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美之心：你的美感，AI學不會

名人推薦：吳靜吉（國立政治大學創新與創造力中心講座教授）
朱宗慶（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講座教授）
廖仁義 （國立臺灣美術館前館長）

學美，從「心」開始
外宇宙、內宇宙
仰望星空，想像自己遨翔在無垠宇宙。凝視一粒沙，感悟「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你的感官與世界相連，思緒超越身體，進入無盡廣闊或極其微小的時空。如何理解你正在感受的一切？
不妨這樣想像：你有一個「內宇宙」，透過內宇宙理解、感受和認知外在的「外宇宙」。內宇宙由感覺器官、大腦、神經系統構成，彼此連結並且協同運作。來自感覺器官接受的外界訊息、或自我察覺的體內感覺，都被送往大腦處理，產生理性認知或情感與情緒，以及指揮身體做出回應。
你可以用物理和數學檢驗外宇宙。你可以關注覺察當下的自我，探索內宇宙。外宇宙浩瀚無邊，內宇宙潛能無限。
莊子《齊物論》：「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鯤或鵬，都非常巨大，但是包容牠們的天地更大。
「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你看，鵬飛往南方，在水面激起泛延三千里的波濤；振翅向上盤旋直達九萬里高空，這是多麼壯闊的景象！
《齊物論》描述的鯤與鵬、天與地，都出自莊子的內宇宙。他在文章中化身為連叔，提醒世人：「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盲人不能用眼看見文章，聾人無法以耳聽到樂聲。但是，人只有身體機能上的聾或盲嗎？人的心智也可能受限而不自知。
人類探索宇宙，至今了解有限。科學家研究大腦，試圖明白人類究竟如何思考？如何記憶？「意識」究竟從何而來？至今仍有太多謎團。
美國皮克斯動畫工作室製作的電影《腦筋急轉彎》，依據神經科學線索，創造了五個小人住在主角萊莉的頭腔裡，分別是萊莉的五種情緒：快樂、憂傷、厭惡、恐懼和憤怒。五個小人在大腦裡操縱萊莉的意識，他們的協作方式直接影響著萊莉的決策與行為。
續集《腦筋急轉彎2》給進入青春期的萊莉大腦，多添加五位新夥伴：厭倦、害羞、焦慮、羨慕、懷舊。十個小人衝突更多了，經常一團混亂。可以想見，這十種情緒彼此磨合的過程，就是萊莉面對青春期、學習情緒管理的成長。
令人好奇，住在萊莉大腦中的小人，他們的意識又從何而來？還有另一群更小的人住在他們各自頭腔裡？關於我們大腦的一切，只要好奇就能夠不斷追問、不斷產生新問題。
內宇宙是人的心量，想要多大、就有多大。
人的限制與潛力
人類生存領域受到兩種條件的限制：生物條件與文化條件。
生物條件來自演化結果，決定了人的生理結構、神經機能與有機體對於環境的耐受程度。文化條件源自人類社會對於共同生活的方式選擇，透過禮俗、道德、法制或宗教等形式，塑造個人的生命觀、因果觀以及價值觀，成為價值的判準以及行為模式的遵循。
在生物條件和文化條件之內，是個人的自由生存空間；在限制條件之外，是人類拓展潛能的空間。但是超越限制，必須通過對於禁忌規範或生理極限的挑戰。
人不能飛行，是生物條件的限制，但人始終嚮往如鳥一般遨翔天際。希臘神話中的發明家代達羅斯，用蠟黏合羽毛製成翅膀，讓兒子伊卡洛斯飛出牢獄迷宮。代達羅斯交代兒子，穿戴人造翅膀不能飛太高，太陽熱力能將蠟溶化；也不能飛太低，海水濕氣會增加羽毛重量。
振翅飛翔的伊卡洛斯太過興奮，忘記父親的提醒，導致翅膀解體而落海。這則故事傳達了人類渴望飛行的信息，也預見在飛機發明之後，人類還是繼續創造滑翔翼、飛行傘，甚至極限運動裝備「飛鼠裝」（wingsuit flying）。人類始終不放棄自己能夠在天空飛行的夢想。
違反社會共同的文化條件，被視為犯法或異端。特立獨行也可能逐漸被大眾接受，由邊緣出發、最後成為主流。人類習以為常的傳統，向來因為需要而被「發明」成為習俗或規範。許多源遠流長的概念，例如「美」，在歷史上經過不斷地演化，衍生多種見解。
勤美集團收購苗栗的香格里拉樂園，有一段時間作為以森林體驗為主題的露營區。芳療品牌肯園創辦人溫佑君帶領芳療師，為園區規畫了一套「身林地圖」旅程，我有幸參與。那次體驗令我對於如何以感官認識世界，帶來了衝雲破霧般的認識。
在年久失修的香格里拉樂園，企畫團隊讓遊客深度體驗了自我和環境的關係。入園後首先來到觀音神像前，煙氣薰香的儀式伴隨吟唱歌聲，平靜了遊客奔來現場的煩亂心情。接著穿越森林小徑，原本走路五分鐘的距離，肯園老師設計了聽覺、觸覺體驗，例如站在森林中，閉眼傾聽老師分散在不同位置敲響的銅磬鈴、銅鑼等樂器，餘音繚繞穿越枝葉，由四面八方波動而來。閉眼漫步在林間小路，聽著腳步踩踏乾枯落葉發生的脆碎聲響。在一小片林間空地，學習辨識觸感和物質的對應關係。池塘邊坐下，喝一杯清香花草茶，在紙上自由寫下各種念頭，用彩筆繪出心情。最後每個人動手做一個手掌大的布包，內盛紅豆、點上精油，晚上經過微波爐加溫，成為散放香味的環保暖暖包。
回想當天的記憶，並沒有那條林間小徑的風景。但那段路程讓我重新認識自己的感官，因而別具意義。
我第一次了解，感官可以經過學習與啟發，連結我們的情緒、達到身心的一致。爾後我曾在許多場合分享這次「身林地圖」的親身體驗。
我相信，類似的感官與認知覺察體驗，適合每一個人。未必需要昂貴豪華的道具，也不必精心布置的造景，只需要啟動感官達到身心合一，通過體驗了解自己身體和大腦的狀態，會發現自己還有很大的審美潛能。而這始終沉睡的潛能，是讓我們真正意識到生命動能的憑藉。
因美而存在
人類經由醫學和科技突破生物限制，也藉由創新思維、社會運動、價值倡議等方式突破文化限制。對於個人而言，如何超越生物限制和文化限制，爭取最大可能性，創造屬於自己的人生？
向大腦要答案。置身時空之中，對於當下的一切感受，都是大腦的創造。
一朵擁有綠葉的紅色花朵，以光波形式能量傳遞到眼睛，再以神經訊號送到大腦，於是你「看到」這朵花的紅色和綠色。但是，不同辨色能力的人，看到同樣一株花的顏色並不相同。花依舊是花，看的人不同，感受也不相同。
這樣的經驗很熟悉。健康檢查的視力檢測關卡，面對有著大小色點的圓形圖案，被要求辨認其中數字。這套「石原氏色盲測試」說明每個人辨識顏色的結果並不一致。
即使失明，也可能「看」見。奧立佛．薩克斯（Oliver Sacks）醫生在著作《幻覺》中，描述了失明者如何在腦中建構視覺經驗。九十多歲的老太太總是看見有人在她面前走動，而且可以辨認是穿著東方服飾的人。護士認為她病了，因為老太太早已失明。直到薩克斯醫生診斷，告訴老太太她並沒有發瘋，這只是幻覺。
老太太的「看」，不是來自眼睛對於世界的注視，而是大腦自發創造的影像。老太太沒有用眼睛看見任何人，但是大腦產生的視覺感受，和真正「看見」的情況一樣。
感官和大腦，創造了個人對世界的感受與認知。透過感官，人的自身得以與世界同在。透過大腦對於神經訊息的處理，人有了感覺，也對感覺有了理性和感性的認識。
從亮潔滿月的陰影裡看到吳剛砍樹；喝一口紅酒嘗到當年分在某個酒區的風土條件；在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首「短─短─短─長」四音符節奏中，聽到命運來敲門。這些認知與情感，是內宇宙與外宇宙的連結交疊，創造了以自我為中心的意識，進而開啟無限的想像力和創造力。
並不是所有的外部訊息，都能夠經由感官進入意識。你經常視而未見、聽而未聞、食而無味，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或注意力分散在不同的對象之間游移。例如，電影院裡看著恐怖片，心中盤算著如何找時機握住身旁初戀對象冒著冷汗的小手。走出電影院，初戀對象興奮聊著如何被劇情驚嚇，你卻想不起來可以對話的電影劇情，只是遺憾為何錯過了牽手的最佳時機。
活在當下的體驗，會受到注意力和情緒的影響而改變。就像那次我終於到達英國蘇格蘭的斯凱島，下雨的早晨來到一心嚮往的仙女池，準備與朋友來一趟健行。
我懷著興奮心情從停車場出發，走入山谷，享受眼前的自然風光。不久，成群小黑蟲迎面撲來，眼睛、鼻孔、嘴巴都被闖入，揮之不去，無處可躲。我置身美景之中卻感覺心情煩躁，決定半途折返。
終於離開步道，擺脫小黑蟲糾纏，回到出發點，站在出發前同樣的位置望向山谷，一片靜謐祥和。我不斷回想，剛才究竟發生過什麼事？遺憾這個早上的美景體驗，只記得無數小黑蟲所引起的心煩意亂。
「審美」是連結內宇宙和外宇宙，達到身心合一的過程。「審美」不是感官的快感，而是覺察自己的感覺，形成完整的經驗。仙女池的小黑蟲騷擾，破壞了原本應該十分歡快的旅遊經驗，但我因此了解外在環境和內在感受的彼此關係，意外成就一段有意義的審美經驗。
審美即「自我存在的檢視」。感官與世界連結，這是肉身的存在。對於自我感受與意識的覺察，是心的存在。審美是自我的、自由的、超越時空的、直面人生境遇的、積極實踐生命的、充滿創造性的體驗，是內宇宙與外宇宙的契合，達到身心合一圓融之境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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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輯一　美即存在
學美，從「心」開始
在日常生活中審美：練心
用心，成就生命圓滿之美
輯二　感與興
啟動注意力
騎單車的Top Gun
夜行巴士，一個人回家
野狼與豪邁
沙漠上空的飛行
輯三　覺與察
觀照自己的感覺和反應
獨木舟上的翻滾
再拚四公里，說一輩子
汽車、風格，與快意人生的價值
走向記憶黑洞，找回失落的生命
輯四　意與識
意象生成與自我意識
高速鐵路與生命的票價
公共汽車和木棉，以及斷線的綺思
記憶的鐵軌，愛情的火車
達達坐船去旅行
輯五　「意象」為「象」
生命煉金術
冬天最後一盆火
爸爸的三條長褲
外公送我的彩虹
月臺上的鐘，與暗黑的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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