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與年老哲學

導論：死不與生對立，老去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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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學習哲學就是學習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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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忌諱死亡，聽到「四」字也不舒服。但柏拉圖認為，哲學的要務，卻是要時刻想到死亡，讓自己能無懼死亡。蘇格拉底為了貫切自己的信念，接受雅典人民的審判，最後被判死刑，也樂意接受。《斐多篇》就是他死前的最後反思。他說：「事實上，西米亞斯，真正的哲學家為他們的信念而死，死亡對他們來說根本不足以引起恐慌。請這樣想，如果他們對身體完全不滿，想使他們的靈魂獨立於身體，而當這種情況一旦發生了卻又感到驚慌和悲哀，那豈非完全不合理嗎？」在裡面我們讀到一個很重要的思想，就是靈魂與肉身的二分，而哲學就是淨化靈魂的活動。
羅馬哲學最重要的人物西塞羅（Cicero）也表達過相同的觀點。他在《圖斯庫勒論辯集》（Tusculanae Disputationes）裡面講談及蘇格拉底時說：「正如這位哲學家所說，哲學家的一生，就是對死亡的沉思。」當我們沉思死亡，以一種思想的進路去了解這件事，理解到靈魂與肉身是可以分開的，就會因此覺得死亡並不可怕。因為為死亡並不是終結，只是到下一個階段所需經歷的過程，這其實是在重複柏拉圖的靈魂不朽理論：「因為，當我們把心智從享樂中解放出來，也就是說，從我們對身體的關注中、從任何事務中解放出來，我們還能做什麼呢？ [...] 現在，將靈魂與身體分開，就是學習死亡，別無其他。」
法國哲學家蒙田（Montaigne） ，可說是第三位重新提出這種想法的哲學家。他是十六世紀的人，也是歐洲啟蒙時期的重要人物。在三卷本《隨筆集》（Essais）中，他提到西塞羅：「西塞羅說哲學家無非是為死亡做準備。 這是因為學習和沈思在某種程度上將我們的靈魂從我們身上抽離出來，讓它忙碌於身體之事外； 這是某種學習過程和死亡的模擬。 或者是因為世界上所有的智慧和推理最終都歸結為這一點：教導我們不要害怕死亡。」這些思想皆有一重要的哲學前設，就是把人視為靈魂加上肉體；肉體可朽，而靈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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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亡可否被思考？
跟這想法類似的，還有另一個偉大哲學家斯賓諾莎（Spinoza）。他說過一句很重要的話：「自由的人絕少想到死；他的智慧，不是死的默念，而是生的沉思。」表面看來，這句話和最初三個大哲學所說的相反，但其實不然。對斯賓諾莎，生命本就是自由的生命（free life），根據理性行事。柏拉圖、西塞羅、蒙田皆強調理性重要，當人能運用理性時，作為思考能力的靈魂，才能跳出可朽的肉身，而死亡才不會是一切皆毀的意思。然而，這是對生命的反省，不是對死亡。因此儘管表面看兩者說的不一樣，但內涵實在是一體兩面。
但是，無論是思考生還是思考死，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就是死亡是否真的可以被思考呢？我們借一位法國當代女哲學家弗朗索瓦絲‧達斯特（Francoise Dastur）在《死亡：論有限性》（Death: An Essay on Finitude）中的話來探索：「自由的人絕少想到死；他的智慧，不是死的默念，而是生的沉思。」 在這句話中，斯賓諾莎完全把哲學從思考死亡的任務中解脫出來，似乎只是表達了形而上學的基本傾向，自柏拉圖以來，形而上學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提醒我們參與永恆，並邀請我們藉此克服個人生活的偶然性和有限性。
斯賓諾莎和柏拉圖的話，雖然看來是一個是沉思生、另一個則沉思死，但兩者的意思其實是一樣的，因為兩者皆認為，我們的靈魂、思想，是可以參與柏拉圖所謂的「相的世界」（world of ideas），一個永恆的世界。而當證明人有能力參與這個永恆世界，則表示我們的靈魂與肉身不同。肉身是偶然的、會變化的、有限的，跟思考能力表現的永恆性，是不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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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如同康德論理性時點出，人的理性是具有是能超越物質限制的特性。這些不單是哲學，也是宗教、科學、文化等的目標，即是找尋超越個人的有限生命的途徑。
然而筆鋒一轉，達斯特提出一個明顯跟上述哲學家不同想法，點出從前的哲學家似乎都以為，「死亡」是一個可以普遍地思考的對象。
思考死亡，哲學家往往和思考其他事物一樣，將之當成一個普遍的對象來思考。但達斯特指出，這種對死亡的思考沒有意義，除非是把死亡連繫到一己之死（one own death），才能顯出其意義。大部分的前人對死亡的反省，忘記了最重要的地方，就是所謂的有死、可朽（morality），是一己之有死、我個人之可朽。這並非可以共享的普遍事物。

4.死亡不是可體驗之事
這就帶出一個有趣的思考，就是所謂的有死，當中的「有」是什麼意思。我們可以「擁有」死亡嗎？當要說及我「擁有」的生命時，或者就會談論生命中發生過的事情，或是能寫上履歷的經歷。但當要說及我的死亡時，我們可以說及什麼？Nothing！因為我們知道，死亡是一個我們不能經驗的事件。
維根斯坦就說過一句很重要的話：「死不是生命的一個事件。人在生不可能體驗死 。」他點出了過往的人談論死亡時的錯誤，就是死亡本身根本就不能被談論，因為死亡本身不是一個事實、不是我們能經驗之事態。當我們說及死亡時，所說的都不是死亡本身，因為死亡不能被指稱、不能夠被擁有。因為死亡是一切的終結，把一切的「有」變成「無」。我們又如何能擁有「無」呢？經驗死亡，和經驗愛、經驗生命可以相提並論嗎？人可體驗病、體驗老，但不可以體驗死亡。唯一我們可以體驗的，是「往死」（dying）。當一個人在病榻上快要死了，那即說是死亡仍未到來，這個人仍然活著。「Dying is living, living is dying」（往死即在生，在生即往死）。
維根斯坦這話的重要性在於，點明死亡不是一個「事件」。一切對死亡的討論，都是把死亡看成一個對象、一個外在的事件。「I am dead」（我死了／我是死的） 這句話，嚴格來說是自相矛盾的。因為當說I am（我是）時，即意味being（存在），但dead意味non-being（不存在）。說I am dead就等於在說，我是「無」、是「零」（zero）。然而，我們可以說I am living、dying、ageing，因為這些都是在存在領域中的事情。在出生至死亡之間，我們經歷的既不是生也不是死，而是在「老去」（ageing）、在「往死」。因此，談living、ageing、dying 三者的內涵（connotation）雖然不同，但其實指涉著同一方向，就是人之存在的有限性。

5.存在的焦慮
講到人的有限性時，自然會牽涉到存在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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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或也曾經驗過，從成長過程裡，突然想到「我」的問題。問到「我」從何而來？往何處去？將來會如何？為何會死亡？世界又是什麼？從帕斯卡的文字裡，我們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的焦慮，不知從何而來，往何處去。面對茫茫宇宙，無限大的空間，無限長的時間，為何我會生於這時，而不是1949年？不是生於美國而是香港？不是生於柏拉圖的時代而是活在現代的東方？當我們覺察之時，一切就已給定了（gi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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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之前里切利提到，我們忙於吃喝玩樂，忘記了人生充滿著不確定性這個實情，忘記因為這個實情而產生的焦慮。當然帕斯卡是個受基督教影響的人，但無論是否有同樣背景，我們也可以問，就算真有一個創造一切的上帝，上帝為何會把這個「我」置於這個特定時空之下。當中有沒有理由？這理由又是否可探問？

6.仍在97歲的赫伯特•芬加雷特
再看一位美國近代哲學教授赫伯特‧芬加雷特（Herbert Fingarette）的例子。他在2018年過身，時為97歲。他在1996年時出版過一本關於死亡的書，名為《死亡：哲學測深》（Death: Philosophical Soundings）。雖然這並非一本寫得極好的書，但仍值得成為我們的參考書。書中提到兩點：
這裡面有一個值得反思的真理，一個主觀的真理：我，這個意識，永遠不會親自認知到死亡。終極而言，我是刀槍不入的（invulnerable）。從主觀的角度看，我最深的願望得到了保證 — 我對死亡是免疫的。 （哲學家路德維希‧維根斯坦說，「死亡，不是生命中的一個事件；我們活著不是為了體驗死亡。」）
他重複了維根斯坦的觀點，死亡不是我們人生裡可經驗的事。
我認為這樣說是公平的：關於這種存在，有兩個絕對確定的事實。從客觀角度看，我是朽物 — 我肯定會死。從主觀角度看，我是不朽的 — 可以肯定的是我永遠不會死。或者可以稍微換個說法：在我的生命中，我將永遠不會經歷死亡。
這裡我們見識到柏拉圖超越兩千年的影響力：一個在近年才過世的哲學家，仍然如此思考死亡。芬加雷特仍然認為，思想和肉身是可分開的，而思想是不朽的。人的身體會死會朽壞，但靈魂、思想會長存不朽。
在他過世前幾個月，孫兒安德魯‧哈斯（Andrew Hasse）為他拍了一段名為Being 97的紀錄片。片段裡最重要的問題，是「what is the point of it all? （這一切的意義何在？）」，也是這個課的核心問題。
他在片中提到，在以前的書中，曾說人根本不需要害怕死亡，因為人根本不會經歷死亡，死亡什麼也「不是」（nothing），因此害怕死亡並不是理智之舉（so it’s not rational to be afraid of death.）。但如今他說：「我現在認為那並不是一個好的說法（I now think it is not a good statement.）。」因為對於人為何怕死，他認為自己沒有好的原因去說明。 在環顧四周時，他仍時不時會問，「what is the point of it all? 」，而作為一個哲學家，他自覺自己的論證（argument）仍缺少了一些東西，而他仍渴望知道。
在片段結尾，芬加雷特說到他還在等待，等待著說再見之時。而當他說這句話時，那時他仍未死，仍然只是「往死中」（dying）。

7.老年、年老、變老
《四門遊觀》記載了佛陀的故事。在佛陀仍為悉達多太子時，遊觀東南西北四門，見到生老病死四苦，而深生厭世之心。在西門見死人時，悉達多言「若我此身，同有死法」，可說深明人間眾苦，並不只是他人的苦，也是「我」的苦，因為只要出生，當亦同經歷同樣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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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上一般把年老（aging）跟老年（old age）等同，而年老就等同了「生病」、「負擔」、「衰弱」、「無用」、「無助」、「醜陋」、「孤獨」、「絕望」、「累贅」……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的資料，從2015至2050年，60歲以上的老人人口將會翻陪，從12%升至22%。 人類的預期壽命，從十八世紀開始不斷攀升。從前一個人的預設壽命不過40多歲，如今己已近翻倍。可見，在現今世代，我們並不那麼容易死去。「老化」（Getting old）變成了一種世界現象，一種新的現實。
因為「老年」成為普遍現實，同時構成了不同的個人與社會「問題」，「年老」亦似乎變成一種不應有的事情，是一種「病」。因此，人人皆去尋求延緩，甚至逆轉年齡的方法。
香港人男人的平均年齡為82.9，女性則為88，這樣看來，我還有近十年的時間。當然，這只是統計學的數字，但這告訴我們一個事實，就是我們很有可能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要活。華人賀壽常祝褔別人壽比南山、長命百歲，這些說話，在現代還有意思嗎？我們會祝願長命百歲，是因為這是稀罕的。但長命百歲真的那麼好嗎？
達利（Salvador Dali, 1904-1989）和林布蘭 （Rembrandt, 1605-1669）都以繪畫捕捉過自己的老年。達利用超現實主義的方式表現了從嬰兒期到青年期最後老年的自己，而林布蘭則在免晚年更有大量寫實的自畫像；關於年老的藝術表現，更早的可見於古希臘藝術品中對革剌斯（Geras）的描繪。
革剌斯是老年神，這個神在希臘神話裡極少出現。大家知道，希臘眾神都是不老不死之身（immortal）。因此，老人的形象很少出現在希臘藝術上，而對老人的描畫（depiction），大都是基於一種負面的理解而成。

現今的Gerontology（老年學） 、Geriatric（老年病學）等詞，正是來自革剌斯這個老年神。
對老人很負面的描繪，不是近年才出現。在公元前約600年，古希臘詩人彌涅墨斯（Mimnermos ）有詩：
沒有金色的阿佛洛狄忒，還有什麼生活，還有什麼快樂？願我死時不再關心秘密的陰謀、有說服力的禮物和床笫，那些男人和女人都覺得誘人的青春之花。但是，當痛苦的老年到來時，即使是一個英俊的男人也會變得醜陋，痛苦的憂慮磨滅了他的心，他無法從看陽光中獲得快樂；他被男孩們所討厭，女人也不把他放在眼裡。上帝讓老年變得如此嚴酷
從這些和其他更多的描述，看到對老人很負面的描寫。老人家不能再有性活動，英俊美麗不再，被人唾棄似乎是唯一的現實。在芬加雷特的紀錄片看到，就算他並非特別英俊，但看到照片中的他從風華正茂變成今天垂垂老矣，這「變化」確會讓人覺得可悲。
偉大的古希臘悲劇作家索福克里斯（Sophocles），也有對老年負面的描寫[…]
年老就是悲哀（sorrows）。要記住，當年5、60歲已是老，如今我己70，當然更「可悲」。
再看詩人葉慈（W. B. Yeats, 1865-1939），他死時74，我也臨近了。他在剛獲授諾貝爾獎後，寫了一首詩，而那時他只60多歲，裡面說：

並沒有為老人存在的國度。 [...] 老人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東西。一件破爛的衣服在一根棍子上，除非靈魂拍手歌唱，更大聲地歌唱，為著其可朽衣裳的每片碎屑。也沒有歌唱學校，只有學習，自己偉大的紀念碑。因此，我揚帆出海，來到拜占庭這聖城。

詩中表達的，不單是對老年的悲哀，也再次表現出西方對靈魂與肉身的二元思想。肉身只會朽壞，是無價值的，除非靈魂能夠繼續歌唱，否則老人繼續存在只是悲哀。「拜占庭」所表達的，是他面對老年時的一個出路，即是一個永恆的人文世界。而當時他只是60歲，已深深覺得自己活在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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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寫「一品與千金，問白髮、如何迴避」，表現出的也表現對年青時代的豪情已消逝，已他死時也只是63歲；再看曹操，寫「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看來仍有壯志豪情，死時也只是65歲的；孔子說「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他死於72，我今年也是72。


8.年老作為哲學問題
對死亡的恐懼，在於我們知道自己一定會死，但不知是何時。因此，死亡一方面是絕對確定，另一方面，則絕不確定。死亡有一種「不確定的確定性」（uncertain certainty），但年老於所有人而言，卻是「偶然的」（contingent），因為不一定所有人都能活到老年。
老人學（Gerontology）是一種新的學科。老也是一種經濟學問題，例如退休金問題。以前工作40年存下來的退休金，當60退休時，可能只能多活10到20年。但現今，很可能變成3、40年。除了退休金問題，還有醫療和照顧問題。稅金、勞動力短缺、經濟分佈改變……都是現實的問題。如何才能擁有具質素的老後生活，討論已越來越多：如何能有更好的醫療？更好的照顧？更有意義的生活？當中，可有何哲學問題呢？
中國哲學談死亡的不算少；莊子經常談到生死，孔子少談一點但也有一點想法，而道教甚至是要把死亡取消；東西方哲學思想加上來，談論死亡的意義東西汗牛充棟，但對老年和年老的專題（thematic）討論呢？不多。
極少人從哲學角度，考慮老年和年老的問題。把年老作一個哲學問題（aging as a philosophical problem），西方哲學裡，只有兩本書開宗明義討論關於老年的哲學問題，第一本是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 106-43 BCE）的《論老年》（Cato Maior de Senectute）。成書於公元前44年，當時他63歲，在那年代已經算是老年。這書本之所以重要，因該書可說是第一本講「積極年老」（positive aging）的書。西塞羅妙筆生輝，令人覺得老年並不可怕，有其正面意義，老人甚至還可以創造意義，不一定落入生命裡衰落的狀態。時至今天，很多說論及積極老年，都是以此為藍本。另一本就是西門波娃 （Simone de Beavoir, 1908-1986）於1970年出版的《論老年》（La Vieillesse）。波娃作為沙特的終生伴侶，受廣義存在主義影響。在這本書，波娃打破西塞羅關於的老年正面、樂觀的看法。她所描述的老年，是比較悲哀的狀態。
如維根斯坦所講，我們若把死亡看成一個事件，則是不可考察的。但把死亡看成是「往死」（dying），則是可以考察的。「年老」和「往死」的都是一個生的過程，我們的身體經驗著變化，衰退告訴我們一個事實，就是我們「正在往死」（going to die）。所以這可以成為一個「往死與年老的現象」（phenomenon of dying and aging），更可以從此變成一種「往死與年老的現象學」（phenomenology of dying and aging），使死亡和年老成為現象學的反省對象。

多老才算老？
多老才算老（how old is old）？其實，我們自出生第一分鐘開始就已在老去（We are ageing since the minute of our birth）。從定義言，活著（living）本身就是不斷老去（ageing）。
對一些人而言，老只是個數字（numerical）問題。當要拿老人證，計算的只會是你到了65歲這個數字。但大家都明白，同樣歲數的人並不是同樣的老。有人七十歲時很衰老，有人卻精神奕奕。不是所有七十歲的人，都一樣的「老」。
然而，不認老的人，是不是就不知道自己老呢？波娃的其中一個洞見，就是老年是靠別人來界定的。當有人在巴士主動向你讓坐，那就是判定了你是老。老是通過比對而得出來的概念。通過比對不同個體生命的表現，比對某一特定的標準，或比對一己的生命歷程。
正如 Christian Overall所問：「是否有一個可行的客觀的『老』的意義，能獨立於社會的看法和期望之外？還是說老去——變老——是一個完全相對的概念，因此，一個人只有通過參考某些文化觀點或標準才是老的？」年老哲學要問的，不是要得一個關於「老」的簡單定義。老不老，不是看你的身份證的數字，也不是看你跑得多快快慢來決定，而是涉及是複雜的精神和身體狀態。老既是主觀，又是客觀的。
在繼續下去先前，我想先說明這課的一些結論；這是來自波娃的《論老年》的論點略為修訂而成：
早死或老死：沒有其他選擇。
生命的對比不是死亡，而是衰老。
長壽的答案是死亡。
長生不老是一種幻覺。
我們只有一次生命。
生命本身就是經驗。我們不斷經驗生死愛欲，但實際上從未亦不可能經驗死亡。 所以生死愛欲裡面的「死」，其實是「往死」，亦即「老去」。往後我們會看到，不朽只是一個幻覺，是不會出現的。認為此生之後仍有延續，是基於一種形而上學的預設，因此才會讓人覺得，生命不止是一次的，而我要反對這種觀點。但更重要的，是要意識到，生老病死，最後都是「我」的生老病死。這是我們需要學習的。

導論：死不與生對立，老去才是
[…]
1.學習哲學就是學習死亡
[…]
中國人忌諱死亡，聽到「四」字也不舒服。但柏拉圖認為，哲學的要務，卻是要時刻想到死亡，讓自己能無懼死亡。蘇格拉底為了貫切自己的信念，接受雅典人民的審判，最後被判死刑，也樂意接受。《斐多篇》就是他死前的最後反思。他說：「事實上，西米亞斯，真正的哲學家為他們的信念而死，死亡對他們來說根本不足以引起恐慌。請這樣想，如果他們對身體完全不滿，想使他們的靈魂獨立於身體，而當這種情況一旦發生了卻又感到驚慌和悲哀，那豈非完全不合理嗎？」在裡面我們讀...

序言
前言

0. 導論：死不與生對立，老去才是
0.1 學習哲學就是學習死亡
0.2 哲學家死亡錄
0.3 死亡可否被思考？
0.4 死亡不是可體驗之事
0.5 存在的焦慮
0.6 仍在 97 歲的赫伯特．芬加雷特
0.7 老年、年老、變老
0.8 年老作為哲學問題
0.9 多老才算老？

1. 死亡與不朽之傳統概念
1.1 希臘傳統
赴死比活著好
蘇格拉底：或許死亡比活著更好
柏拉圖：死亡就是靈魂從肉身解放
伊壁鳩魯和盧克萊修：死亡與我無關
1.2 基督宗教傳統 —— 基督：戰勝死亡 —— 肉身復活
約翰福音：永恆生命
新約聖經的死亡觀：以肉身復活來戰勝死亡
1.3 中國哲學傳統
儒家：樂生安死
道家：死生自然
飲酒聚首，圍爐取暖

2. 死亡與不朽的哲學省思
2.1 奧德修斯與卡呂普索
2.2 鮑曼論死亡與不朽
2.3 死亡的恐懼
2.4 追求不朽

3. 不同傳統哲學家對死亡的哲學省思
3.1 費爾巴哈
上帝與不朽 / 天堂與烏托邦 / 有神論與無神論 / 無神論的人文主義者
3.2 烏納穆諾
掙扎於理性與非理性之間 / 人皆盼望不朽 / 人是有血有肉的存在 / 起點 / 存在先於不朽 / 不朽於人間
3.3 威廉士
馬克普洛斯事件 / 乏味的不朽 / 死亡不必然為惡 / 生命的意義：絕對之欲 / 幸運地有機會死去
3.4 內格爾
死亡是不是一種惡事？ / 死亡是善是惡，也要在生命中去談 / 不存在的生命，不存在的時間，根本談不上好壞善惡 / 時間的不對稱性 / 「適時」的死亡？
3.5 胡適
靈魂不滅與三不朽 / 社會不朽論 / 我的宗教：小我與大我的連結

4. 年老哲學
4.1 如何定義老年？
4.2 古希臘哲學家論老年
索福克勒斯 / 柏拉圖 / 亞里士多德 / 波娃對柏拉圖及亞里士多德的闡釋
4.3 何以老年成悲劇？
亞里士多德看老年的悲劇 / 莎士比亞與黑澤明的《李爾王》
4.4 西塞羅論老年
生平 / 努斯鮑姆談西塞羅 / 《論老年》 / 對《論老年》的評論
4.5 波娃
波娃與沙特 / 波娃的《論老年》 / 《論老年》全書綱領 / 第一章：外在性的觀點 / 第二章：存在世界之中

5. 死亡的孤寂與掙扎
5.1 埃默里
5.2 托爾斯泰
托爾斯泰的「懺悔」 / 《伊凡．伊里奇之死》 / 《流芳頌》
5.3 臨終的處境
諾伯特．愛里亞斯 / 伊莉莎白．庫伯勒—羅斯
5.4 面對死亡與臨終

6. 死亡現象學
6.1 海德格
死亡：人的存在條件 / 此在分析：人如何存在 / 向死存活
6.2 死亡現象學
西蒙．克里切利論海德格的死亡哲學 / 達絲特：《死亡：論有限性》

7. 往死與年老中的存活危機
7.1 時間與時間性
何謂「變老」 / 年老與時間的關係
7.2 揚．巴斯〈時間與變老：恆久與新興議題〉
引子 / 變老的時序化 / 人類年老及其構成脈絡 / 生命過程的時序化 / 邁向三重時間性 / 結論

8. 生之意義：在死亡與年老之先
8.1 喪失之問
年老與喪失：臨床觀點 / 年老與喪失：哲學觀點 / 斯多葛哲學看喪失
8.2 本己性：論述自身與身分認同
艾力遜的人生階段理論 / 悲痛與喪失 / 人生四階段 / 人生故事：年老與敘述

附錄：最後一課
1. 生命意義：死亡與衰老 (胡塞爾、勞思光、伯林、老人院等)
2. 人生的意義？ (特里．伊格爾頓)
3. 在生命中朝向年老與死亡的意義之藝術 (年老的意義、Madadayo)

序言
前言

0. 導論：死不與生對立，老去才是
0.1 學習哲學就是學習死亡
0.2 哲學家死亡錄
0.3 死亡可否被思考？
0.4 死亡不是可體驗之事
0.5 存在的焦慮
0.6 仍在 97 歲的赫伯特．芬加雷特
0.7 老年、年老、變老
0.8 年老作為哲學問題
0.9 多老才算老？

1. 死亡與不朽之傳統概念
1.1 希臘傳統
赴死比活著好
蘇格拉底：或許死亡比活著更好
柏拉圖：死亡就是靈魂從肉身解放
伊壁鳩魯和盧克萊修：死亡與我無關
1.2 基督宗教傳統 —— 基督：戰勝死亡 —— 肉身復活
約翰福音：永恆生命
新約聖經的死亡觀：以肉身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