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就這一次
「……」
溫以凡盯著螢幕看了一陣子,被「慾望」和「占有」兩個詞驚得頭皮發麻。她的表情有些僵硬,指尖在螢幕上動了動,緩慢地打出了個問號。
沒等她傳過去,剛從機房回來的蘇恬打斷了她的注意力。
蘇恬的滾椅一滑,湊過來跟她說起了悄悄話:「我靠,我剛進來看到那實習生還以為我走錯了,把我嚇一跳。」
下意識關上手機螢幕,溫以凡抬眼:「嗯?」
「那新來的男實習生啊。」蘇恬裝作不經意地往那邊看,模樣像是墜入了愛河,「我的天,我戀愛了。小奶狗型帥哥,又高又帥又可愛的。」
溫以凡好笑道:「怎麼不見妳說大壯小奶狗?」
恰好付壯從旁邊經過。
蘇恬翻了個白眼,很直白地道:「他頂多算個小土狗。」
「……」付壯立刻停住,雖然沒聽到前面的話,但還是很自覺地就對號入座了,「恬姐,妳怎麼還人身攻擊啊!我怎麼就土了?」
「沒說你。」蘇恬把他打發走,繼續跟溫以凡八卦,「我怎麼感覺這小奶狗一直往我們這邊看,他是看上妳了還是看上我了啊?」
話畢,餘光瞥見溫以凡的側臉,她瞬間改口:「行吧,是我自取其辱。」
「……」溫以凡也順著看去。
此時穆承允正坐在位置上,面容清冷地盯著電腦螢幕。可能是注意到她們的視線,沒過幾秒,他忽地抬眼。撞上她們的目光後,他頓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起來。看起來確實挺可愛。
溫以凡也禮貌地笑了一下,收回眼。她沒感覺有什麼異樣,溫和地道:「哪那麼多心思?應該只是第一天來上班,想熟悉一下同事吧。」
「我這不是隨便八卦一下,倒是妳,怎麼對帥哥一點興趣都沒有?」說到這,蘇恬有些好奇,「欸,妳是不喜歡這種類型的嗎?」
「啊?」
「我們是不是都沒聊過這方面的話題?那妳的理想型是什麼類型的呀?」蘇恬開始列舉,「溫柔的?霸道的?開朗的?……」
溫以凡愣了,腦海裡莫名閃過桑延那張不可一世的臉。
意識到自己這個念頭,溫以凡的呼吸一停,恰好對上蘇恬等著她回答的臉。安靜須臾,她打消了這個心思,只笑了笑,沒回答。
短暫的聊天結束。
溫以凡繼續寫稿子,很快就想起她剛剛還沒來得及回覆桑延的訊息。她點亮手機,又看了那一串話一眼,恍惚間有種收到什麼垃圾訊息的感覺。
但有了緩衝期,此時再看也沒覺得太難以接受,反而有種麻木了的感覺。
溫以凡把輸入欄裡的問號刪掉,猶豫地重新打字。
『那你……』
『還好嗎?』
三秒後。
桑延:『?』
不知道自己夢遊做出了什麼事情,溫以凡也無從解釋。關心完「受害者」的狀態後,她直接問:『☆這件事你希望怎麼解決?☆』
桑延:『☆再說吧。☆』
溫以凡忍不住道:『☆你好像已經想了挺久了。☆』
像是真的很懶得打字,桑延又傳來一則語音。只兩個字,又跩又理所當然:『是啊。』
「……」再無其他的話。
彷若在說,我就算再想十年,妳都要等著。
溫以凡忍了忍,好脾氣地回:『☆好,那你慢慢想。☆』
雖然是這麼說,但這件事,溫以凡不主動提,桑延那邊也像是完全忘了一樣。
他的狀態就像是,他可以不提這個事情,但如果溫以凡表現出半點把這個事情忘掉的反應,他就會面不改色,用極其直白譴責的言語提醒她,讓她完全無法忘記自己的「惡行」。
無法忘記他是弱小的,卑微的,受到了凌虐的那一方。
而她則是一個爽完就忘的無情淫魔。
時間久了,溫以凡還真開始覺得,自己夢游時是被什麼東西魂穿了,變成了一個嫖客。而房子裡唯一能讓她嫖的,還極為倒楣的是聞名墮落街的桑頭牌。
身價高到讓人無法負擔。
她負債累累,也因這種山雨欲來前的平靜感到惶恐。總有種桑延在這平靜之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正準備著什麼大招來對付她的感覺。
※
五月連假過後,組內又招聘了兩個新記者。
隔幾天,主任特地挑了個人齊、大家都比較空閒的時間,安排了個小Party來歡迎新人。這聚會的通知在中午就下來了,但地點還沒確定。
知道這個訊息後,付壯特地跑來溫以凡面前,委屈兮兮地抱怨:「姐,主任說這聚會會把歡迎我的那一份也一起算上。」
溫以凡沒反應過來:「這怎麼了?」
「我來這實習都四個月了!他說他這人絕不厚此薄彼,」付壯神色憋屈,「讓我不要覺得受到了怠慢!」
「挺好的。」溫以凡安慰道:「要是這次不算上你,只歡迎方梨他們,那你在團隊裡跟空氣有什麼差別?」
「……」付壯沉默三秒,「也有幾分道理。」
穆承允在一旁聽到他們兩個的對話,也參與了進來:「以凡姐,妳晚上來嗎?」
這個聚會不是強制性的,畢竟大部分人第二天都要上班,主任也說了是自願原則。但出於禮貌和尊重,大部分人都會參與。
溫以凡晚上跟一個專家約好了時間做電話採訪,也不太確定幾點能結束。
「不一定,我看看情況吧。」
付壯「啊」了一聲,有些失望:「姐,妳晚上有事嗎?」
穆承允也問:「要忙到很晚嗎?」
「嗯。」溫以凡隨口說:「我儘量趕過去吧。」
等溫以凡結束電話採訪,又依據這採訪寫完初稿後,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她收拾好東西,正準備離開,主任也恰好從辦公室裡出來。
溫以凡愣了一下:「主任,您沒去聚餐嗎?」
主任名甘鴻遠,年近五十,身材微胖,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和藹得像個彌勒佛。他的手上提著個公事包,笑咪咪地道:「剛開完會。」
溫以凡點頭。
「妳也剛忙完吧,一起去聚會吧,輕鬆輕鬆。」甘鴻遠說:「他們聚餐已經結束了,現在換下一場了。就在公司附近,我們一起過去。」
溫以凡原本沒打算去,此時也不得不應了聲好。
路上,甘鴻遠跟她聊起了各種往事,聲音和緩無起伏,聽著像在催眠。說到最後,他還會補幾句心靈雞湯,希望能引起溫以凡內心上的共鳴。
溫以凡心情無波無瀾,但表面上只能表現出有了共鳴的樣子,相處得也算是和諧。
趁甘鴻遠沉醉於回憶的時候,溫以凡抽空看了手機一眼。看到群組裡的訊息,才知道這下半場選在了「加班」酒吧。一行人已經到那開了個包廂,讓沒到的人直接過去就行。
這地點,讓溫以凡想起了桑延。
最近溫以凡在家裡看到桑延的次數不算多。他似乎是忙碌了起來,不像之前那般整天待在家裡——不是像癱瘓一樣躺在床上玩手機,就是無所事事地在房間裡睡覺。
她也沒問桑延在忙什麼,猜測他大概是找到了新工作,開始過上了上班族的生活。
到「加班」酒吧,溫以凡被服務生帶著到了其他人所在的包廂。
她遠遠的就能聽見他們玩得極開的聲音,吵鬧又興奮。但一見到甘鴻遠,全部人都安靜下來。像被什麼東西捆綁住天性,沒原本那麼外放了。
不過甘鴻遠也只是象徵性過來走個場,沒待多久就離開了。
溫以凡晚來,也不知道他們在玩什麼,只能先安靜看著。她先是坐在邊上,旁邊的人恰好是蘇恬。
這期間,總有人起身上廁所或是去做別的事。人來人往的,位置一直在變換。不知不覺,溫以凡旁邊的人就變成了穆承允。
穆承允似乎喝了不少酒,臉頰紅了幾分,看起來不太清醒。見到溫以凡,他彎起唇角,非常禮貌地喊了她一聲:「以凡姐。」
溫以凡點頭,提醒:「別喝太多了,明天還要上班。」
「沒喝很多,」穆承允看起來很乖,「只喝了這一罐。」
話音剛落,付壯剛好從廁所回來,坐到了溫以凡的旁邊。他又一副來說八卦的樣子,略顯興奮道:「以凡姐,我剛剛看到妳那個同學了!」
溫以凡轉頭:「誰?」
付壯:「就那個——」
他停住,想不起來名字了。
溫以凡:「嗯?」
付壯撓了撓頭,想半天,只能說出代稱:「那個!美跩慘!」
「……」溫以凡往周圍掃了一眼。
酒吧內光線太暗,溫以凡所在的位置視野也不算好,理所當然地沒找到桑延的存在。她心不在焉地收回視線,又「嗯」了一聲。
倒是旁邊的穆承允主動問起:「什麼美跩慘?」
「我沒跟你說過嗎?」付壯拿出手機,飛速翻到那個影片,「來,我們一起欣賞,我的偶像!我這輩子的夢想就是能像他一樣!有錢又帥又屌!」
穆承允低頭看了一陣子,忽地說:「這好像是桑延學長。」
付壯愣了:「你也認識?」
「學校的那個文章你沒看過嗎?」穆承允把手機還給他,「就那個評分校草的文章,現在還掛在論壇首頁,每天都有人留言。」
「我沒事關注誰是校草幹什麼,我又不是同性戀。」付壯說:「所以你這意思是,這美跩慘也是南大的啊?」
「應該。」影片被打了馬賽克,穆承允也不清楚自己有沒有認錯,「如果我沒認錯的話。」
「能考上南大。」付壯內心更不平衡了,「那他不是連成績都很好嗎?」
「對,我還見過他一次。」穆承允說:「我之前的社長跟他是同個班的。他們畢業典禮結束後,我跟著一起去參加他們的聚餐了。」
付壯:「然後呢,發生什麼勁爆的事情了嗎?」
「也沒什麼,就印象挺深的。」穆承允笑了笑,「因為畢業了,當時每個人都會象徵性地喝點酒,但都沒喝多,因為第二天還要上班。但電腦系那兩個風雲人物,就段學長跟桑學長兩個人,一個滴酒不沾,一個面不改色灌了十幾瓶。」
付壯好奇:「誰灌了十幾瓶?」
穆承允:「桑學長。」
聞言,溫以凡喝酒的動作停住,看了過去。
付壯合理分析:「那他是不是因為喜歡喝酒,現在才開了個酒吧啊?」
「也不至於。」穆承允回憶了一下,「他那天心情好像挺不好的,一直也沒說話,就在那喝酒。有人勸他別喝了,他也當沒聽見。」
「噢。」付壯對這些不太感興趣,隨口說:「那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吧,畢業分手季嘛。他可能被甩了,或者是告白失敗,又或者是喜歡的人要去別的城市,跟他分隔兩地了。」
「可能吧。」穆承允說:「當時一個晚上,我就聽到他說了一句話。」
付壯又來了興致:「什麼話?」
穆承允想了想,看起來暈暈的:「太久了,我也想不起了。」
付壯被他吊了胃口:「那你就別提!」
話題就這麼帶過。從別人口裡聽到桑延的過往,溫以凡雖沒任何參與感,但心情總有些奇怪。她低頭,盯著杯中冒著泡的酒,過了半晌才回過神。
第二天還要上班,加上溫以凡忙了一整天,此時實在覺得睏倦。她沒待多久,把杯中的酒飲盡,便找了個理由離開。
穆承允也跟著起來:「我也要回去了。」
其他人都玩得正起勁,也沒強留他們,只是讓他們路上小心,兩人往外走。
路過吧檯的時候,溫以凡不自覺往那塊掃了一眼,很快就收回視線。出了酒吧,她想往地鐵站走,又想到旁邊的穆承允,問:「你是回南大嗎?」
穆承允的酒量似乎不太好,這時眼神有些迷糊,像是醉了:「唔,對的。」
溫以凡:「那我們一起去地鐵站吧。」
穆承允:「好。」
沒走幾步,穆承允就一副走不動路,即將要摔倒的模樣。
溫以凡下意識抓住他的手臂,扶住他:「你沒事吧?」
穆承允喃喃道:「有點站不穩。」
溫以凡猶豫了一下,思考著該怎麼處理的時候,後頭突然上來一人。男人伸手扯住穆承允連帽衣的帽子,面無表情地道:「站不穩是吧?」
聽到這聲音,溫以凡看了過去,瞬間對上桑延的側臉。
桑延今天反常地穿了身黑西裝。這時領帶鬆鬆垮垮地繫著,外套也敞開,露出裡頭的白襯衫。這身莊重的穿著沒讓他多幾分規矩,狂妄也沒被壓住半分,反而更盛。
說完,桑延抬起眼皮,目光定在溫以凡放在穆承允手臂上的手。而後,又抬起,與她對上視線。
溫以凡正想說話,桑延先出了聲:「鬆手。」
「……」她立刻把手鬆開。
與此同時,桑延毫不客氣地拖著穆承允往前走,像是在做好事一樣。兩人長得高,又走得快,漸漸跟後頭的溫以凡拉開了距離。
半晌,穆承允掙開他的手。就這麼一下子工夫,他的神色沒了剛剛的迷離:「桑學長?」
桑延也收回手,上下打量著他:「你誰?」
「我也是南大的學生。」穆承允笑道:「之前見過你。」
「噢。」桑延扯了一下唇,「清醒了?」
穆承允的表情沒半點心虛,又揉了揉腦袋,看起來還沒緩過神:「什麼?」
桑延瞧他,忽地笑了:「喂,別裝了。」
穆承允動作停住。
「沒別的招了?就你這點破伎倆,」像是完全沒把他的行為放在眼裡,桑延偏了一下頭,神色散漫,「我八百年前就用過了。」
「……」
桑延笑:「要是有用,還輪得上你?」
聞言,穆承允表情略顯詫異,看了後頭的溫以凡一眼。彷若沒料到這情況,他的眉尾一揚,問道:「學長,你認識以凡姐嗎?」
桑延眼裡沒有情緒,冷淡地看著他。
「不過認不認識也沒什麼關係。」穆承允眉眼青澀,看著初生牛犢不怕虎,話裡的勢在必得極為明顯。他仍然一副站不穩的姿態,語氣卻清明,「你可能經驗比我多,但這種事情,我覺得主要是看人,而不是看招。」
「光看人?」桑延懶洋洋地道:「那你現在就可以回家洗洗睡了。」
「……」
桑延懶得多跟他廢話,回頭:「溫以凡。」
剛好,溫以凡跟了上來:「怎麼了?」
也不知道他們剛剛說了什麼,回想起穆承允在酒吧說的話,溫以凡猜測這兩人應該是認識的。再透過桑延像拽麻袋一樣把穆承允拽著向前走,另一方沒有絲毫不悅的狀況來看,他們應該挺熟。
這時溫以凡還有種自己打擾了他們敘舊的感覺。
桑延盯著她的臉看:「喝酒沒?」
溫以凡點頭,誠實地道:「喝了一點。」
桑延:「站得穩?」
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話,但溫以凡還是認真回了:「站得穩。」
「那幫個忙,」桑延從口袋裡拿出車鑰匙,往她的方向扔,「去前面先開個車門。」
溫以凡立刻接住。
還沒說話,桑延就抬了手,再度拽住穆承允的帽子,要笑不笑道:「我這學弟呢,喝得實在是太醉了,走都走不動。」
溫以凡看向穆承允,猶豫道:「要幫忙嗎?」
「別了。」桑延扯著穆承允往前走,力道看起來毫不溫柔,穆承允的臉都被勒紅了,「你這人笨手笨腳又粗心大意,怎麼照顧我這細胳膊細腿的學弟?」
「……」看著他的行為,溫以凡沉默了一下:「那你車停哪了?」
桑延抬了抬下巴:「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