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查理
1
自稱「反叛者」將手中的深灰色鑰匙一轉,鋼製的門便緩緩打開。
接著出現在眼前的,是被黑夜籠罩的頂樓風景。
腳下的水泥斑駁龜裂,到處有雜草探出縫隙。抬起視線看到深綠色的網狀護欄阻擋在前方,對面是一片星空與不怎麼起眼的鄉下風景。
高中入學以來從未踏足過的頂樓,此刻終於讓我們抵達了。
在虛構作品中許多高中生們互相邂逅、衝突、加深羈絆,或是唱歌,或是拍攝8釐米影片的場所——但實際上卻是禁止出入,只有幻想中的青春才會發生的場所。
「感覺就是很普通的頂樓呢。」
我走近護欄時,走在我前方一步的反叛者這麼搭話。
身高比我高幾公分的這個人,名叫堤宗太。他是我從小學就認識的朋友,到現在高三也在隔壁班級。今天放學後在吵雜教室中現身的他,用似乎是最近學會的法語開玩笑地對我說了一聲「Voilà」,並亮出握在手中的鑰匙給我看。據他說是用假鑰匙從教職員辦公室掉包來的。
然後,他便邀請我加入這場微不足道的反叛行為了。
執行時刻為晚上。上完補習班後重新碰頭的我們,偷偷溜進了大家都已離開的高中。
「不出我所料。一如想像的頂樓,正靜靜地被人們淡忘。」
宗太用雙手抓住護欄,把那感覺很煩人的卷髮鳥窩頭轉回來看向我。
黑框眼鏡底下的雙眼綻放光彩,接著又說了一句:「這就是象徵性啊,象徵性。」
學校頂樓,正象徵了失去的青春——這是他當初邀我加入行動時講的話。
下禮拜的週末就要進入暑假了。在高中最後的這個夏季,何不嘗試多少做些抵抗呢?讓我們把失去的青春象徵深深烙印到記憶中吧。身為反叛者的我,將會成為你的嚮導——他是這麼對我說的。
這種裝模作樣的講話方式,我早已習慣了。
宗太從以前就是個有點古怪的傢伙,而且對腦筋敏銳的名偵探類型有憧憬的傾向。就連第一人稱的「我(Boku)」也是,並非一般將「Bo」提高的柔和聲調,而是像業界人士常用的平坦發音。雖然我沒問過他這麼做的理由,但八成是想藉此營造出充滿知性的印象吧。
我對於那樣裝腔作勢的宗太所提出的邀請欣然接受了。
因為我認為這麼一來靠相對較小的風險就能製造一小段青春回憶。
而實際上像這樣來到頂樓,感覺還不錯。姑且不談什麼失去的青春或反叛行為,就給予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一點刺激的意義上,感覺還不壞。
「我們的高中生活到最後什麼都沒有……」
宗太依然把手指掛在網上,態度嚴肅地這麼表示。
他大概是想循著「失去的青春」這個主題發表什麼感性演說。但心境上不如他那麼激昂的我則是用稍微比較冷靜的觀點反駁:
「講『什麼都沒有』也太誇大了吧?現在已經結束線上教學,從今年開始校慶活動也要復活了。」
從二零二零年四月發表的緊急事態宣言開始,至今過了三年多一些。
二零二三年七月的高中生活已經逐漸回到本來應有的樣子了。
「但你還是有種沒被滿足的感覺吧?你還是覺得缺少了些什麼吧?所以才會接受了我的邀約。」
「嗯……確實是有那樣的部分啦。」
「對吧?我們的青春被剝奪了!所以要靠自己的力量搶回來!所謂的抵抗,就是從這一步開始……」
徹底沉浸於演技模式中的宗太隔著網狀護欄望向遠方,伴著滿滿的餘韻如此闡述。但下一秒又露出忽然想到什麼事情似的表情看向我。
「這麼說來,那個時候也是這樣啊。」
「哪個時候?」
「中學一年級的時候,大家不是一起溜進過舊校舍嗎?明明是『舊校舍』這種引人遐想的場所,實際上卻無聊到連一樁靈異傳說都沒有。對此感到失望的我們於是做出了反抗。」
居民們總是把「勉強算東京都」當成口頭禪的這座三狛江市,講白了就是個超級鄉下。盡管車站和學校周邊還算繁榮,只要從中心地區稍微離開一點距離,四周就會一口氣變成只有田地的風景。或許正因為那樣的分界實在太過清楚,讓這座小鎮莫名有種宛如舞臺布景般的虛假感覺。
在那樣的小鎮中還算稍微有點知名度的地方,就是我們就讀的這所三狛江高中的舊校舍了。一般講到舊校舍應該是跟新校舍在同一個校區內或者近處才對,然而這裡的舊校舍卻是位於光騎腳踏車都要花上十五分鐘的地方。
四周被農田與森林圍繞的那座校舍由於充滿昭和初期木造建築的歷史風情,經常被拿來拍攝電視劇或電影。要不是因為這樣,那種建築應該早就要被拆除了。但就是做為外景場地的需要,才讓它幾經修補工程一直存續到了今天。
靜悄悄地座落於城鎮郊區的古老木造校舍——光聽這樣也許會令人充滿期待,但那地方終究是個商業導向的存在,從來沒有過像是幽靈啦、學園七大不可思議等等的傳聞。對這種狀況感到不滿的我們,於中學一年級的時候曾經發起過一次小小的反抗。既然靈異故事不夠,就自己來創造——在這樣愚昧的理論之下,當時感情不錯的四個人捏造出所謂的「詛咒符」,偷偷貼到了舊校舍中。
「理久。」
被叫了一聲名字的我抬起頭,發現宗太又再度凝視著護欄外面。前方的街景從一條界線之後就切換為田園風景,放眼望去都是農田與山巒。宗太看著那樣的景色,究竟——我想到這邊才注意到,他的視線是對著舊校舍方向。
於是,我猜出了他此刻在想什麼。
當時我們貼在那地方的——
「要不要去確認看看詛咒符還在不在?」宗太這麼問我。
「我就知道你要這麼說。但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吧?再怎麼想都不可能還在啦。」
「即便是一直延長壽命到了現在的舊校舍,據說今年暑假終究要拆掉了。假如想去看看,這就是最後的機會囉?當作是那場小反抗的延續嘛。」
像這種時候,宗太總是不會輕易放棄。這下只能怪我當初覺得「只是溜進頂樓的程度也還好」就傻傻跟著他到這裡來了。於是我放棄抵抗,「算了,也好吧。」地點點頭。不過,其實一場冒險即將展開的預感還是讓我心中某個角落不由得興奮起來了。
2
和剛才偷偷溜進來時一樣從後門離開學校後,我們騎著停在一旁的腳踏車朝舊校舍出發。只要穿過住家與商店林立的學校周邊地區,等待著我們的便是這座小鎮的另一個面貌——被農田覆蓋的三狛江。
然而就在那境界處,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場所是在大型超市的寬敞停車場前。由於已過打烊時間,燈光都熄滅的四周相當昏暗。在這樣的景象中,我們看到了一名三狛江高中女學生的身影。身穿制服的那位學生把身體靠在畫有超市商標的大型看板柱子邊,專心看著自己手中的手機畫面。在她身邊還停著一輛眼熟的紅色腳踏車。
「紗季!」
宗太如此叫了一聲,並且在女學生面前停下腳踏車。
靠近一看,那個人確實就是早坂紗季。
中等長度的黑髮,垂到眉下的瀏海。也許因為眼睛細長的關係,或者身材嬌小的緣故,我覺得若用動物形容她應該像隻貓。雖然這種事情在高中選擇不多的這地方並不稀奇,不過她跟宗太一樣是我從小學就認識的朋友。然而現在的感情沒有像中小學時那麼親近,卻又因為曾經混得很熟,讓我們之間的距離感顯得有些彆扭。
紗季把視線從手機畫面上抬起來,對突然現身的兩個男生露出感到奇怪的眼神。
「咦?你們兩人都在這裡是怎麼啦?」
「真是太巧了!」
宗太愉快地如此表示,並轉頭看向我。
他眼鏡底下的雙眼又再次綻放出可疑的光彩。
「幹麼盯我啦?」
「找紗季一起去吧!這肯定就是命運。」
「呃不,你突然講什麼……」
「仔細想想看!天底下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紗季也是那時候——」
「那個~可以跟我解釋一下嗎?」
紗季歪著小腦袋插入我們之間的對話。
而且還皺著眉頭,明顯在懷疑我們。
「——命運是什麼?」
若單純只看字面,她提出的這個疑問也未免太深奧。
命運是什麼——如果換做別人就算了,但我總覺得這種話題是不能在她面前隨便講的。就在我莫名感到在意而無法正常做出反應,又對這樣的自己不禁覺得沒出息的時候,自我肯定感高到爆錶的宗太興奮地說明起來:
「我和理久正要去舊校舍看看。記不記得中學一年級的時候,我們四個在那裡貼了詛咒符?我們現在要去確認它還有沒有留著。」
「哦哦,詛咒符……還真是讓人懷念的話題。」
紗季表現得一副「這麼說來好像有那麼一回事呢」的態度,沒什麼興趣的樣子。
可能是覺得我們很幼稚吧。
「是宗太自己在興奮而已啦。」我這麼對她補充。「沒有必要勉強陪我們。妳應該也有自己的計畫吧。」
既然會在這麼晚的時間站在空蕩無人的停車場,肯定是跟什麼人約好要碰面。因此我才會這麼幫她說話,但宗太卻一點都不在意地繼續詢問:
「這麼說起來妳才是啊,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呃……」
她瞄了一下握在手中的手機,然後把它放進裙子口袋中。
「我被朋友叫出來,算是要碰面之類的?」
「那該不會是很快就會結束的事情吧?會選在超市停車場這種地點碰面,代表接下來沒有預定要再去哪裡對不對?應該只是碰面交個東西之類的。」
宗太似乎無論如何都要把紗季拖進來的樣子,用這麼一段沒什麼根據的推理繼續死纏爛打。
而紗季大概知道自己就算再怎麼敷衍對方也不會退下,結果放棄掙扎似地嘆了一口氣。
「……老實說,對方臨時放我鴿子,所以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好!那就加入我們吧?」
她頓時僵硬了兩秒左右,接著把視線看向我。
可能是覺得和宗太繼續講下去也沒完沒了吧。
「詛咒符那東西,是我們中學一年級時做的吧?所以算起來……五年前了?我覺得正常來想不可能還留著呀。」
「我也是這樣跟他說。但妳知道的……這傢伙只要決定下來就講不聽啊。」
我面帶苦笑如此回應後,紗季默默地繼續盯著我。
那視線讓我忍不住心頭一跳。
她臉上雖然帶著感到奇怪的表情,不過看起來並不是在拒絕的樣子。
「其實所謂的詛咒符嘛,只是個藉口啦。」
不知不覺間,我腦中冒出了想說服看看紗季的念頭。明明剛才還跟人家講說不用勉強陪我們,簡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我想恐怕是因為被她那樣注視讓我有種懷念的感覺,導致原本想裝得正常有常識的我動搖了。比起無關痛癢的客套反應,我更想嘗試對她拋出一點特別的東西。
所以我盡管抱著態度僵硬的自覺,還是繼續說道:
「聽說舊校舍快要被拆掉了,就當作是去看它最後一眼……如何?雖然現在少了一個人,不過跟以前的同一群人再來一次入侵行動,也算頗有意思的吧?」
講完之後立刻感到後悔也是我的慣例了。
等待回應的這段時間,害臊感讓我的全身到處發麻。
結果紗季收起原本感到奇怪的表情,輕輕微笑:
「確實頗有意思的。」
如此這般增添新成員後,我們離開了超市停車場。
過去在舊校舍貼上詛咒符的夥伴們,四人之中現在集合了三個人。這確實是令人驚訝的巧合,也不難理解宗太想稱之為命運的心情。
但是我無法不去在意那個詞所蘊含的殘酷之處。
——命運是什麼?
紗季剛才的提問,不斷在我腦中打圈子。
簡單來講,或許是我討厭這個詞吧。
這個將我們湊在一起卻又拆散,簡直不明所以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