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藍圖

【推薦序】
推薦序：和聲背景．無限藍圖
文／陳貺怡（ 國立臺灣美術館館長、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美術學系教授 ）

張浩強出生於香港，擁有香港理工大學與香港中文大學的文憑，2015年創辦藍圖工作室，策畫與舉辦了許多個展與聯展，目前在筆者任教的臺灣藝術大學攻讀博士學位。作為一位兼具設計與美術背景的藝術家，他的創作之路非常寬廣，喜歡也擅長各種媒材與技法。來臺灣之後曾經獲得全國美展混合媒材類金牌獎與攝影類銀牌獎，但他的水彩、壓克力畫與油畫也同樣令人著迷。他的作品形式獨特並且饒富深意，跟他的人一樣，看似簡單卻有挖掘不完的故事。

這次他的創作領域擴及到「藝術家的書」(livre d’artiste)，被他稱之為「作品集」的這本「書」，其實並非如我們想像的僅將過往作品集結成書，而是由他獨力將圖像與文字搭配，以書的形式創作完成的作品。二十世紀時夏卡爾(Marc Chagall)與馬諦斯(Henri Matisse)也曾獨力完成類似的書本創作：1947年由希臘裔的名出版家 Tériade出版的《爵士》(Jazz)，是馬諦斯第一件以剪紙的技巧製作的「完全藝術」(Total Art)作品。色彩生動的圖版與藝術家親自以書法抄寫的隨筆互相伴隨，文字與圖像之間呈現一種完美的統合狀態。馬諦斯在書末特別點出此圖與文的關係：「這些音色嘹亮的圖版來自於對馬戲團、民間傳說或旅遊的回憶之結晶。而書寫頁則是用來平息我對那些即興的色彩與韻律之即時反應，它們形成一種「和聲背景」，支持、環繞前者，並因此突顯其特性1。」因此文字在「書」中比較不僅是依其字義被考量，也是被當作造形元素來安排。而此作原先依內容與題材命名為「馬戲團」，後來卻被更名為《爵士》，也是為了強調此種介於圖像與文字之間，充滿了即興與活力的唱和關係。

書本是一個完全不同於架上繪畫的空間，翻動書頁時的連續性帶來運動(mouvement)，書本的閱讀引起時間性，而藝術家在空間、時間與運動的三重議題中運籌帷幄。張浩強的書也擁有這樣的特性，他以紙上墨水或電腦程式繪製的強烈圖像，時而抽象時而具象，但與情感濃烈的詩句之間維持著一種互相唱和的關係：黑與白、實與虛、文字與圖像、線條與字形、空間與動態、色彩與調子、文字的大小、音韻、字行之間距、排列與閱讀的方向，皆依書頁的大小與其順序來規劃；更遑論紙張的選擇與排版裝幀的方式，讓讀者在翻閱時彷彿經歷了一場意義與感受並行的旅程，並且完全不同於在公共空間的觀畫經驗，這是讀者與作者之間一對一的私密對話。

不過這還不是本書最值得關注的地方。長達二十餘年的創作生涯，讓張浩強發展出一種獨特的創作思維與實踐模式，他稱之為「藍圖」。猶記得他第一次向筆者展示「藍圖」時眉飛色舞的樣子；事實上他所有的創作都與藍圖有關。被命名為「意象藍圖」的這本書也有一張藍圖，是由分處於兩極的「城市」與「自然」構成的雙重世界，分別以聖經中人類為了「通天」而建造之「巴別塔」(The Tower of Babel)與自然環境中的「山」 (The Mountain)來代表，中間低窪處則是「草原」。在此結構下，全書從巴別塔出發，按著在此二世界間行走登山的路線概分為「迷宮散步」、「草原」、「天空」、「出走花園」、「旋律」、「湖海」、「高山」、「游離者」、「星海」等單元；單元中的每一頁則分別對應於旅途中的遭遇、感受或省思，直至最後一頁：失樂園中的人類在智慧之光的引領之下，再一次接近神聖高山，找回生命樹的果子。我們可以說，依此結構旅途似乎可以無限延伸，而這一張宏大的藍圖中的細節也可以無限擴充，含括進無窮世界的所有事物。但對浩強而言，我認為更像是回到最原初的起初，上帝創造世界時的那一張藍圖。這使我想到法國詩人馬拉梅(Stéphane Mallarmé)花了超過三十年卻沒有完成的《書》(Le Livre)，這部畢生之作匯集了零散的筆記、草稿和若干排好的頁面，詩人生前會裝扮成書記或牧師，在觀眾面前每朗誦十五分鐘就離開，再次出現時又會以不同的順序開始朗誦，彷彿提醒讀者生命沒有固定的腳本。但個體的生命縱使因人而異，但人類的終局卻只有一個。馬拉梅想寫的不只是「一本書」(un livre)，而是「那本書」(Le Livre)。正如《聖經》不只是「一本書」，而是關乎全體人類命定的「那本書」(La Bible)。浩強的「藍圖」是一個試圖含括一切的「完全藝術」，也是一個將生命與藝術合而為一的企圖，正如在他的藍圖中，巴別塔與聖山最終並未各分東西，而是合而為一(in one)。

於是透過這本《意象藍圖》，我們看到張浩強沉默而殷實的外表下，潛藏著一顆詩人的心，與一個聖徒的靈魂。我衷心地欣賞他在豐富的人生歷練與信念的持守之下，呈現給每一位讀者的「那本書」，相信必能觸及我們的詩心與靈魂。謹此為序。


推薦序：最寶貴的經驗來自於苦難
文／譚偉平 （ 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副教授 ）

人的一生要經歷無數的選擇，但人到來這個世界並沒有選擇，命運就是在選擇與被選擇之間，決定出生命的意義。

想起媽媽跟我講她小時候在鄉下的河涌潛水，在渾濁的水底裡捉摸河蚌，內藏大顆珍珠，用作彈珠玩耍，不知價值，只有單純的快樂。後來外婆從鄉下到香港工作，從兒女中挑選了排行第三的媽媽帶到香港，那時是五十年代的香港，她只有十五歲，寄居於工作的家庭，因讀不懂報紙被同伴取笑，十七歲報讀夜校，與八、九歲的孩童一起上課，從小學讀至初中，後來老闆不容許晚間外出因而絕學。我理解媽媽是一個聰敏和善良的女性，在讀書方面沒得到機會，但無阻她勤奮和刻苦的性格，有能力解決生活上的種種困難，顯現出一種生活上的智慧。我了解上一代人總以照顧家人為先，將自己的選擇放置最後，作為兒子的我不知道那時候她對生活有甚麼憧憬，對生命有甚麼理想？媽媽看來平凡的一生，但從一個兒子、親人的角度，或從每個所愛的人的身上，能從平凡中看到甚麼才是最寶貴的意義。

我讀張浩強的《意象藍圖》感受到生命中的悲歡離合，我感覺他最寶貴的經驗來自於苦難，如同尼采從酒神精神的醉境中得到釋放，讓人在得不到滿足的現實中，繼續痛苦地擁抱著幻想的幸福；從夢境中的太陽精神得到理想的藍圖，建構出超越現實的意象藍圖，或許當知道缺少了甚麼，才能明白真實生活裡最寶貴的意義。

《意象藍圖》裡所說的「巴別塔」代表城市，「草原」代表自然，我們在城市長大的一代人恰巧與我媽媽的那代人相反，前者從「巴別塔」的社會系統中培育，後者從「草原」中成長，早期的成長影響著一生的走向，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本質。現代化就像從「草原」走向「巴別塔」，從個體走向集體，有些人仍能保存自然的本質；相對於「巴別塔」式的集體培訓，我們的本質來自於系統，被動的生活方式缺少了成長的意志，當我們感覺憂傷、失望、忿怒時，但不知道缺少了甚麼？就像現時的「躺平」生活態度，是對「巴別塔」的消極反抗，但反抗的目的為了甚麼？或只能說出表層的象徵物，對於深層循環式的系統，大部份人並不理解。

張浩強帶著深刻的感受，以文字、詩及圖像尋找自身與世界的關係，只有細聽他的故事，從「巴別塔」走向「草原」，從「草原」走向「高山」，以詩性的表現，達致理解人生的意義，超越個人的經歷。《意象藍圖》嘗試解構深層循環式的系統，提倡回歸自然的說法。冀望我們這代人如同我們的上一代，把自然的生活方式回歸到我們的下一代，將選擇權給回下一代人的手中，重新尋回生命中最寶貴的意義。

二零二五年七月十四日

【自序】
藍圖的意象

2000年開始發展一系列關於藍圖的創作，藍圖創作的概念圍繞著分散和組合，個人與群體，城市和自然。創作過程由細小的個體開始，經歷解構及重組，由無數的個體組成一件完整作品。「一生只做一件作品。」就是把所有組合起來，成為一。這是對世界理想化的過程，也是為自己建造一個烏托邦，一個關於自我以及世界的圖像。「思想以驚人的速度去描繪兩張圖畫，在左右兩邊的牆壁上，這邊所畫的是宇宙⋯⋯這幅圖畫的底下寫著：這就是全部。另一牆壁上所畫的畫是靈魂⋯⋯圖畫底下寫著：這就是一切。」思想讓世界成為圖畫，一個可描述和掌握的圖像，一種把世界握緊在手上的快感。

藍圖最先出現的意象是「巴別塔」。這代表著一種集中的能量。信念上的集中成為宗教，資源上的集中成為政府，結構上的集中成為高塔。這是理性主義下烏托邦的建立，建造一座高塔去接近本體。區分、定位、儲存、使用，是城市結構的主要肌理，也是巴別塔的結構。

藍圖另一個意象出現在巴別塔的背景，是「草原」，是一個廣闊的自然空間。能夠容納巴別塔的空間。這是另一種合一的意象，自然對萬物給予了包容，也是萬物的源頭。「巴別塔」提供進入現代世界的入口，「草原」打開回歸世界本源之路。這裡好像出現了兩個世界。「世界對人來說是雙重的，由於人對他有雙重的態度。」相對於巴別塔，在草原另一端是「高山」，假若巴別塔是累積的結構。在草原上就可以把他們解構並一一展開。上一座山，就是除掉與簡化的過程。可以說這是一個回家的旅程，由城市走到草原，上一座山，回到本源的自我。

世界的二重性
「人執持雙重的態度，故此世界於他呈現為雙重世界。人言說雙重的原初詞(Primary Words) 因之他必持雙重態度。」馬丁．布伯(Martin Buber)認為有兩種原初詞。其一是「我．你」(I-Thou)其二是 「我．它」( I．It)。「我．你」是表現為關係的世界，我與你是融浸在其中，不論是身體，情感以及精神。「我」代表著主體意識，「你」代表著他者也延伸到世界的精神和神秘當中，這兩種意識緊密地交織在一起，被認為是萬物的根本狀態。「我．它」代表著主體與世界分離而成為對象，「我」擔當著控制，分析以及使用的主體角色，「它」成為死物，而可以被分析、拆解、定位、儲存以及使用。

這雙重世界的圖像對照於藍圖的意象時，展現為高塔和高山。高塔是城市結構的象徵，工具理性的展現場地，是資本主義市場成長的地方，價值流動貫穿整座高塔。高山象徵一種距離的神秘性，有時山頂密雲滿佈，陽光藏在背後，靈光乍現，當我們走入山中，眾多的生靈圍繞四周，我成為其中之一員。在高塔和高山之間，是草原空間，人在山中或者在城市裡，很難看得清楚全貌，走到草原是把所有高度還原為水平線，把所有建構的概念還原到現象中，在這空間中得以重新建立和觀看世界。藍圖是世界圖畫，也是我創作痕跡的地圖，當中經歷了不同世界的來回進出，好像鐘擺遊蕩在城市和自然之間，不斷拆解重組，隱藏及再現。

遊走兩個世界之間的創造
迷失以及還鄉，就是在這兩個世界之間行走的姿態。不斷重複出現。回到本源之路，邊界就好像海洋和陸地相接的海岸線，海浪衝擊陸地，把堅固的岩石變細，把砂粒帶走。而我們卻不斷努力擴展土地的邊界，移山填海。這就是輝煌的文化知識與及未知的神秘互相滲透、互相衝擊所形成的海岸線。奇妙的變化總是在「之間」的地方發生，總是在變化、生成，由堅固到破碎，細小重新再組合，體系以及解構，不斷重複著，每次的來回都帶著本源的力量顯現和消失。「人於母體洞悉宇宙，人離母體忘卻宇宙」，本源的力量，就隱藏在「我與你」的關係世界當中。
1. 馬丁．布伯Buber M。《我與你》（桂冠圖書。2012-06-21），第72頁。
2. 馬丁．布伯Buber M。《我與你》（桂冠圖書。2012-06-21），第3頁。
3. 馬丁．布伯Buber M。《我與你》（桂冠圖書。2012-06-21），第3頁。
4. 馬丁．布伯Buber M。《我與你》（桂冠圖書。2012-06-21），第20 頁。

【推薦序】
推薦序：和聲背景．無限藍圖
文／陳貺怡（ 國立臺灣美術館館長、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美術學系教授 ）

張浩強出生於香港，擁有香港理工大學與香港中文大學的文憑，2015年創辦藍圖工作室，策畫與舉辦了許多個展與聯展，目前在筆者任教的臺灣藝術大學攻讀博士學位。作為一位兼具設計與美術背景的藝術家，他的創作之路非常寬廣，喜歡也擅長各種媒材與技法。來臺灣之後曾經獲得全國美展混合媒材類金牌獎與攝影類銀牌獎，但他的水彩、壓克力畫與油畫也同樣令人著迷。他的作品形式獨特並且饒富深意，跟他的人...

推薦序： 〈和聲背景．無限藍圖〉陳貺怡博士（國立台灣美術館館長） —頁05
推薦序： 〈最寶貴的經驗來自於苦難〉譚偉平（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副教授） — 頁 07
推薦序：〈時光的痕跡〉梁以瑚博士（二胡婆婆） — 頁 09
推薦序：〈兩端〉—— 盧壹麟（藝術家） — 頁 11

自序： 藍圖的意象 — 頁 17

巴別塔 — 頁 21
「巴別塔—迷失」系列作品 — 頁 45
「迷宮—散步」系列作品 — 頁 61
草原— 頁 79
「草原—天空」系列作品 — 頁101
天空 — 頁113
「出走—花園」 系列作品— 頁131
「花園—旋律」系列 作品 — 頁157
旋律 — 頁169
湖海 — 頁187
「湖海—行走」系列作品 — 頁219
遊離者 — 頁231
高山 — 頁269
「高山—夜空」系列作品 — 頁293
星海 — 頁305
張浩強簡介 — 頁 317
圖錄319

推薦序： 〈和聲背景．無限藍圖〉陳貺怡博士（國立台灣美術館館長） —頁05
推薦序： 〈最寶貴的經驗來自於苦難〉譚偉平（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副教授） — 頁 07
推薦序：〈時光的痕跡〉梁以瑚博士（二胡婆婆） — 頁 09
推薦序：〈兩端〉—— 盧壹麟（藝術家） — 頁 11

自序： 藍圖的意象 — 頁 17

巴別塔 — 頁 21
「巴別塔—迷失」系列作品 — 頁 45
「迷宮—散步」系列作品 — 頁 61
草原— 頁 79
「草原—天空」系列作品 — 頁101
天空 — 頁113
「出走—花園」 系列作品— 頁131
「花園—旋律」系列 作品 — 頁1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