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邵武

名人推薦：蘇北（著名散文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汪曾祺研究專家）

〈養豬記〉
　　二○○七年一月十六日，晴。今天一大早，我像發現一個天大祕密一樣打電話給遠在閩北的父母，我們過去在拿口鎮養了七年豬可能是得不償失的。因為著名的社會學家費孝通早在一九四○年就算了一筆細帳：「一頭豬從小養起，養一年出賣，所得的錢剛等於這一年豬所吃的食料的價錢，米湯還不算在裡面……可是每家養豬的原因是在豬的食料用不著買，都是農產中的屑物……因之，不經營農田的人家不易養豬。」我和父母在電話裡詳細地聊起當時養豬的各個環節，最後總結說：「真不容易。」父母仔細回想了一下，養一頭豬還真掙不了幾個錢，反之要陪上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付出健康的代價。我說：「那你們當時為什麼要養呢？」他們說：「誰知道呢，看別人養，不養心虛啊。」
　　讓我們耐心讀一下費老的這篇讓人豁然開朗的文章吧。在〈祿村農田〉（見《雲南三村》，費孝通、張之毅著，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二○○六年三月版）第五六、五七頁有一節，名為〈家畜的豢養〉，文中寫道：「販賣和運輸雖說是祿村普通的農家副業，但是並不是每家都參加的。最普通的副業是養豬。除了很少的例外，可說每家都養兩三頭豬。養豬的性質是在利用農田上的副產，好像米糠、豆糠等屑物。米糠是糙米上碾下來的一層糠，人不能吃的廢東西。豆糠是蠶豆的梗和葉，晒乾之後打成的細屑。豆糠和米糠混了煮飯時多下來的米湯，就可以餵豬。我們曾因為吃不慣蒸飯，要求房東不要把米湯倒去，可是房東和我們說，豬吃什麼呢？米上營養最豐富的部分是留給豬吃的。換一句話說，是儲蓄起來的，因為養豬好比『上（貝宗）』（宋註：交稅），零存整取的儲蓄辦法。
　　「一頭小豬買二元五角，一年中要吃四擔米糠，每擔十元，共四十元；四擔豆糠，每擔六元，共二十四元；五斗碎米，每擔三十元，共十五元；加起來一共花了八十一元五角。一頭有一歲的豬可以有八十斤到一百斤肉，賣得好可以得八十元。實際上是連花去的本錢都不一定收得回。可是每家養豬的原因是在豬的食料用不著買，都是農產中的屑物。若是大家不養豬，這些屑物的價額決不會這樣高。屑物現有價額，其實是以家家養豬為前提，所以我們因屑物的現價而說不值得養豬是不合的。可是，若是一家沒有農產，要向市上去買屑物來養豬，那就不值得了。沒有田的人家，要養豬一定得兼做販穀賣米的生意。買了一擔穀子，去年是八元，碾出四斗米，每斗一元七角，相差一元二角可以得到二斗五升的糠和一升碎米。糠的實價不過二角八分一斗，這樣就有便宜占了。這裡我們可以注意，糠的市價和販谷賣米中的糠價相差很大，這種相差是在於進入市場的糠的數量太少，我們在街上就看不著有賣糠的。而販穀賣米也不是普通自由市場中的交易，街子上只有米市沒有穀市。穀子只在特殊情形中成為商品，在街子之外成交的。因之，不經營農田的人家不易養豬，在祿村，不經營農田的只有十八家，占門戶總數百分之十四。」
　　我在昨晚讀完這一段時，心情格外激動。因為它勾起了多年前隨父母養豬的經歷。可以說，我們當時沒有細算這筆經濟帳，要不然的話，以我們那種半農半工的身分、田地極少的條件，其實是不宜養豬的。
　　父親是一九八四年調到拿口鎮一家木材採購站的，他是站裡的領導之一。母親的身分是農民，是站裡的一名臨時工，和另外一名臨時工小芹管理站裡的一個食雜店。當時的木材採購站屬於壟斷企業，負責當地木材統購統銷，企業的效益在鎮上數一數二。站裡的職工家屬的身分多數屬於農民，在站裡做臨時工，比如搬運木材、澆灌花木等。家屬的工餘時間較多，為了讓她們增加一條生財之道，站裡特意建了一個養豬場，總共有二十來個小豬圈。生豬養成後，站裡按市場價向養豬戶購買，宰殺後無償分給各戶職工，作為一種福利。站裡自己有一兩畝的田，分到每戶頭上只有不多的一兩畦，但附近有當地農民的田，很便宜，十元就可以租到兩分，農民不種晚稻，因為秋冬少雨，種稻得不償失，就象徵性收點錢交給職工家屬種菜，這樣來年田地較肥，農民開春種水稻十分划算。
　　母親一九八一年從農村出來，一直保持勞動的習慣，閒不得。在張厝伐木場的時候就養豬，那時場裡住著一個工程隊，包工頭老王和我父親關係不錯，二、三十名工人吃剩的飯菜和刷鍋水統一收集在一個桶裡，由母親和我定期擔回，作為家裡養的四頭豬的食料，場裡也分了一分的地，地瓜青菜剩餘很多。我現在分析，那時養豬是賺錢的，因為豬的食料八成是免費的。到了採購站，養豬的成本增加了，但我們對此認識不足。母親依然按老習慣，一年分兩季，每季養兩三頭豬，一頭豬買來的時候二十來斤，養上七、八個月，可以養到兩百多斤。經常是大豬還差兩三個月可以賣了，母親再去買兩三頭小豬，大豬小豬混在一塊養，這樣就不會出現斷檔，農曆七月和春節前夕，我們都有成豬可賣。這麼多的豬，我們一家四口的剩飯剩菜和刷鍋水，根本不夠豬吃的。記得那時每天晚餐過後，我們都要用煮飯炒菜的那口大鐵鍋為豬們準備第二天的「伙食」──青菜、地瓜藤、地瓜、碎米，放在一起亂燉。煮熟盛在水桶裡，就是豬們的一日三餐。在餵之前，還要加細糠和剩飯、剩菜、刷鍋水拌勻──那時真是實實在在把豬餵大，沒有往豬食裡添加任何助長的「添加劑」，豬肉大多由站裡自產自銷，養豬人這點良心還是有的，再由我或母親或妹妹（父親是領導，為了體面，從來不挑。不過，為豬「做飯」時，他負責看火，舀豬食）從三樓將豬的「伙食」挑到樓下一百公尺外的豬圈，一天挑三次。
　　按照費孝通的分析法，我也嘗試分析一下，我們可以在哪個環節上賺到錢：我們當時不買米而是買穀子，穀子加工後多出來的糠可能比市價便宜；米糠的量不夠，母親就向糧店一位好心的朋友購買，品質非常好的細糠一擔十元，比市場價便宜五元，大概那位朋友是看我父親的面子才低價賣的；青菜、地瓜藤、地瓜是地裡出產的，除了交地租，菜苗、瓜苗也要自行購買，所得不多；煮豬食的柴火要自籌，好在靠山吃山，可以無償取得；剩飯剩茶和刷鍋水可以化廢為寶。我們付出的部分有：買豬仔、給豬看病、為了加強營養燉豬食時每週一次往裡加一兩斤大米、種菜、買穀、買糠、煮豬食、挑豬食、清洗豬圈所花的人工。人工費不算，兩相抵銷，我們從一頭豬身上可以掙五十到一百元，上世紀八○年代，這筆錢等於父親一個月的工資。這些錢讓臨時工的母親在父親面前有了一點驕傲的本錢：我和妹妹的學費全從豬身上得來，這份功勞有八成屬於母親。如此想來，我和妹妹很早就自己掙點學費了。
　　關於豬，《現代漢語詞典》是這樣解釋的：「哺乳動物，頭大，鼻子和口吻都長，眼睛小，耳朵大，腳短，身體肥。肉供食用，皮可製革，鬃可製刷子和做其他工業原料。」豬肉好吃，豬難養啊。看過前面的介紹，你已經多少了解其中的艱辛。我感覺最難的是燉豬食和洗豬圈。燉豬食要耗上一個多小時，我和妹妹時常做完作業、要上床睡覺了，才會聞到甜膩的地瓜香。父親早在灶前睏得直打瞌睡。父親晚上有應酬的話，則把任務交給母親。忙食雜店、忙菜地、忙家務、忙餵豬（我和妹妹只能負責豬的「晚餐」，那時我們放學了）的母親此時也只有強打起精神燉豬食了。清洗豬圈的工作主要由母親完成，我則是在暑假時興之所至客串幾回，因為給豬洗完澡再給豬圈「洗澡」後可以直接跳進河裡給自己洗澡。冬天我是不做這件事的，想想一頭豬相當於三十個人的糞便吧。有一年，我伯父（來自武漢的化學工程師）出差路過我家，聽說我們家養豬，頗感好奇。我要去餵豬，他說：「我跟你看看豬。」他最終沒看到豬，一走到豬圈大門口，他就捂著鼻子說：「臭死了！怎麼這麼臭！」
　　餵豬還要擔風險。有一年，一頭大豬眼看再養兩個月就可以賣了，忽然不吃不喝，請來的獸醫也無計可施，說：「趕緊賣吧。」這就少賺了一些錢；有一年，一頭大豬右蹄長了一個瘡，久治不愈，趁著夜色送到屠宰場，幸好毛病僅限於右蹄，其他部分是健康的，可以賣錢；損失最大的一次，站裡展開滅鼠運動，豬圈除外，投放了不少滅鼠藥。結果第二天一早，母親來到豬圈餵食時發現有一頭豬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據分析有兩種可能，一是吃了藥的老鼠竄進豬槽喝水，該豬又無意中喝了槽裡的水；二是吃了藥的老鼠倒斃豬槽，被該豬當作食料吃了。今天一想起這隻夭折的豬，母親仍感心疼：養了兩個月，長到六十多斤，值八十多元啊。
　　一九九一年，母親因為過於操勞，得了胃病，痊癒後人很虛弱，終於決定不養豬了。說起來，得胃病與養豬時投入太多精力有關。一九九一年，站裡決定讓母親和那位臨時工小芹承包食雜店，自負盈虧。她們積極性提高，想了很多辦法改善經營，收入不降反升，這也促使母親痛下不再養豬的決心。
　　時隔多年，如果硬要讓我從養豬中尋找幾條好處，那麼我只好說：「那時候的豬肉真是又多又好吃（站裡養了那麼多豬，根本吃不完，有時就向縣城的上級部門『進貢』兩三頭，城裡人說：『鄉下的豬肉天然有營養。』）；剩飯剩菜刷鍋水一點也沒浪費；豬糞『養』肥了菜地；我對豬畢竟不那麼無知（我了解豬的生死及其喜怒哀樂）。」
　　喜歡費孝通的作品，得自王小波的推薦。他在《誠實與浮囂》裡寫道：「我念大學本科時，我哥哥在讀研究生。我是學理科的，我哥哥是學邏輯學的。有一回我問他：依你之見，在中國人寫的科學著作中，哪本書最值得讀？他毫不猶豫地答道：費孝通的《江村經濟》。現在假如有個年輕人問我這個問題，不管他是學什麼的，我的回答還是《江村經濟》──但我覺得這本書的名字還是叫做《中國農民的生活》為好。它的長處在於十分誠實地描述了江南農村的生活景象，像這樣的誠實在中國人寫的書裡還未曾有過。」《祿村農田》和《江村經濟》有異曲同工之妙，它們加深了我對農村生活的認識和熱愛。
　　我一直羞於談論自己的農民經歷，尤其恥談當過養豬郎；現在我不怕了，因為王小波年輕的時候也養過豬，而且養的是「一隻特立獨行的豬」！

〈孔雀〉
二月十日　晴
　　吃過早餐，小江就想回家了：這幾天腸胃不舒服，只要在邵武待著，就有可能被人抓去喝酒。
　　我說：「要不你乾脆到我家裡歇著好了，保證稀飯供應，不讓你喝一滴酒。」
　　他說：「不太方便，要不然，你跟我到光澤去玩？你不是沒去過光澤嘛。中午在我家吃飯。我讓我哥哥陪你喝酒。」
　　我說：「志敏說好今天來我家拜年，不能讓他失望。」
　　他說：「帶志敏一起去，拜年，也就十五分鐘的事，就這麼說定了。」
　　志敏的電話來了，他已經在我家樓下等著了。志敏是我初中同學，一中校友，高中時平時成績一向很好，大學入學考時過於緊張，最拿手的數學反而考砸了。於是，本科變專科，好在他很有志氣，專升本，又考上華東師大的研究生，那年來廈門一所中學應聘，差一點考上，現在調到一中教書。志敏提了一袋冬筍上門，按照莆田風俗，我母親為他煮了兩個糖水雞蛋，取太平甜蜜之意。他與我父親寒暄幾句，我們就下樓了。
　　小江叫來一部廂型車，車行駛在平坦寬闊的國道上。在硬體設施方面，國家真的進步了，過去只有盤山公路可走，又慢又危險。過去一個半小時的路，現在半個小時即可搞定。到達中國的又一縣城，這讓我的心中充滿期待。
　　和志敏閒聊，知道他這幾年在外闖蕩，很不容易。他研究生畢業後，在當地一所重點中學教書，表現極為出色，與收入同時增長的，是自信心。可他還是想家，他是從一所鄉下中學出去的，自然不願再回去。可他沒有什麼後臺，於是直接給市委書記寫了一封信，表達了報效家鄉的願望。書記很重視，在信上作了批覆，轉給教育局。這些年，山區優秀教師南下的非常多，人才只有外流沒有內流，好不容易有一個研究生願意回來，市裡當然熱烈歡迎。我笑著說，什麼時候我也給書記寫封信！因為在名校待過，志敏對現在的教學得心應手，他說，只要花過去三成的精力就夠了。多餘的精力，他不是消耗在打牌與喝酒上，而是用來寫學術論文。志敏是我見過的少有的幾位還擁有理想情懷的同學。
　　路上經過聖農集團，該公司的主業是養雞，長年向肯德基供貨，禽流感期間，因為衛生各方面做得比較到位，竟沒有受影響，企業效益頗佳，年產值十幾億，是光澤數一數二的支柱企業。據說，老闆是靠兩萬元起家的，不易啊。
　　車進縣城，挺潔淨的一個城。小江家在一樓，帶有一個小院子，看著十分親切。見過他的父親母親，還有他的大哥、二哥，正在忙著做午餐，其樂融融。此前我見過小江父親一次，高二時他來邵武出差，順便給小江送菜──兩罐辣椒炒肉。他父親喝白酒，大哥、二哥陪我們喝葡萄酒，三位酒量不大，這讓我感到無比輕鬆。二哥是教師，教語文的，和我談得來。我喝得有點高了，情不自禁地講了採訪中的一些趣事，他們聽得津津有味。他父親喝了兩杯酒，還想喝，三個兒子不允許，勸他別喝，七十來歲了，少喝為好。他父親很聽話，當即放下杯子。
　　飯後，在喝茶的間隙，二哥拿出數位相機，讓我們欣賞了前幾天光澤的雪景。拍得極美。後來閒聊時才知道，這位二哥寫過上百首詩！二哥帶我們到當地一個莊園去玩。據說是當地一景，夏天時生意十分紅火。其間路過新華書店，我說，給我五分鐘。進去一看，簡直一無所有。我問二哥，縣裡還有更好的書店嗎？他搖搖頭。我說，可憐的光澤人啊。為了留念，我買了一本《魯迅評傳》（陳漱渝）。
　　莊園到了，冬天的園子十分荒涼，小木屋人去樓空，魚池都乾涸了，人凍得直流清鼻涕。二哥捕捉到我們臉上的失望之情，說，我帶你們去看孔雀。
　　我們大吃一驚，這麼冷的天還有孔雀？
　　拐了幾個彎，到了一個露天的圍場，幾排漏風的竹籬裡面，站著六隻灰頭土臉的孔雀，雞一樣地埋頭啄食。平淡的羽毛、平靜的表情像極了電影《孔雀》結尾的那隻同類。
　　不知道在我們離開後，這六隻寒風中覓食的孔雀開屏了沒有？
　　我和志敏搭車回來後，已是下午三點半。志敏從我家柴禾間門口推出自行車，上路了，望著他的背影，我想：一中的孩子有福了。
　　晚餐後，邵武的文友許春發來簡訊，告之《福建文學》已發我的小說，並請我初六吃飯。
　　我回：「初六我要回廈門了，今天你有空嗎？」
　　他回：「有空啊。」
　　我回：「那我們晚上聚聚，記得帶上《福建文學》，先睹為快。」
　　許春是我高二同桌友明的大學同學，來廈門開過會，認識了，後來為他的文集《眺望鄉村》寫過一篇序。他在當地報社工作，小小說寫得不錯。
　　許春把我帶到邵武唯一一家咖啡屋──上島咖啡，點了一壺水果茶一份鬆餅，邊談文學邊等人。小說寫了七年，終於上了《福建文學》，還是頗讓人感到欣慰的，多謝許春帶來的佳音！
　　許春這兩年借調到政府部門工作，事繁人躁，小小說基本上不寫了。兩三個月前剛開了一個部落格，他說：「逼自己寫點東西。」
　　半個小時後，許春約的兩位當地作家到了：潘老師和戴老師。潘老師寫小說的，南平文學雜誌《武夷》的常客，在上面發過不少中短篇，她說，最近剛給他們一篇寫鬼的小說，三萬字，下一期發。戴老師寫散文的，出過一本介紹邵武風土人情的書《感受南武夷》，他送我一本，很長知識的一本書。據了解，當地寫得比較像樣的業餘作家有四十來位，可惜政府對文學不太重視，「花開花落兩由之」，文人們很寂寞。
　　我們終於開懷暢談文學了，我又講起了小說要側重寫人的理論，從《包法利夫人》、《局外人》（即《異鄉人》）一直談到《日瓦格醫生》（即《齊瓦哥醫生》）和《百年孤獨》（即《百年孤寂》），他們聽得津津有味。
　　許春說：「明天早上，我多找幾位文學青年，你專門上一課吧？」
　　我說：「明天有兩場同學聚會，明年吧。」
　　十二點，我們動身回家。他們三人一直陪我走到家門口，我很感動：文學把這個冬夜弄得很暖和。

〈養豬記〉
　　二○○七年一月十六日，晴。今天一大早，我像發現一個天大祕密一樣打電話給遠在閩北的父母，我們過去在拿口鎮養了七年豬可能是得不償失的。因為著名的社會學家費孝通早在一九四○年就算了一筆細帳：「一頭豬從小養起，養一年出賣，所得的錢剛等於這一年豬所吃的食料的價錢，米湯還不算在裡面……可是每家養豬的原因是在豬的食料用不著買，都是農產中的屑物……因之，不經營農田的人家不易養豬。」我和父母在電話裡詳細地聊起當時養豬的各個環節，最後總結說：「真不容易。」父母仔細回想了一下，養一頭豬還真掙不了幾個錢...

推薦序　書生南宋／蘇北

　　認識南宋（作者宋智明的筆名）非常偶然，能成為朋友簡直是天意。
　　幾年前，我到廈門學習，住在廈大。因沒有太多事，就在網路上遛達，發了條微博說我在廈門。沒想過了一會，就有一個人問：「你是寫《憶．讀汪曾祺》的那個蘇北嗎？」我說是。他很盛情，說：「太好了！我在《廈門日報》工作，也喜歡汪曾祺，有空見面聊聊？」我當然同意。於是他便約了下午在篔簹湖邊的一個地方見面，喝杯咖啡。
　　篔簹湖非常美麗，水面很大，而且在廈門的市中心。我坐在湖邊的鐵椅上，非常快活，看著湖面，有海鷗在水面慢慢地飛翔。真的是非常慢，像電影中的慢鏡頭。而且大鳥清晰，因很近，又展開了翅膀，讓你感到它比想像的大得多，看得人心中有點震撼，也稍稍有些感動。因為它很從容，又十分沉重，它嚴肅而認真地飛著，兩邊的翅膀一下一下，一下一下，讓你感覺不到平時見到的一般的鳥的輕盈模樣。
　　這時候南宋來了。他清清秀秀的，第一印象感覺他還太年輕。他熱情地招呼我到裡面酒店的咖啡廳喝杯咖啡。於是進到大廳，點了個東西坐下聊天。
　　所聊無非是讀書之事，談得很高興。天氣向晚，他忽然說，我請你吃一碗米線，之後我們到廈大的一個舊書店去坐坐，我再找幾個喜歡讀書的朋友。看看廈大的謝泳教授在不在，也請他過來坐坐。
　　這家小書店以賣文史哲類的舊書為主。書店兩層，樓下滿滿當當圖書，雖滿滿當當，可布置和收拾得很有情調，不經意處會有一些用心。二層只一個大長條桌，可坐八、九十人，專供清談所用，牆邊空隙處也做了些裝飾，擺放一些圖書。我們上樓，就坐在這張長條桌前喝茶。福建是不缺好茶的。福建人亦善飲，沒事一個人也總是一盅一壺的。大家於是團團坐下，邊喝邊聊，所聊無非是文學，多是圍繞沈從文和汪曾祺展開，話題漫漶。
　　沒幾天我離開了廈門，於是一切慢慢淡忘。雖有南宋的手機號碼，但聯繫甚少，年節也沒有問候，但心中是有這麼一個人的。
　　我說與這位老兄是有緣的。二○一五年，我得到去魯迅文學院高研班進修的機會，三月我坐高鐵入京報到。在火車上，來了一個電話。我一看顯示「南宋」。我想這個老兄好久沒有聯繫，怎麼來個電話？是不是他在哪裡見到了我的什麼文章，要說兩句。我打開電話，喂了一聲，那邊就說了：「你住五○一。」啊！這個傢伙也來學習？我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啊呀！太妙了，還沒有到班上，我先有了個熟人，你說妙不妙？
　　到了學校，進宿舍放下行李，我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南宋。見到自然是一番擁抱，高興地說了一會話。
　　世事往往是這樣的：有的人，見一面覺得挺好，可一有機會慢慢相處，反遠了，氣息不對。我們剛入學，來自全國有幾十人，每人都有些來路，於是大家紛紛認識新朋友，也摸摸底細，各是什麼來路。學習生活是緊張而充實的。每天都有「人物」來講課，也不斷有朋友來訪，沙龍座談也挺多，在這忙碌中全班同學也漸漸熟悉了起來。熟悉來熟悉去，南宋與我還是接觸較多。他先是偶爾叫我一起去食堂吃飯，進我房間坐坐。我是一貫的髒亂差，走到哪裡，沒幾天便鋪上一個大攤子，桌上床上地上都是。南宋來了，就在能插腳的地方站站，等我一起下樓吃飯。吃了飯就搗撞球。飯廳出來就是一個撞球房。我甚喜此技，沒想他也有此好，且球技相當，難分高下。這樣玩玩談談，彼此又多了了解。
　　此兄極好讀書，逛書店買書是他所好。他一來北京，便把北京的書店摸個門清，之後就計劃一家家去跑。我也喜買書，可買後總是不看，把家裡弄成了災。之後我便不太買書，還給自己找個理由：天下的書太多，其實都差不多。好書也就那麼幾本，人生短暫，能讀熟幾個作家就不錯了。而南宋不厭其多，每每跑去書店，就抱回一大摞。我有時去他房間，他總是像毛澤東一樣把書斜排在床裡，書脊朝外。床頭櫃上也摞一些，準備隨時去翻，而且這一摞書邊，總是有一個筆記本，也隨時記一些碎片式靈感。
　　時間都到哪去了。兩個月過得很慢，又過得很快。我和南宋越來越熟悉，相處上也越來越隨便。他每天都叫我一起吃飯，因為他下電梯要從我這邊經過。他叫我吃飯的動作也越來越大，老遠就扯著嗓子喊：「蘇北大哥，吃飯羅！」有時我正在看書或洗衣服，他也進來和我鬧一會，嘻嘻哈哈的。
　　他總是叫我同他一起逛書店。我有時為了陪他，但經不住誘惑，也會放鬆警惕，買一些書。我們逛的書店很多：三聯、涵芬樓、庫布里克、三味書屋、萬聖書園。有時就在街上吃一碗蘭州拉麵，他還很認真地帶我去找一家據說是最正宗的店。
　　我對他逐步多了了解。他熱情、聰明、興趣廣。我老批評他興趣廣，說他白耗費了精力。他好奇心重，什麼都想懂得，什麼都想學習。好讀書整個成了他的一大缺點。好讀書必好發言，每次有什麼討論，他都要參加並發言。他的發言也多有些新意，不讓人煩。他真是愛書愛得要命。好在他既讀又作，文章還是多多。他的文筆靈活，筆下多情。小說、散文、書評都能來得。著有《雕刻時光》、《隨遇而安》等，文字也可愛。
　　兩個月裡，特別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幾乎形影不離，用魯迅愛用的一個詞是「醬」在一起：打撞球、看戲、逛街、上書店、下館子。學習結束，臨散夥的晚上，大家都比較傷感，我和南宋還跑到撞球房打了半宿（意為打到半夜）。
　　臨結束的前幾天，他即開始往家裡寄書，有些書他看過了，就直接寄給朋友，或捐到什麼地方。他寄了好幾次，也陪我去寄過一次。離開的那一天，因我上午走，他下午才走，他於是要送我下樓，幫我提提東西。我因東西多，叫了一個朋友用車送我到車站。約十一點，朋友來了，我們把東西先拿下去，之後在下面聊天，我準備走的時候再打電話叫他下來。可我電話還沒打，他卻找到我的房間，見房間一片狼藉，人和行李都沒了。你看他慌的，彷彿一下子失去了戀人似的，到處找。見到我後說，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走了。
　　看來我這輩子要被南宋耗上了，要與他成為終生的朋友。唉！也是，若要說我這回上魯迅文學院的一大收穫，就是多了一個叫南宋的朋友。
　　本書所記，多為南宋這位書生在多地的書式生活。讀是書，感覺這傢伙有點小瘋狂，所有的行為都和書有點關連，舉手投足都透出那麼一股書香。廈門是一座適合養老的城市，等我退休後，一定來廈門生活一段時間，走走南宋的「書中路」，翻翻南宋的「路中書」，估計別有一番樂趣。
　　是為序。南宋許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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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薦序　書生南宋／蘇北

與童年相遇
　回憶
　迎接
　遊玩
　各自平安
　晚餐
　離開

閃閃發光的少年歲月
　《真假美猴王》
　冬筍蝦米湯
　鏟樹皮
　養豬記
　生病
　「殺手」歲月
　沙發床
　記憶中的草木蟲魚
　乘火車到不了家
　少年往事
　重返家園
　附錄　抗拒遺忘

給奶奶的信
　第一封
　第二封

過年回家
　火車
　巧遇
　登山
　煎蛋
　孔雀
　奔跑
　汽車

附錄
　在衛閩

　代後記　一直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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