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的期待之外，長成自己的樣子

兩個媽媽，兩個家
「今年過年，妳有什麼樣的感覺？」棉木爸在月光下問我。
今年是我第一次和棉木先生的家庭一起過年。嫁給棉木先生的那一年我們就到大陸生活了，以前每到過年過節總是有理由不回去，打打視訊電話就能交代過去，我喜歡這樣的距離，不用回家洗碗，但是彼此心裡想念。然而今年，我們回台灣了，沒什麼理由可以拒絕一起過年，於是我也做好心理準備，帶著笑容回家。
這是我第一次不回自己的家，以前每年過年，都是和自己的家人一起過，家裡開文具行，我們會穿新衣服迎接笑容滿面的客人，好多大人來買刮刮樂試手氣，地上總是有許多來不及清掃的紙片和碎屑，母親總是刻意地不掃它們，她說那是「人氣」，是過年的好運氣；總是有許多孩子等不及吃年夜飯就來買好多鞭炮和仙女棒，他們拿著紅包錢來，開心地提著一大袋自己的禮物回家，在我的回憶裡，過年總是鬧哄哄的，我喜歡在結帳的時候對客人附上一句「新年快樂」，我喜歡在過年時節和熟悉的客人互道恭喜，溫暖又親近。
「這是我第一次不在自己的家過年，結婚很像是得到雙倍家庭的愛，我覺得我很幸福。」我從天空望向地板，看著地上一格一格用磚塊鋪成的路，我知道我沒有說謊，只是把想家的惆悵從喉嚨裡吞進去。我也好想念我的家，那個忙完一整天後，四個人圍爐，有一鍋湯，簡簡單單的家。我把最好的溫柔給他人，每當我越親近棉木先生的家庭，我就越感覺對自己原生家庭的缺失，是我父母教我的禮貌、愛和付出，可是長大之後我卻離開了自己的學校，建築自己的家園，孝順別人的父母，我付出愛的地方，不是原本教我愛的地方，那一刻，我看見曾經對父母發脾氣、頂嘴、離家出走的自己，如今卻笑著對別人親近，我都忘了自己有沒有和父母道歉，今日卻渴望著能在新的家庭被接納。我好討厭這樣的自己，好虛偽的心。
在這樣的月光下，棉木爸忽然停了他的步伐，低著頭輕聲地對我說：「那也是我們有這個福氣喔，謝謝能娶到一個能夠喜歡這個家庭的媳婦，我們覺得很榮幸喔。」不知道為什麼，聽見這樣的話，讓我覺得好想哭，在感動和驕傲的同時，我感覺背叛了自己的母親，我好想對我的母親說：媽媽，我其實是被愛的。
沒有人知道，每一次從棉木家出來，我心裡總是有很大的失落感，明明公婆愛我如己出，他們關心著我的身體健康，幫我帶小孩不讓我辛苦，看到好東西總是也幫我買一份，許多家用、衣服、蔬果青菜都是他們給的，好多次我心裡想承認我的婆婆就像我的媽媽一樣，可是，可是我卻總會在心裡反駁，不是的，她永遠不會像我的媽媽這麼愛我，她不會。
我一直記得，從小爸爸媽媽就在餐桌上告訴我：以後等妳有了公婆妳就知道，公婆畢竟不是自己的父母，他們不會真心待妳，只有父母才是真心愛妳，自己的家才是最溫暖的。母親在婆家受了很多傷，她在重男輕女的社會氛圍下生了兩個女兒，女兒不但沒有被當寶貝重視，作為媳婦的她也不被這個家庭接納。我不曾看見母親因為種種的惡言相向而掉眼淚，這些只讓她更堅定地守護兩個女兒和這個家，他們說「家是最穩固的靠山」，只有真正有血脈的家人，才真正懂你的心。
印象深刻某天在棉木家山上的廚房，我徒手撕下一層熱騰騰烤雞的皮和肉，主動送進棉木媽的嘴裡，我說啊，棉木媽是一個謹慎嚴肅的人，她來不及反應，下意識地張開嘴吧，我把肉送進了她的嘴裡，她很淡定地嚼起了那塊肉，不知道當時她是什麼樣的感覺，我覺得好失落，一旦我和婆婆的關係稍微親密一點，我的心裡就開始疼，總覺得我親手剝下母親的肉來讓自己感覺幸福。媽媽，我好想看不見妳的傷痛，快樂的過我的人生，妳這一生在婆家得不到的快樂，我能快樂嗎？妳沒有享受到的幸福，我有資格能享有嗎？說這樣的話是不是很自私，我應該傳承妳給我的信念當作信仰，我應該一直記得這樣的話「只有自己的家才是最溫暖的」，當我在其他的家感覺到溫暖的時候，我會深深地覺得自己錯了，我會告訴自己不可以有這樣的感受。
當我在棉木家煮全家的晚餐的時候，我會不經意地在心裡升起對自己家的歉疚感，這輩子我又為你做過幾頓飯呢，媽媽，可是當我真正回家的時候，我卻又不想煮飯給你吃，只想吃你為我煮的飯，我習慣你為我忙碌，習慣看你在廚房穿梭，習慣躺在沙發和你的背影說話，我喜歡你總是在我回家前把被子床單鋪得整齊，喜歡你在門口笑著迎接我回家的樣子，媽媽，你的辛苦是我的幸福，我任性地想一直擁有你的付出，我好想永遠當你長不大的孩子，被你寵溺被你疼惜，被你撈叨被你掛念。
我一直記得，和棉木先生交往第三年的母親節，我拿著你給我的零用錢到百貨公司的專櫃裡挑禮物，我生疏地走進棉木媽常用的品牌店，心裡想著要從這裡挑一件商品給棉木媽，要看起來不刻意但又能表達敬重，我毫無頭緒，不知道該送什麼樣的禮物才算禮貌，於是我馬上打電話給母親，你覺得護手霜好嗎？還是身體乳她會喜歡嗎？電話裡，母親的回答很簡短，聽起來沒有情緒，都可以啊，心意最重要吧，電話掛了。當時不曉得母親的心情，只是興奮地繼續挑選，結帳，包裝。那年母親節，我送棉木媽一條護手霜，忘了自己的母親，也有一雙把我們拉拔長大的手，二十多年來她從來沒有收過一條女兒送的護手霜，卻要在電話裡決定別人的母親要在這個節日裡收什麼樣的禮物。後來，母親的禮物不曾比任何人的少，我在心裡這樣承諾，一年又一年。
今年，我和棉木先生選了一台瞬熱飲水機回家當禮物，棉木先生在客廳仔細地研究和安裝，母親在一旁看著碎念，說我們總是花太多錢，下次別再這樣買禮物，你們回家就好，她說。媽媽，請讓我為你付出吧，不要拒絕我，請接受這樣的愛，長大之後，我沒辦法像小時候一樣時常回家，我在另一個家耕耘，心裡是一直掛念著這個家，我深怕我擁有的是你們沒有的，我們必須相同，請你一定要接受我的付出，這樣，我才能心安理得的承認自己很幸福。

好險我還是一堆泥土，我還有無數次修正自己的機會
今年夏天，我開始上陶藝課。
從沒想過這個年紀的我，還能從零開始學習一項新東西，我總是懷念自己的學生時期，記得大學讀音樂系的時候，我到美術系教室的第一排桌椅坐下，學期的第一堂課，老師問我為什麼來，我小聲地說出心裡的願望：「我想學做陶、拉胚⋯⋯」只見老師用手指筆直地指了後方鐵櫃上的陶藝作品，她說挑幾個回去，下次別來了，因為學長姐重修的名額滿了，輪不到我。於是我起身，到她說的鐵櫃旁蹲下，那是過去學生做的作品，有些失敗了沒帶走，有些純粹是為了交作業，不在意自己燒完後的樣子。記得那天我挑了一箱回去，好不甘心。
這次學陶，是帶著將來能做一個完整的「壺」的決心。第一堂課，我領著兩個禮盒當作束脩來到老師的家，他是葉老師，是我和棉木先生在某個假日玩陶認識的。老師的家蓋在郊區，有大樹，有池塘，有花園，每個星期二下午我都會開二十二分鐘的路程，經過幾個彎道和一間廟來到這個地方。工作室在二樓，老師總是要我一個人上樓練土，記得第一次上樓的時候，我刻意地放慢腳步，端看每個擺放在樓梯間的作品，我忙著拍照、忙著欣賞，走到二樓的工作室，我更是停不下來地把每一個杯盤拿起仔細查看細節，我喜歡這樣素樸簡約的風格線條，我輕輕地放下手裡的，再拿起另一個，然後突然間一個咖啡杯的「手把」在我手裡斷了，杯子狠狠地落下，碎了一地。
我才發現自己的急躁和不安。人如果沒有安穩定靜的心，就容易犯錯。老師上樓之後，我趕緊向老師道歉，我該如何賠償，後來老師拼湊了那些碎土，然後說那是他某一個學生的作品。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這世界上有些錯誤是無法補償的，因為生命的每時每刻都是如此獨特，那樣的時空那樣的空氣濕度再也回不去，當時他留下來的作品再也復刻不出第二個了。我打破了一個杯子，那是我學到的第一課，越愛越容易使人受傷。生命中有好多好多事，都是只能經歷、不能回頭的，遺憾是路程之一，如果沒有犯錯，也許我看不見自己。「沒關係，下次妳就知道生胚易碎、不能碰，好了，破了就破了，等妳學成之後再拉一個作品還他。現在，放下這件事吧。」老師沒有嚴厲地指責我，卻使我有著更深的反省。人啊，是不是有時候需要透過這樣的破碎，才能更明白自己的心。
後來的每一堂課，我都更專注在自己身上，我的呼吸，我的視線，我腦袋裡的雜念。「定中心很重要，需要用大腿的力量頂著手肘，推動土在正確中心點的位置。」說完，老師到庭院掃地去了，留我一個人在工作室練習。拍打、揉土、定中心、推高，成功之後再破壞它、推倒它，重新再來一遍，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的練習，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了，一週、兩週過去了，我依然一個人在教室，聽著窗外的蟲鳴和拉胚機器旋轉的聲音重疊，聽見老師在庭院用竹掃把掃落葉沙沙的聲音。
為什麼老師不教我呢，我在心裡默想多次，老師為什麼不來看看我的手型？為什麼留我一個人在這裡？某一天，我不再問今天的進度是什麼，不再害怕推高土的時候會斷裂，我看見我的雙手流暢地能自己完成所有動作，那一刻我才發現，老師的離開是為了教我一件事：面對自己。我回想起老師在第一堂課就告訴過我的話：「技巧到最後是不需要思考的，眼睛閉起來，就是中心。」那天收拾的時候，我把每一個習慣動作放得更慢，我生命的中心在哪裡呢？我彎腰把地上踮腳的木板歸位，回頭擦拭沾滿餘土的工作台，再將泥漿倒回更大的泥漿桶裡⋯⋯我該如何找到使我穩固生長的根？是不是也是閉起眼睛就能找到呢？那些甘於度過的枯燥與平凡，算不算是生命的修煉呢？
那天回家的時候，發現當時一心想拉胚的我忘了先穿上圍裙，於是全身弄得髒兮兮的。我笑了出來，我變了啊。小時候我怕泥土扎進指縫裡的感覺，我從來不玩沙，也不喜歡踩踏沙灘海浪，我討厭「髒」嵌入在我的生命中，我討厭那些與我異質的存在，我討厭那些在我生命安排之外的，我從不親近、也從不接納，我會用力排斥那些不屬於我的，洗手的時候卻突然在想，什麼是乾淨？什麼是髒呢？泥是髒？我是乾淨嗎？但也因為泥是土，土有塑性，所以可聚可散。那對泥土來說，我是什麼呢？我分不清那樣的界定，當我的心不再認為自己是乾淨的，而可以平等地看待萬物眾生，生命會不會更寬廣一些呢？忽然覺得很慶幸，好險我還是一堆泥土，我還有無數次修正自己的機會。
每一次拉胚之前，凡是掛在手上的戒指、手錶、玉鐲都要脫下，無論是否昂貴，都必須放在一旁。每一次卸下物品的時候，對我來說就像是我對自己人生的檢視，總是在這時候使我反省：人真的需要這麼多東西嗎？如果這些都是可以放掉的，那麼我們為什麼那麼汲汲營營地追求呢？拿掉那些東西之後，我們會失去什麼嗎？我們在人生的路上奔跑，就像拉胚上的圓盤不斷不斷地旋轉，那些不屬於中心的土，終會在一次又一次的旋轉中掉落，有時候我們必須用更大的力去揪正、穩固自己，但更多時候的剝落，是為了確認那些留下的才是生命中重要的。
記得某一次在教室獨自練習的時候，我興沖沖地拉了各樣形狀的陶，有碗、有杯、有盤，老師走到我身旁，我驕傲地展示了我的陶，「我已經可以獨自完成作品了，老師！」我把一塊胚板遞在老師面前，老師看了一眼，先是沈默然後說：「如果妳現在就想獨特，那麼妳就只能停在這裡。」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那麼沮喪，當我要把每一次的土拉一樣高的時候，才發現我真的做不到，我無法重複那樣的品質，原來我以為的創造並不是真的創造，是因為我還學不會控制自己的方向。後來我才明白，原來每天做重複一樣的工作才是最難的，要控制力度、時間、形狀，要和身體同步呼吸，每一次都必須一樣精準，才能練就真功夫。
記得那天下課前，老師問我還好嗎，我的臉上寫滿了對自己的失望，我覺得好失落，我發現我還是做不到我要的，我低著頭說。「那很好，失落感就是進步的開始，表示妳開始要求自己了。」那是我第一次聽見老師對我的正面評價。忽然間，我好像可以不害怕自己的跌倒，我知道我需要經歷更多失敗，需要自己從失敗中學習站起來，我需要一個人練習該出多少力，該在什麼時候放下，而不是誰來告訴我應該如何修正，就如同生命中的許多事一樣，必須自己走過低谷、穿過迷霧，引路人無法代替你努力，因為冷暖自知，登頂才有意義。

兩個媽媽，兩個家
「今年過年，妳有什麼樣的感覺？」棉木爸在月光下問我。
今年是我第一次和棉木先生的家庭一起過年。嫁給棉木先生的那一年我們就到大陸生活了，以前每到過年過節總是有理由不回去，打打視訊電話就能交代過去，我喜歡這樣的距離，不用回家洗碗，但是彼此心裡想念。然而今年，我們回台灣了，沒什麼理由可以拒絕一起過年，於是我也做好心理準備，帶著笑容回家。
這是我第一次不回自己的家，以前每年過年，都是和自己的家人一起過，家裡開文具行，我們會穿新衣服迎接笑容滿面的客人，好多大人來買刮刮樂試手氣，地上總是有...

Approches 1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嗎？
人一輩子都在尋找適合的標籤，但又不願被貼上。
我曾與世界為敵。
每間書店都是城市裡的伊甸園。
大人的秘密。
我也許不是你最喜歡的那種人。
蒐集100件快樂的事。
Approches 2 我離開了
生活的炙熱就在眼前，只是我看不見。
再好的地方終究要離開，再好的日子終究會過去。
每次的轉彎，都是對未來的孤注一擲。
我過得最好的時候，就是停止寫代辦清單的時候。
Approches 3 成為母親
我是母親，我也是我自己。
我是一個足夠好的人嗎？
我還沒有接受身上的疤。
身為媳婦。
痛是自己想像出來的。
成都隨筆。
兩個媽媽，兩個家。
Approches 4 生命中的領航員：棉木先生
每一個決定都會通往不同的人生。
我們沒有想像中的那麼不能失去。
離開城堡之後的我們。
如果今天是生命的最後一天，我不會拿來吵架。
在愛裡你無法有所保留，你只能全心全意地去愛。
Approches 5 我還在轉彎的路上
我現在才想起我有多愛你。
他也是肉做的。
我知道我會在每個選擇裡，都再更靠近自己一點。
練習在吵雜的人群裡說更多的自己。
好險我還是一堆泥土，我還有無數次修正自己的機會。
走了幾萬里之後。
後記　留下來的都是寶貴的

Approches 1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嗎？
人一輩子都在尋找適合的標籤，但又不願被貼上。
我曾與世界為敵。
每間書店都是城市裡的伊甸園。
大人的秘密。
我也許不是你最喜歡的那種人。
蒐集100件快樂的事。
Approches 2 我離開了
生活的炙熱就在眼前，只是我看不見。
再好的地方終究要離開，再好的日子終究會過去。
每次的轉彎，都是對未來的孤注一擲。
我過得最好的時候，就是停止寫代辦清單的時候。
Approches 3 成為母親
我是母親，我也是我自己。
我是一個足夠好的人嗎？
我還沒有接受身上的疤。
身為媳婦。
痛是自己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