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百無聊賴的炎炎下午。
晾晒在窗外的衣物被微風吹至緩緩地擺動,一時這邊衣袖碰上那邊褲管,一時褲管被吹起, 繞著竹竿子打了一兩個圈,覺得無聊了又鬆開,繼續無所事事地飄蕩著。
劉芳郁從來不收看下午電視的婦女時段,覺得內容太無謂了,比兒童時段的更不濟。情願點上一根菸,帶上墨鏡,靠著窗邊發呆。白烈烈的陽光晒在對面小山丘上的相思樹叢,細長的綠色葉子和芥末黃的花蕊,折射出滿山朦朧的一點綠一點黃。陽光落在她身上的白色雷絲胸罩的肩帶上,跟乳溝的線條,碰撞出分明的光暗對比。胸口上那顆朱砂痣照得分外剔透,盤起的大鬈髮晒出深褐色的層次,手上托著那個賣不掉的小巧水晶菸灰缸,透出一彎花紋光環落在掌心。這樣子一個畫面,定了格就是一幅莫奈的印象畫,黑白的會是彼得‧倫堡最佳遺作,畫面若是緩緩地往後退,定必是史丹利‧寇比力克最具張力的鏡頭。
夏蟬哨長的鳴唱,沐浴於光輝裡的劉芳郁,神經最是鬆弛。
突然門鈴一響。
她嚇了一跳,下午三時多誰會過來找她呢?「房屋署的人終於找上來了,一定是了,沒了沒了!」她急得把菸擠熄,順手就把菸蒂往窗外彈出,菸蒂擦過晾晒著米白色的襯衫,劃出一道灰痕。她看在眼內,眉心痛惜地皺了一下。
門鈴再響一次。
「來了……誰啊?」她模仿著老太婆沒力氣的語氣,同時焦急地披上那件從前留下來的絲質浴衣,繫好衣帶,卻忘了拿掉墨鏡,撥弄了幾下頭髮,心中已冒出明天娛樂版頭條「劉芳郁山窮水盡,違規平租公屋避世!」從防盜眼裡只模糊地窺看到外面是一個高頭大馬的男人身影。
「你是誰啊?找誰呀?」她側耳靠近門邊壓低嗓子喝問。
「找妳啊,我是卓念旗啊。」外面的人回答。
「沒姓卓的,找錯啦!過主吧!」她冷冷地回應一句,鬆了一口氣,已準備回過身去。
「是找妳呀,劉芳郁老師!」外面的人死纏著。
她聽到自己的全名被振振有詞地朗讀出來,嚇得雙腳發軟。「不得了,記者終於也找上門來了!」很快全香港的人也知道她潛匿在這裡。都怪自己平時出入喬裝老太婆不夠仔細,別人嘉寶都能瞞天過海直至百年歸老,自己一下子就被人揭發了。
猶豫了一會,心裡面想:「紙包不住火的,死就死吧!快點打發他走便是了。」深呼吸了一口,隨即掛上防盜鍊,開了一線門縫探頭往外看。
「你到底是誰?來幹嘛的?你怎會知道我住這裡的?」她很是詫異,這個年輕的記者看著有點眼熟。
「說來話長啊老師!我來是想跟妳學唱歌的,劉芳郁老師!」這男生本以為唸出對方的全名聽上去很是隆而重之。
又聽到自己全名,她指著他厲聲道:「你發什麼瘋呀你,你敢再叫我的名字?」說完很快瞄了這人身後一眼再道:「誰派你來的?」想了一下再嚇唬他:「再不走我就報警去!」她把自己也嚇唬了。
被她突如其來的喝罵,外面那個人一時反應不過來,但還是恭敬地試著解釋:「老師,妳不認得我了?我之前在北角那間音樂學校跟妳學過唱歌的,我叫卓念旗啊!」那男生再次解釋:「妳笑我聲音厚得像頭牛的那個學生呢?」
這個學生很乖巧,對老師非常尊敬。她想起來了。
「我退學了,裡面沒有一個老師比妳教得好。」男生誠懇地說著。
「啊!是嗎?」她敷衍一句,還未放下防線。
「真的啊老師!在最後一課的晚上,我怕在學校說話不太方便,便跟著妳走到樓下,豈料老師妳才離開學校大門,就跳上巴士了。我趕緊打了一輛的士跟在後面,不知妳會在哪一站下車, 我唯有一個站挨一個站跟過來的。」男生輕聲地細述著。
「你就一直跟到這一層樓?」她心裡一涼,瞪著眼問了一句。
那男生歉疚地低下頭來,輕輕點了一下。
「學什麼唱歌呀!我看你是變態的是不是?我警告你,你快給我滾!我現在就報警去!」她由恐慌變成憤怒,責罵著那男生,咬牙切齒的,但嗓門還是壓得低低。
「不是呀不是呀老師,我不是……的呀老師!」那男生焦急地解釋著,把不能說出口的字吃掉了。
眼前這個人說話老師前老師後,她早就心軟了,只不過她要面子,被鄙視過的人最計較這些。
「你像寃鬼般死纏著我到底想幹嘛你?」她語調放緩了點。
那男生搶著說:「我真的很想跟妳學唱歌的,劉芳……」被她厲聲打斷:「唄唄唄……你敢再叫呀你?」下意識又瞄了他身後一下,公共屋邨窮人再多也不及三八的婆娘多。再打量一下這個難纏的小子,算是蠻正正經經。
她冷冷地道:「進來再說……」她可賠不上再搬家的後果,唯有叫他進來。
卓念旗高大魁梧的身軀,站在狹小的單位裡,頂天立地的,異常滑稽。加上面上豆大的汗珠、傻憨的表情,劉芳郁怕忍不住笑了出來有失威嚴,想快快交代兩句就打發他走。其實她自己的狼狽相也好不到哪裡去,蓬鬆的鬈髮,浴衣再架上一副墨鏡,故作姿態地擺出一點過了氣的明星架子。
「你怎麼直接就衝到別人家來的,有禮貌嗎你這樣子?」她的聲音比剛才響亮多了。
男生慢慢地解釋:「對不起老師,我知道今天可能會把妳嚇壞,怕被妳誤會我是……」她厲了他一眼,插嘴道:「變態咯!」
「……其實我上星期已先寄了張卡給妳,裡面寫了原因,但見老師妳沒回音,猜想可能寄失了,所以……」那男生低頭接著解釋。
「什麼卡呀?啊!那張卡,我以為是惡作劇,嚇得我。」她記起有一天門縫壓著一張卡。「我沒看,扔了!」瞄了失望的卓念旗一眼:「我又怎麼知道是誰寄過來的呢?」
大家也沉默了一會。
卓念旗沒想出什麼新的話來,只好重複剛才的:「我真的很想跟……」
「哎呀你別囉唆啦!煩得吶!女人也沒有你囉唆!上學的事情嘛……電話裡再談吧!」她搶過來說,末的一句說得模棱兩可。
「啊!謝謝老師!我會努力的,不會令老師失望的!」男生興奮地道謝。
「別再老師老師了,叫到人也老了幾十年,好聽嗎?以後就叫我……郁姐吧!」她語氣轉得柔多了。
「是的郁姐!我會加油的!謝謝郁姐!」男生笑著再道謝。
「好了好了,先回去吧!等我助手的電話。」她說著開了門縫,四下一瞄,把他推送出門外,臨關上門前嚴肅地叮囑那男生一句:「不要告訴任何人我住在這裡!」
「知道了……郁姐。」那男生恭敬地回答,立在外面等門關上。
門一關上,她心裡就盤算著該怎樣開價,作育英才?她哪有這片心。雖然總不能獅子開大口,當如幫補日常零用也蠻不錯,生活開銷總算有點著落,她覺得要抽根菸、喝杯威士忌慶祝一下。
漆黑的樂隊排練室裡,凝固了一股混濁而濃烈的尼古丁味,兩邊窗戶被黑色的尼龍布簾蓋得牢牢,只剩下一個小角落漏了點光。所有樂器也靠著這點光,現出自己輪廓的邊線。才走進去排練室就好像踏進了另一度空間。丁點兒的雜聲也被隔音設備吸去了,耳朵靜得發鳴,只聽到劉芳郁的喘氣聲和責罵聲。
「外頭三十幾度,要我爬四層樓梯,想熱死我!你也真是的,不租一間有電梯的。」芳郁見沒有人,便脫掉灰白的連髻假髮,用紙巾拭了額頭耳背的汗水後,使勁地用紙巾扇出一點風。身上老式的大領灰地暗花襯衣背後也透了點汗溼。
「郁姐,辛苦妳啦……都是我和樂隊幾個成員貪舊樓租金便宜啊。」念旗不好意思地解釋著。
「幾個人也租不起有電梯的嗎?搞音樂的人窮得呢……裡面黑成這樣,想摔死我,快開燈!」芳郁在卓念旗身後探視著。
念旗放好鑰匙,笑盈盈地趕緊摸開了燈:「地方淺窄啊,郁姐不要介意,這邊坐。」
「什麼臭味?死過人嗎?臭的呢……快開窗開抽風機……冷氣也開唄!」芳郁掩著鼻子,「有香薰蠟燭嗎?」念旗三兩下功夫把芳郁的要求辦妥,順手把椅子移過來讓她安坐在冷風出口。
「郁姐當心別著涼啊,要喝點冷飲嗎?」念旗微笑地問。
「你說呢?快變成人乾了,可樂吧,冰的,要健怡那款……還是啤酒吧,降火。」她說時扇了紙巾一兩下。
「好的啊郁姐!」念旗笑嘻嘻地回應著,蹲下來在小冰箱裡找。
「你到底一直在笑什麼呀笑?我臉上有東西嗎?」她終於屏不住質問他。說著從長形提包裡拿出粉盒,打開鏡子照了一下,再追問:「笑什麼呀你?說呀!」
「沒有呀!」念旗回答時還是帶著尷尬的笑容,一邊把啤酒倒在杯子裡再遞給她。
「沒有?我想起來了,在那間學校上學的時候我就留意到你常常偷笑,我長得像小丑嗎?難看嗎?」她把啤酒接過來,喝了一口,瞄了他一個冷眼續道:「說你變態準沒錯的,我告訴你呀,上課就是上課……你不要玩那些……暗戀我!」她一時忘記自己一身寬衣闊褲老太婆的打扮。
「哈哈!」念旗終於大笑出來。
「你看你!」她搖著紙巾的手停了下來指著念旗,並緊盯著他。
他看到劉芳郁嚴厲的眼神立即收起開懷的笑容,只帶點笑意解釋說:「郁姐不要誤會啊,我只是覺得妳說話時很好笑、很滑稽的。」
「我滑稽是嗎?你人長得牛高馬大,說話聲音輕得吶像隻鵪鶉一樣,你不滑稽?我滑稽……」她表情動作誇張了一下,念旗覺得自己說話冒犯了芳郁,便低下頭來。
芳郁見狀續道:「幹嘛?罵一句就不行了,上我的課就要抵得住給我罵。」
「郁姐嘴巴在罵人,內心其實很直率很善良,跟人一樣的漂亮。」念旗傻傻地說。
「別賣口乖了,學費還得跟你算足的。好了,廢話別說了,電子琴開了沒有,我上完洗手間先試試你音域。」她說完便向房間盡頭走去。
排練室的洗手間也是被粗略地漆成全黑的,木門、地板、馬賽克,連原本白色的天花板也不能倖免。燈開了,就看到牆邊胡亂掛滿桃紅、豔綠、鮮黃的飾物,大膽、敢為、叛逆的色彩,盡是年輕人率直自我、喜歡怎樣就怎樣的生活態度,生命輕狂的底蘊。
劉芳郁驟然想起自己年輕時那段壓抑的歲月。
看著水龍頭流出亮晶晶的小水柱,想著很久沒有人讚美她了,與人交流時那久違了的親切感……近在咫尺的距離……男人汗氣和堅實而低沉的聲線,發出一陣陣酥軟的頻率。劉芳郁抬起頭來,看到鏡子裡老態龍鍾扮相的自己,竟敢冒出一個這樣曖昧的念頭,一股羞愧的厭惡感就湧上來。
「還得要整理一下大家角色身分。」其實是她庸人自擾。
「當他做乾兒子嘛?他年紀又太大,當他做情人嘛?……自己……他年紀又太輕……當他弟弟好了!」她性格一直是這樣,思想上一定要有個落腳點才可以行動。
「……什麼乾兒子什麼弟弟,不就是師傅徒弟的關係嗎?」她一個人時間太長了,魔鬼與天使還不是她一人分演兩角。馬桶繩子拉一下,水就轟轟隆隆地湧下來,什麼雜七雜八的思維統統都給沖走了。
從洗手間出來,昂然的步履,好像想通及整理好什麼似的。劉芳郁返回電子琴那邊,正襟危坐,起了一個和弦,嚴肅地示意卓念旗唱出來。念旗也收起稚氣,認真地詠唱著,很享受自己爭取回來的學習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