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 … 一個人,對抗一整個時代
□ 所謂「志士仁人」、「烈士」和「特立獨行的人」,都是人間的一些點綴,都是星星,甚至
是彗星。
□ 我開始吹噓我自己,跟我坐牢有關係。我第一次坐牢,從我開始坐到我出來,在台灣這個鬼
島上,連續十四年都沒有「李敖」這兩個字出現,廣播、電視、報紙、雜誌、書,都沒有
「李敖」這兩個字,我這樣被封鎖在這個島,所以我告訴大家「要靠自己」,要是靠他們,
我要是生氣,早就氣死了。別人都不提我,當然更不敢讚美我,所以我就只好讚美我自己,
結果讚美自己一發不可收拾!
□ 年輕人生活被電腦、手機害的精神上很痛苦。整天看電腦、手機,到了八十歲時,眼睛都瞎
掉了,使用這些東西最大的缺點就是:老是跟圖像在走,人的思考能力減退了。你們永遠寫
不出像我那麼好的文章,也寫不到陳文茜那種僅次於我的好文章。你們每天好像遊魂一樣,
太可憐了!
□ 我靠大腦,我這大腦是人類最後一個能夠抵抗電腦的大腦,我死了以後就沒有了。
□ 頭腦是訓練出來的,是講方法的。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我不是天才,不是很聰明的人,可
是我的方法極好。
陳文茜: 李敖的才氣是大家看到的,流氓氣和豪氣也是,但我最佩服他的是,他第一次坐牢,是為了彭明敏,彭明敏在那時發表了「台灣自救運動宣言」,當時的內容大概是「台灣人的前途要由台灣人民自己做決定」,裡頭並沒有決定台獨、統一或維持現狀,只有說應該這麼做,結果彭明敏就被軟禁了。李敖和彭明敏的兩個學生,就一起幫彭明敏的忙,讓彭明敏最後在美國的保護下,易裝、易容跑掉了,而他就去坐牢了。彭明敏後來到日本、美國,很多人就把他當成台獨的領導者,到現在為止也還是,而李敖卻是反對台獨的人。
我們都知道什麼叫做「言論自由」,就是我不贊同你的主張,可是我誓死保護你的「言論自由」,以及你可以提出你主張的「言論自由」,這也是「言論自由」的最高精神。而今天只要我跟你的意見不一樣,夫妻都做不成;兄弟都不講話;朋友都可以吵架,但有人可以為了保護和他主張不同的人的「言論自由」去坐牢!我過去認識台灣政壇、文壇這麼多人,都號稱是「自由主義者」,但我只認識一個真正有風骨的「自由主義者」,他的名字叫做李敖。從過去看到今天,有第二個人嗎?完全不可能!而李敖當時一審判決,很有氣魄,請你說一下後面的故事。
李 敖: 「軍法審判」的時候我不講話,法官從上面走下來到我的身邊,就問我為什麼不講話?我說耶穌被審判時,也沒有講話。最後判我十年,我沒有上訴,沒上訴的意思就是說:「我接受這個判決。」可是政府覺得很奇怪,因為你跟我討價還價,你要上訴,怎麼又不上訴?檢察官就問我:「為什麼不上訴?」我說:「你們判我十年,要有本領關我十年,你們關不了我十年,判我十年也沒有用!」果然蔣介石死掉了,他一輩子只死一次,我一輩子第一次坐牢,全台灣大減刑,由八年半變成五年八個月,我就出來了。
至於彭明敏當時他提出「台灣自救運動宣言」,一共有四十二條,其中只有兩條是跟台灣獨立有關,一條是說:「我們要進聯合國」,這不算什麼罪狀吧?第二條說:「我們要成立一個新的國家」,其他四十條談的全是「自由民主」,所以他們這個「台灣自救運動宣言」,到了日本被台獨分子改成了「台灣獨立宣言」,但彭明敏否認,所以這個歷史被改寫了。
民進黨一開始時,不是台獨,是許信良做黨主席那時,才有台獨。所有歷史都被改寫了,因為歷史,台獨變成一個很玄的說法,所以大家都「你台獨,我也台獨」,事實上沒有這個東西。
蔣介石到台灣二十六年,騙了我們二十六年,騙我們說要反攻大陸;可是台獨分子騙了我們三十年,沒有人敢台獨,蔡英文敢台獨嗎?蔡英文講了半天,最後到美國卻說:「按照中華民國憲法的結構」,但按這個結構怎麼辦?你是統一分子,怎麼證明統一?因為憲法裡面有統一的字眼,「中華民國憲法」增修條款裡面,第一行就是:「為因應國家統一前之需要……。」為什麼?裡面九次談到自由地區、兩次談到大陸地區,我們的憲法裡談到大陸地區,憲法當然是全中國的憲法,所以蔡英文只要說,她依照憲法確定她的方向,她就是統一分子。
所以,不論從理論上談,還是實質上談,很多東西我不相信,為什麼?好比憲法第五條規定:政府不可以隨便抓你,他如果隨便抓你,你可以拒絕,結果你門一開,站了三、四個大漢請你去,你怎麼拒絕?你還是被他們抓走了,所以憲法是假的!民主也是假的!
我在立法院裡親眼看到,我們彈劾陳水扁時,八十二位立法委員,民進黨的立法委員,站在外面不肯進場,一個人在指揮,像趕鴨子一樣,都不准進來,多數國會,如果是民主政治,要比賽投票、要辯論,但根本不辯論,根本不進去,這個民主是假的!所以,民主是假的!平等也是假的!可是有一個東西真的,自由是真的!我們可以感覺出來,是不是自由。自由有一半在我們心裡面,我們自己可以決定自不自由,反求諸己就是自由,「我欲仁,斯仁至矣。」這是一種感覺上的自由,好重要。如果你沒這種感覺,只有看外面,你會覺得好痛苦!
陳文茜: 你為什麼會願意替這些人坐牢?那時候坐牢是很可怕的事,你講起來好像根本就不算什麼。
李 敖: 因為他要抓我,我躲不掉!過去我們在大陸的時候,「此地不養爺,爺去投八路」,我就到延安去了,跑掉了,但台灣是個島,並且軍事管制,到山裡做隱士都不可能,管得很嚴,要入山證,進不去,所以很容易被抓到。
陳文茜: 可是我記得我在黨外時期時,曾經看過一些人牽涉一些事,希望對他們展開救援,那時沒有電腦,要打一封英文信給國際特赦組織,我非常記得某一個人,我寫了一封英文信,但我沒有打字機,拜託他幫我打出來,這個人在當時是很重要的一位政治人物,那時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文茜,我不會願意做一件小事,被你們牽涉,然後我去坐牢。」那時是一九八三年,跟你當時要去坐牢時的恐怖氣氛,已經差距很大了,他都尚且懂得如此自保,你那麼精的人,別人抓你就去坐牢嗎?你為什麼會願意被捲入這個案件?
李 敖: 因為我有賊底。別人咬你一口就咬到你;「賊咬一口爛三分」,肉就會爛掉,因為你有賊底,政府看你不順眼,本來就要抓你,所以叫別人咬你一口,抓到我。當時純粹是為了自由,沒有什麼太多理由,可是最後給我的罪名是台獨。
陳文茜: 現在很多人談言論自由,也有很多年輕人很崇拜鄭南榕,但有誰知道鄭南榕的雜誌是誰出錢辦的?
李 敖: 我出錢辦的。
陳文茜: 出錢辦鄭南榕的雜誌,就是要維護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有一天,鄭南榕跟我說,他接到了一篇稿子,李敖那時搞了一個殖民地特區,也就是專欄,在裡面寫了一篇「支持中國統一」的文章,鄭南榕說他差點沒昏倒,但鄭南榕自己想了一下,什麼叫做維護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李敖可以出錢給他辦雜誌,他不能讓李敖寫他的政治主張嗎?這是鄭南榕告訴我的事情,而他那時才大吃一驚:「原來李敖是個統派。」到那刻他才認清。
李 敖: 他應該知道我是統派,雖然我出獄以後,我的罪名是台獨分子,到今天為止,全台灣只有一個外省人為台獨坐過牢,那個人就是我,並且做了「大官」,五個委員之一,今天他們把我完全忘記了,也不敢提我,我在台灣應該特赦。所以我很感謝文茜,因為文茜對我不離不棄,一直很好,一般人對我敬鬼神而遠之,都很怕我,為什麼?
因為我敲碎了別人的夢。以前台灣的《自由中國》雜誌,雷震辦的,辦了十年,後來坐了十年牢。雷震跟胡適先生抱怨,說:「胡先生,我們《自由中國》雜誌談到了國民黨反攻大陸是不可能的,我們講真話,為什麼大家罵我們?」胡適多麼圓滑,說:「你們講的是真話沒有錯,可是你們拆穿了、敲破了別人的夢,多少人,成千上萬的人自己騙自己,以為可以回到大陸,結果回不去。」他說反攻大陸是夢,你是敲碎別人的夢,別人都不喜歡你。我在台灣敲碎別人的夢,並且很恐怖的,我一出現,除了陳文茜以外,證明別人都是假的。
我們的一個好朋友,一位外國人,叫做梅心怡(Lynn Miles),他在我被抓前一天還住在我家,因為那時沒人敢跟我來往,美國人的身分保護他,所以可以跟我通風報信,可是後來我就不理他了,為什麼?原因就是他跟假台獨分子整天扯在一起。到今天為止,我很不高興,不喜歡一個外國人在中國糾纏這麼久,英文有個字叫 filibuster,有兩個意思:一個意思就是說,美國人在海外幫人家煽風點火,這種浪人、軍人叫 filibuster;另一個意思就是在議會裡面,不斷揚言請你不要通過,也叫 filibuster,我的朋友梅心怡就是個 filibuster。不過,我還是很感謝他,在白色恐怖時代用他美國人的身分,幫我們通風報信,彭明敏寫信交給我,我就請梅心怡帶著去,很可惜他最後跟這些假台獨分子扯在一起。
台灣沒有台獨,各位放心好了,因為都是假貨,真正的不敢。陳文茜那麼聰明、一表人才,也誤入歧途過,她做過民進黨的宣傳部部長,後來,民進黨容納不了她,她才華四溢,就離開了。所以,民進黨是一個假的黨,因為沒有台獨,是假的,你們不要操這個心。
陳文茜: 我當年進民進黨不到一個月就闖禍,害了我的一個長輩兼好朋友施明德坐牢了二十五年,一夕之間成了「台奸」,所以我一直對他很歉疚。他本來是台獨的神,我剛從美國回來,很了解整個國際的現實,所以施明德要去美國國會演講,問我他該說什麼,我寫下來,他照念:「民進黨執政:不必、也不會宣布台獨。」第二天,我就看到陳水扁的手下,拿了一個白色的布條,在民進黨中央黨部的一樓,而我看到那布條,心裡就有數,我應該離開這裡,那個布條上寫:「台奸滾出中央黨部!施明德台奸!滾出中央黨部!」只因為他在美國說了那句話,後來更不要講,他後來主張「大和解」,和外省人和解。
你說我誤入歧途過,有點低估我,因為我很清楚知道,整個國際政治現實裡,我們現在的現狀是最好的,大家卻在這個時刻選擇不說實話。我要再問你為什麼願意出錢給一個跟你政治主張不同的人辦雜誌?
李 敖: 他沒有跟我不同,大家一開始時,宣傳的、爭取的,都是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沒有台獨。幾年以後,鄭南榕才走火入魔,可是他對我沒有辦法,因為我是原始的老闆、出錢的人,也是他的好朋友,所以,後來我跟鄭南榕通了一個長途電話以後,他就死了。他死的真相也被歷史改寫了,大家都以為他是燒死的,不是的,為什麼?
因為鄭南榕宣布要拒捕的時候,很多假的台獨分子在雜誌社裡就變相把他看住,連後悔都來不及,人有時候說了大話以後會改變心意,但那些人就一直二十四小時跟著他,他不能改變,最後警察衝上來時,他就丟了汽油彈。其實真正的原因是:鄭南榕不願意被抓。有的人非常不喜歡坐牢,坐牢對他來說是非常痛苦的事。施明德三次坐牢,第三次只坐一個月,自己都坐不習慣。你們完全不了解,到了監獄裡你才會知道,空間多麼小,時間多麼長。文茜是我的好朋友,她年輕,可是她非常聰明的一個人,不像我們有時候會蠻幹,我收回前面的話,陳文茜沒有誤入歧途,可是會跑得很快。
今天蔡英文有個功勞,她唯一的功勞就是:她是一個投機分子,可是她把前面那些投機分子全部趕走了。因為真正為爭取自由民主拋頭顱、灑熱血、坐穿牢底、橫屍法場的我們都犧牲掉了。
陳文茜: 你後悔嗎?
李 敖: 覺得不值得。能去美國最好,可是那時政府已經不讓我走,所以變成一個很委屈的狀態,很不愉快,因為都是假貨。民進黨成立時,陳文茜還介入其中,蔡英文根本在國民黨裡面做官,她是國民黨的官僚,現在忽然搖身一變,把這些人全部都趕走了,歷史全部改寫了,對我敬而遠之,沒我這個人。
我在立法院時,坐在牆角,四顧無人,蔡英文走過來說:「李大師,我們好佩服你。」講完話後就跑掉了,都是這樣子的。他們是新一代的投機分子,投了前一代投機分子的那個「機」,那些投機分子最典型的就是美麗島的律師群:謝長廷、蘇貞昌,難聽的話講給大家聽,施明德最近來看陳文茜時,講到一個真相,說調查局檔案資料顯示當時辯護律師很多是國民黨的「抓耙子」,民進黨這些大老們大部分都是「抓耙子」。民進黨第一任黨主席江鵬堅到我家跟我聊「抓耙子」,他自己也曾是調查局成員,他告訴我,當時請陳水扁替黃信介辯護時,陳水扁要律師費。所以,今天把他們描寫成多麼偉大、多麼仗義執言,統統狗屁!
我是唯一一個活口,能夠看到這些事情,把它寫出來,變成很快樂的人。我現在八十歲了,我的老朋友、《自由中國》的總編輯殷海光,四十九歲就死掉了,因為胃癌,得胃癌的原因很多,其中一個就是精神不愉快、想不開,殷海光在吃飯時,忽然想起蔣介石,筷子一摔就站起來罵蔣介石,罵了半天,飯也不能吃,後來得了胃癌死掉了,他的敵人蔣介石卻活了八十九歲,殷海光反而只活了四十九歲,你輸了,你敵人活得比你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