖、啤酒泡泡、杯子、各種氣味、感官、辣或不辣。每個人生活日常所遇,詩句令我們的「主體」移進去,時間分隔也不知不覺消退了,四億年的米,慢慢成為粥,你覺得很有道理,沿著河流,這些高僧的糧食分布世界各地,你覺得對啊,意念很美啊⋯⋯。於是,讀者身體內在的結構,緩緩被新力量重新組合。
近年「跨文化」情境興盛,中研院剛退休的彭小妍,做了令人難忘的各方研究與推動,她提出:「與他者的文化混血,是自我創造性轉化的不可或缺因素」,又說:「自我認同的生成,乃建構在與他者互動融合的過程中。」 用這麼「時代流行」的論述讀俊龍的詩,馬上感到,他不只是「跨文化」情狀了,他更有如「消逝」了自身,「空」了主體,他「沒有」了,所以瞬間帶我們摸到河馬又濕又滑,而且看到那塊大地是一件衣服,「包住」一個和尚?
如果人們還帶著一些些主體,才可以意識到「我正在跨文化」,但是,如果「我」更迷戀對方,喜歡「變成」對方,「進入」對方呢?那麼就是黨俊龍詩的世界了。有如法國哲學漢學家朱利安(François Jullien,1951-)說的,華人世界的主體性,常常是「虛位以待」,我們身處的世界,猶如一個勢場域。中文的「勢」這個字,最能表現「變化與形塑,溶為一體」。在《從存有到生活》這書,說出:事物並非「存有」,而是「傾向」,事物因其重量,不停地按某一種方式轉變,永遠在「輕微的改變」中。
因為朱利安的漢學有哲思的雙重體驗,我們讀到俊龍詩,自一件物體(物質),不停地滑動至另一界域(時間之不同空間體積物種之變異),完全沒有妨礙。讀者沿著詩句一字一字之間,就抖落一切的塵擾,如莊子所言藐姑射山的仙人,飛來飛去了。
黨俊龍詩集共分四輯:第三輯是散文詩,讀者如果不習慣他的語言,可以先看散文詩。〈雞的夢〉,他早上刷牙問爸爸,知道雞做些什麼夢嗎?爸爸說:「你覺得我是雞嗎?我怎麼可能知道。」這句話令我笑了許久。後來,俊龍說他知道雞的夢。「一定是玉米粒變得非常巨大,蟲子變得非常巨大」,爸爸問他:「你怎麼知道?」俊龍說,他也做過同樣的夢,他也是一隻雞。
他的詩,將日常生活時間內對象物的經驗與感覺,慢慢移位成自身的真實。
我們在這樣快速奔跑的世代中,不知怎麼樣找到自己?這首〈雞的夢〉,最後他喝著爸爸泡的黑咖啡,像爸爸的黑眼珠。「看著爸爸的黑眼珠,我在想爸爸的夢,爸爸的夢裡一定全部都是我。我一點一點地喝,天就白了。」這首散文詩很容易進入,也很能表現到俊龍詩的特質。
俊龍說:「我僅有的一次狂喜的經驗是當我發現無意義。真正的快樂是,一個白影會牽引出越來越多的白影,我和他們一起排隊。」(〈手指斷掉的感覺〉)我們要如何在不斷分辨、分析、研究的對象世界中,突然抽身?真的,跟著一個白影,不為什麼的在等候,那麼個一欄一欄、片刻的光源真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