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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捨中,學習如何告別〉──張譽朧
當面對親人即將離世時,作為家屬的我們需要評估各種情況,選擇最適合的醫療方式。是放手,讓親人在無痛苦中安然離開,還是積極治療,延長生命。在愛與理性之間做出決定,為親人選擇最合宜的方式,是每個家庭都必須面對的人生課題。
我的人生中,我曾親身經歷這兩種選擇:一種是積極治療,另一種是放手,讓親人安詳離去。雖然這兩位親人的家屬都簽署了「放棄急救同意書」,但處理方式卻截然不同。一位被送進加護病房,另一位則沒有。沒有進入加護病房的親人,在生命跡象逐漸衰弱時,被安排在護理站後方的一間小房內,醫護人員僅持續輸液,未再進行其他干預,讓她靜靜地走完最後一程。而被送入加護病房的親人,雖然同樣簽署了放棄急救,同樣不進行心肺復甦術或壓胸,但仍在短時間內注射多種藥物,如腎上腺素等,希望喚回生命的希望。這兩位親人,正是我的阿嬤與外公。
有一天晚上,我和父親好不容易有時間外出吃晚餐。正當我們準備開動,享受這頓美味的餐點時,父親的手機突然響起,是叔叔打來的電話。叔叔告訴我們,阿嬤的狀況不太好,醫生希望和家屬討論她的情況,可能需要簽署「放棄急救同意書」。我們匆忙吃完晚餐,從那一餐開始,直到阿嬤離世,我們再也沒有機會在醫院外好好吃過一頓飯。
我還記得簽署「放棄急救同意書」的那一刻,爸爸和叔叔討論了很久,兩人都流下了眼淚。當時我還只是個小學生,並不太懂什麼是「放棄急救」,只能陪著媽媽坐在病床旁,一起為阿嬤加油。經過激烈討論,爸爸與叔叔最終決定簽下同意書,只希望阿嬤不要再那麼痛苦。簽完之後,爸爸走到我身邊,蹲下來輕聲說:「要勇敢,不要害怕,阿嬤的狀況不太樂觀,但我們要一起加油,幫阿嬤加油。」我點點頭,眼睛一刻也不離地盯著躺在病床上的阿嬤,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在簽下「放棄急救同意書」後,阿嬤的病情開始急轉直下。兩天後,我迎來永遠無法忘記的時刻,也就是阿嬤離開我的日子。記得那天早上,病房裡的生命監測器不斷響起,護士走過來對我們說:「可能需要將病人移到護理站後方的小房間。」那是一間專為即將離世的病人準備的小房間。媽媽輕聲對我說:「要做好心理準備喔。」我沒多說,只是點點頭,隨家人一起走向那個小房間。那天下午的情況非常混亂,接連不斷的事情需要處理,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進出,醫護人員忙著交接與文件,一直撐到晚上。大約十一點,我實在太累,靠在媽媽身上睡著了。正當我睡得沉沉的時候,媽媽突然緊張地叫醒我。我驚醒,從椅子上跳起來。媽媽說:「妳看看那邊。」我順著她的指向看去,生命監測器上的數值急速下降,不像下午那樣有時能回升。我轉頭看向父親,希望他能做點什麼,讓數值回升,就像下午那樣,雖然數值有時往下,但都能回升。
可是這時,當我看向父親,我發現爸爸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一直看著躺在病床上的阿嬤。我很著急地跑向父親,說道:「爸爸,趕快請醫生和護士來幫忙啊!」爸爸搖了搖頭。這時,我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我接著問道:「爸爸,你不救阿嬤了嗎?」爸爸說:「阿嬤已經很辛苦了,在醫院一個多月了,是時候該放手了。」我搖了搖頭,說道:「爸爸,不可以!要救阿嬤啦!」爸爸把我抱起來,輕聲對我說:「還記得爸爸跟你說過,要勇敢,不要哭了。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陪著阿嬤,讓阿嬤舒服地離開,不留下痛苦。」我繼續搖頭,一邊哭著說:「爸爸,不行,這樣不行。」
這時,一位護士走了進來,他拿著一袋點滴,對叔叔說:「要換點滴了喔。」叔叔立刻阻止護士,問道:「如果繼續打這個點滴,阿嬤能醒來嗎?」護士搖了搖頭。叔叔接著說:「那就不換點滴了吧。」護士點了點頭,把手上的點滴倒進水槽。這時,我才真正意識到,阿嬤真的要離開我了。過了沒幾分鐘,阿嬤的生命監測器上的所有數值都歸零,阿嬤真的離開我了。
現在回想當時的情景,父親和叔叔之所以能在那個時刻那麼冷靜、那麼勇敢,肯定是因為已經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我猜想,應該是在簽署「放棄急救同意書」時,就已經思考過最壞的情況了。這也許是放棄急救書對家屬唯一的好處吧,它幫助家屬建立面對的勇氣。再回想阿嬤離開時的情況,她身上沒有穿戴任何醫療設備,身體也沒有因使用過多藥物而腫脹或潰爛,臉上的表情非常安詳。現在想來,阿嬤這樣的離去方式,在簽下放棄急救書後,對病人而言是一種解脫,對家屬來說,則是一場學習如何坦然面對死亡與道別的過程。
接下來這件事也發生在我的家人身上,這次是我的外公。
當時外公被送進醫院,在急診區待沒多久就被轉進加護病房。由於加護病房有進出管制,家屬一天只能進去一次,每次只能停留半小時。因此,當外公進入加護病房後,護士將所有事情安頓好,隨即從病房走出來,向我們說明外公的病況,最後也拿出了「放棄急救同意書」。有了上次的經驗,我對放棄急救同意書已經有了一定的了解。但因為我是孫輩,並沒有簽署權限,只能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當母親與舅舅拿到放棄急救同意書後,其實並沒有太多討論,便馬上簽了名。簽完名後,護士收回單子,並說:「由於這裡是加護病房,雖然你們已經簽署了放棄急救同意書,但我們不會像一般病房那樣完全不給予病人任何治療。如果外公的生命狀況不穩定,我們仍會透過注射藥物的方式協助病人維持生命或嘗試挽救生命。」媽媽與舅舅聽完後,都點了點頭表示了解。在確認所有情況後,他們離開了醫院。由於我們家屬無法長時間陪伴在外公身邊,每個人心裡都充滿了不安與擔憂。
直到有一天,加護病房的護士突然打電話來,說:「今天爺爺的狀況比之前好很多了,而且一般病房已有空床,要不要考慮將爺爺轉過去呢?」聽完後,媽媽臉上漸漸浮現笑容,立刻打電話給舅舅,詢問是否要將外公轉到一般病房。然而,電話那頭的舅舅卻有不同的看法,他反問媽媽:「妳不打算繼續救爸爸了嗎?在加護病房可以接受更好、更積極的治療,等他完全康復後再轉過去吧。」就這樣,媽媽與舅舅在電話中爭執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讓外公繼續留在加護病房。
過了兩天後,外公的病況又回到了一開始的情形,甚至變得更糟。這時,外公告訴媽媽:「我可以回家嗎?我不想待在這裡了。」這句話讓大家都大為震驚。然而,因為先前媽媽和舅舅曾討論,希望外公能接受積極治療,在舅舅的安撫與說服下,外公最終還是同意繼續留在加護病房接受治療。但又過了幾天,外公的狀況變得極其不好,必須接受許多治療。每次我們進入加護病房探視外公,都能看到他臉上痛苦的表情,讓人感到非常不捨。雖然母親與舅舅的決定我無法置喙,但我心裡總忍不住想:如果當時讓外公轉到一般病房,或是帶回家裡,雖然可能無法獲得如此完善的醫療照顧,會不會外公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痛苦不堪呢?
直到有一天,我睡得正香甜的時候,母親突然跑進我的房間,把我叫醒,著急地說:「快點快點,外公狀況不太好,趕快起來!」我們全家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醫院。醫院的護士走出來對我們說:「外公的狀態十分不好,現在正在搶救,請你們先在外面等候。」就這樣,我悶坐在加護病房外等待了二十多分鐘。那時的氣氛極其低迷,這二十分鐘可以說是我人生中最難熬的二十分鐘。
突然,加護病房的大門打開了,一位醫生和一位護士走了出來,對我們說:「非常抱歉,外公已經離開我們了。」這時,母親和舅舅哭了起來,幾乎快要崩潰,爸爸和我只好在一旁安撫他們。醫生接著說:「我們已經將醫療設備從外公身上移除了,你們可以進去看看外公了。」我們點了點頭,跟著護士走進病房。我們打開急救房的門,看到外公安靜地躺在床上。我走近一看,發現外公的模樣與體型跟之前已經不太一樣了,頭髮掉了很多,更明顯的是手臂,整個手臂非常腫脹,皮膚皺皺的,還有一些傷口流出液體。可想而知,在急救過程中,因注入大量藥物,外公一定經歷了很多折磨與痛苦。
現在回想外公的離開,有幾個點值得探討。為什麼得知外公離開時,母親和舅舅會如此崩潰,而阿嬤離開時,爸爸與叔叔卻非常淡定?我想這可能與是否做好了親人離開的心理準備有關。母親和舅舅因為希望外公能得到積極治療,盡量維持生命,但對於親人離去的消息來得如此突然,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因此不知如何面對而崩潰。另一個值得探討的點是,如果當時我們聽取外公的想法,將他轉到一般病房或帶回家裡,雖然可能會更早離開,但外公走的時候,會不會因此減少折磨與痛苦,反而能夠更得體舒適地離去?這幾點都非常值得深入思考。
回頭省思自己曾經親身經歷的兩段至親離世過程,以及這堂通識課的許多討論,我更加理解了醫療選擇背後所承載的重量。有時候,尊重病人的意願、減輕他們的痛苦,才是真正的溫柔。阿嬤的安詳離去,讓我體會到放手的勇氣與心理準備的重要性;而外公的掙扎與苦痛,則讓我反思,醫療科技所延續的不只是生命,也可能延續了痛苦。每一種選擇都沒有絕對的對與錯,但若能夠早一點討論、早一點理解病人的想法,也許就能做出更好的抉擇,並少一些遺憾。未來若還要面對這樣的情況,我希望能更加成熟與堅定,用理性與愛,給予愛的人一個不痛苦的告別,一段有尊嚴的最後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