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台灣閩南語推薦用字」之我見
2-1 蠓、陷眠、胡蠅
本章主要針對教育部「台灣閩南語推薦用字表」中的對應漢字提出個人的看法。簡單講,我認為「推薦用字表」推薦的字很多都有商榷的餘地。
首先來看「蠓」(第一批014)。
「蠓」,華語唸做「mon」(音同猛),為「像蚋一樣的昆蟲」,(註)因此專家主張「蚊子」,台語唸做「marn」,對應漢字為「蠓」;「蚊帳」,台語唸做「marn-da」,對應漢字為「蠓罩」。
由於「蠓」、「蚊」,台語都唸做「marn」,意思也相同,因此「marn」的對應漢字用「蠓」沒有問題。
不過,除了「蠓」之外,我認為還可用「蝄」或「虻」。
因為「蝄」,華語唸做「wan」,音同「網」;而「網」,台語唸做「marn」(音同莽),發音相同,同時是「神出鬼沒的蟲類」的意思;而「虻」,華語唸做「mon」(音同蒙),發音接近「marn」,同時也是「蚊蠅」的意思。
接著來看「做夢」。
「做夢」,台語唸做「harm-min」,對應漢字用「陷眠」(第一批041),我就認為有商榷餘地了。
沒錯,雖然「陷」,華語唸做「sien」(音同線),台語唸做「harm」,例如「陷阱」,台語唸做「harm-tsehn」,發音和「harm-min」的「harm」相同,但最大的問題是語意不同。
事實上,「harm-min」的「harm」,對應漢字是「酣」!
「酣」,華語唸做「han」(音同憨),例如「酣眠」,華語唸做「han-mien」(音同「憨棉」),發音接近「harm」;而且人在熟睡(酣眠)的時候才會「做夢」,因此「harm-min」的對應漢字用「酣眠」才對。
再來看「蒼蠅」。
「蒼蠅」,台語叫做「hor-sin」,對應漢字用「胡蠅」(第一批063)我也認為有問題。
因為「胡」是「謬妄」(胡鬧)、「為何」(胡不歸)、「不明事理」(胡塗)、「異族」(胡人)的意思,和「蒼蠅」一點關係都沒有,因此「hor-sin」的對應漢字用「胡蠅」總讓人覺得怪怪的,除非蒼蠅來自西域?
我認為「hor-sin」的對應漢字用「雨蠅」比較好,這有兩個原因:一)因為「雨」,台語唸做「hor」而和「hor-sin」的「hor」發音相同;二)因為「蒼蠅」通常出現在下雨的前後或潮濕的天氣,而和「雨」的關係比較密切。因此,「hor-sin」的對應漢字,我建議用「雨蠅」。
註:「蚋」,華語唸做「juei」,音同瑞。
2-2 何必多此一舉
「台灣閩南語推薦用字」表中的「建議用字」和「異用字」存在不少的問題,照理說,「建議用字」應該是「推薦用字」,而「異用字」是做參考用的,但奇怪的是,做參考用的「異用字」卻往往比「建議用字」來得正確。換句話說,「異用字」應該做「建議用字」才對。
例如,「中意」,台語唸做「kga-yi」,「建議用字」是「佮意」,「異用字」是「合意」(第一批089)就是一例。
事實上,「kga-yi」,對應漢字用「洽意」或「合意」才對。
古典小說《筆生花》就有「這個姻緣將來只恐有些不洽意處」的話,其中「洽意」,台語唸做「kga-yi」,就是「合意」的意思。
而「合」,除了「關閉」、「適當」、「集合」、「折算」、「符合」之外,還有「匹配」、「合意」的意思,例如「我和你」,台語唸做「gua-kga-li」,對應漢字為「吾合汝」。
另外,「合」,華語唸做「her」(音同何),台語有「合作」(hap-tsot)的「hap」和「合意」(kga-yi)的「kga」兩種發音。因此,「kga-yi」的「kga」,對應漢字用「洽」或「合」都比用「佮」好。
另外,「站立」,台語唸做「kia」,對應漢字也不應該推薦「徛」(第一批103),而應該用「企」才對!
「企」,華語唸做「chi」(音同氣),台語有「企業」(kii-kgiab)的「kii」和「企鵝」(kia-gor)的「kia」兩種發音,換句話說,「企」唸做「kia」的時候是「站立」的意思。這就是為何「企鵝」台語唸做「kia-gor」的原因,表示是一種「會站立的鵝」。
事實上,「企」在粵語也是「站立」的意思。凡坐過香港地鐵的人都知道,地鐵站的電扶梯上都貼有「請靠右企」的標誌,提醒大家「靠右站立」。
然而,最重要的是,「企」是古典漢語元素。
《道德經》就有「跨者不行,企者不立」的話,更證明了「企」是「站立」的意思。因此,專家主張「kia」的對應漢字用「徛」並非明智之舉。換句話說,「企」應該做「建議用字」,而非做參考用的「異用字」!
再來看「喝」。「喝」,台語唸做「lim」,對應漢字專家主張用「啉」,因此「喝水」,台語唸做「lim-tsui」,對應漢字為「啉水」;「好喝」,台語唸做「ho-lim」,對應漢字為「好啉」,我也認為有商榷的餘地。
事實上,「lim」的對應漢字是「飲」!
「飲」,華語有「yin」(音同引,例如「飲酒」、「飲恨」、「飲泣」)和「ying」(音同印,例如「酌而飲之」、「飲牛」、「飲馬」)兩種發音,然而,不論唸「引」還是「印」,都是「喝」的意思。
另外,「飲」,台語唸做「lim」,例如「喝茶」,台語唸做「lim-dei」,對應漢字為「飲茶」;「飲料」,台語唸做「lim-liao」,對應漢字為「飲料」。因此,「lim」的對應漢字用「啉」顯然有商榷的餘地!換句話說,「飲」應當做「建議用字」,而不是供參考用的「異用字」。
「湊」也有同樣的問題。「湊」,華語唸做「chou」(音同輳),台語唸做「dao」(音同導),為「聚合」(湊合)、「迎合」(湊趣)、「碰巧」(湊巧)之意,例如「在一起」,台語唸做「dao-din」,對應漢字為「湊陣」。
而「鬥」,華語唸做「dou」(音同豆),台語有「鬥嘴鼓」(鬥嘴,dap-chui-kgor)的「dap」和「鬥來鬥去」(dat-lai-dat-ki)、「牛鬥」(gu-dat)的「dat」兩種發音,就是說,「鬥」並不唸做「dao」。
另外,「鬥」為「打鬥」(鬥毆)、「爭鬥」(鬥智、鬥氣、鬥嘴)的意思,只有「鬥榫子」才有一點「拼合」之意,然而「鬥榫子」也可能是誤用字,正確應為「湊榫子」才對。總之,「dao」的對應漢字是「湊」,不是「鬥」!
因此,「幫忙」,台語唸做「dao-ka-chiu」,對應漢字為「湊腳手」,不是「鬥手腳」!「在一起」,台語唸做「dao-din」,對應漢字為「湊陣」,不是「鬥陣」!換句話說,「湊」應該做「建議用字」,而不是「異用字」。
2-3 燃燒吧!火鳥
首先要事先聲明,本文討論的主題完全和「火鳥」沒有關係,會用這個標題只是要引起注意而已。
事實上,本文討論的主題是「燃」。
根據「台灣閩南語推薦用字表」,「烹」,台語唸做「hiahn」,對應漢字是「燃」(第一批051),因此「燒開水」,台語唸做「hiahn-kguin-tsui」,對應漢字為「燃滾水」;「煮茶」,台語唸做「hiahn-dei」,對應漢字為「燃茶」。
然而,我不認為「hiahn」的對應漢字是「燃」。
因為「燃」,華語唸做「zan」,音同「然」;而「然」,台語唸做「jien」,例如「然後」,台語唸做「jien-auo」、「雖然」,台語唸做「sui-jien」。因此,「hiahn」的對應漢字若用「燃」,則「燃茶」極可能會被唸做「jien-dei」,而不是「hiahn-dei」。
事實上,要探討這個問題,必須從「享」談起。
「享」,華語唸做「siahn」(音同想),台語唸做「hiang」,例如「享受」,台語唸做「hiang-siu」,發音接近。
另外,古時候「享」跟「亨」意思是相通的,例如《易經》(鼎卦)「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這句話中的「亨以享上帝」就是「烹煮食物來祭拜上帝」的意思;而「大亨以養聖賢」就是「烹煮豐盛的食物來奉養聖賢」之意,可見「亨」就是「烹煮」的意思。
除此之外,古典小說《三俠五義》(第109回)也有「又是現烹的一壺新茶」的話,而「現烹」就是「現煮」的意思,台語唸做「hien-hiahn」。
事實上,漢字有時會有一種「替代現象」,例如「橙」跟「登」這兩個字,因為看起來很像因此「柳橙」就被當做「柳登」而被唸做「liu-diehn」,後來更被寫做「柳丁」。
這可能是因為從前文盲很多,不知「橙」字怎麼唸,就將「橙」當做「登」,而「登」,台語唸做「diehn」,例如「登陸」,台語唸做「diehn-liot」,因此「柳橙」遂被當做「柳登」而唸做「liu-diehn」,對應漢字就用「柳丁」了。
另外一個有「替代現象」的字是「狠毒」。
「狠毒」,台語唸做「lon-dot」,照理說,對應漢字應該是「狼毒」,因為「狼」,台語唸做「lon」,而且「狼」才有「狠毒」之意,但為何「狠」會被唸做「lon」則無人深究。
其實,這和「橙」與「登」一樣,因為「狠」和「狼」很像就被唸做「lon」了。
請不要以為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事實上世間事無奇不有,古典小說《三俠五義》(第6回)「雖理之所無,卻事之必有」這句話就說明了一切。
總之,「煮茶」,台語唸做「hiahn-dei」,對應漢字是「烹茶」;「燒開水」,台語唸做「hiahn-guin-tsui」,對應漢字是「烹滾水」。換句話說,「hiahn」的對應漢字是「烹」,不是「燃」!
2-4 馬上就到
記得從前國文老師說過,為什麼表示「快要」的時候要用「馬上來」或「馬上到」?這是因為古時候陸上最快的交通工具是馬,因此自然會用「馬上」來表示。
「馬上」,台語唸做「di-beh」,對應漢字是「直欲」。
古籍《夷堅志》(補卷第二〈陳俞治巫篇〉)就有「汝何物人,敢至此!用意安在?是直欲為盜爾!」的記載,其中「直欲」,台語唸做「di-beh」,就是「快要」的意思。
另外,「立刻」,台語唸做「na-mi」,對應漢字用「連鞭」(第一批138),我就認為有商榷餘地了。
我猜,「na-mi」的對應漢字用「連鞭」,是因為「連鞭」有「快馬加鞭」的意思,而且「連鞭」,台語唸做「lien-bien」,發音接近「na-mi」。
儘管如此,我仍要建議「na-mi」的對應漢字用「曩邇」。
因為「曩」,華語唸做「nan」(音同囊),發音接近「na」,而且「曩」是「不久」的意思(按「說文」的解釋)。另外,《韓非子》有「曩者使女狗白而往、黑而來,子豈能勿怪哉!」的話,其中「曩者」就是「剛才」的意思。因此,「na-mi」的「na」,對應漢字可用「曩」。
而「邇」,華語唸做「er」(音同耳),為「近」的意思(例如「名聞遐邇」)。因此,「mi」的對應漢字可用「邇」。
既然「曩」、「邇」分別為「不久」、「近」的意思,那麼「na-mi」的對應漢字是否考慮用「曩邇」呢?
不過,或許有人會說,「邇」,華語唸做「er」,台語怎會唸做「mi」呢?我想這不是問題,因為漢字有「一字多音」的現象,例如「耳」,華語唸做「er」,台語唸做「hiin」;「不過爾爾」的「爾爾」,華語唸做「er-er」,台語不是唸做「nia-nia」嗎?換句話說,「耳」和「爾」,華語都唸做「er」,但台語不是唸做「hiin」和「nia」嗎?
因此,「na-mi」,對應漢字我建議用「曩邇」。
以上內容節錄自《你寫對台語了嗎?台語對應漢字之探討(二版)》呂應棠◎著.白象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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