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已經受夠了!我要回大阪!!」
我痴痴地仰望著晴朗無雲的藍天。
並非為了尋找最明亮的一顆星,或是等待飛碟從空中飛過。
「我要回大阪去吃阿娘做的味噌燉牛筋~!」
面對癱坐在月臺上抓著我哭鬧耍賴的女上司以及周遭旁人的冷眼,我唯一能夠逃避現實的方法就只剩下仰天長嘆。
我現在完全能理解某知名古人為什麼會說出「人要仰頭看著上方往前走」這句話了。
因為人只有仰頭往上看的這段期間,才能夠逃避地上那些無藥可救的現實。
「喂!你有在聽嗎?橋匡!橋廣滉代!」
但由於靈魂遭重力禁錮,因此地球人最終的宿命就是不得不回歸現實。我低頭望向抱住我大腿的女上司,只見滿臉通紅的她瞪著我,並且發出「唔~」的呻吟聲。
平常總是穿著整潔的她,現在已把襯衫釦子解開到能看見乳溝,而那頭原本光滑柔順的日系自然短褐髮,如今則宛如歌舞伎裡的演員般亂糟糟的。
要是沒有酒這種東西的話,人類史將會是一片祥和吧。
在給人類帶來各種災厄與禍端的同時,又巧妙與歷史文化以及經濟面密不可分,時至今日地位已牢不可催的產物便是「酒」。
自人類有史以來……不,而是從遠古神話時代就已存在並築起各種文化的「酒」,有時能讓知名的八岐大蛇酩酊大醉,有時會做為和解的象徵,有時會被當成立誓的證明,現在則成了振興地方經濟的關鍵之一,到了這年頭當真是具備各式各樣的用途。
不過萬物皆為一體兩面,『酒』自然也擺脫不掉這個真理。
既然『酒』能為人類帶來利益,也就同樣可以蠱惑人心。
比方說某天晚上,難得喝到爛醉的家父在看見電視節目的標題後突然開懷大笑說:
「哇哈哈,這節目居然跟我常看的色情網站一樣都叫做『世界美景百選』耶!」
就這麼把他為了掩人耳目而修改書籤名稱的成人影音網站說溜了嘴。
於是化成修羅的家母給浴缸注入如同灼熱地獄般的滾燙熱水,然後把家父扔進其中,讓家父差點就被迫去報名參加能沿著奈河欣賞地獄八景的遊輪之旅。
「來啊!景色很美是吧?很美是吧?」
放聲大笑並把家父按在水裡的家母在那天也難得喝到爛醉,原因是壓力太大。
另外在我進入這間公司後沒多久所舉辦的新人歡迎會那時,吉竹前輩在隅田川的會場裡一邊大開各種過激到不便在這裡詳述的愚蠢黃腔,一邊卯起來放煙火,鬧到最後甚至差點被警察帶走,而這同樣是酒精惹的禍。
偏偏總有人為了喝酒不惜瞎掰「喝牛奶就不容易醉」,還有「喝某種能量飲就不會宿醉」等各種理由來當藉口,這樣的心態老實說真叫人費解。
人的天性就是容易喝酒過量,一如『喝了酒就愛笑』與『喝了酒就愛哭』那樣,酒總能透過各種方式讓人性情大變,就此揭露一個人的本性。
只要沒有喝酒……不,只要酒不存在於這個世上,我就無須待在這個陌生的土地上望天長嘆。
並且不會得知自己的心上人居然有著這麼不像話的一面。
我拿出手機打電話向位在東京的前輩報告。
「是的,我已經找到人了──嗯,我會讓她準時參加線上會議的──咦,地點嗎……?這是哪啊?」
我目前所在的月臺周圍被一片綠意所包圍,放眼望去是在東京絕對從未見過的高山和森林,頭頂上方則是一望無際的蒼穹。
至於伴隨一陣鳴笛聲進站的列車,也已經不再是熟悉的電車了。
盡管天空蔚藍到彷彿象徵著§SDGs(永續發展目標)§的概念,不過這輛柴油火車上的小煙囪就像是想與之對抗似地不斷噴出濃濃黑煙。
「這一站叫做『阿波池田』……但旁邊有一行小字寫著『德島縣』。」
真奇怪,明明直到昨天我理應都還在東京耶,真的是太奇怪了~
原本停下的列車再次噴出黑煙並從月臺發車。
「──今里小姐嗎?嗯,請放心,為了避免沒盯著她就又跑不見人,我是緊抓著她的外套後領……」
……不對。
我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這外套怎麼好像太輕了點?
我將目光移向腳邊,直到剛才還窩囊地在那裡哭鬧耍賴的女上司已不見蹤影,只剩被我牢牢抓住的外套正隨風飄揚。
難道她……難道她──!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發出宛如汽笛般的怪叫聲,原因是我在已經發車的列車最後一節車廂的窗邊,看見我的心上人──今里真唯小姐正喝著杯裝清酒。
而她此時則在列車窗邊悠哉地朝我揮手。
這個──這個……醉鬼女!
「今──里────────!」
對於我使出渾身解數的吶喊,逐漸緩緩遠去的列車彷彿做出回應般響起一聲『叭』。
這個故事的開端始於不久之前。
得將時間回溯到我還不知道「酒醉就旅行」這句話的時間點。
〈第一章 不動明王與逃獄王〉
『你們幾個!通通給我上!』
螢幕中有個浪人裝扮的武士正與蜂擁而來的敵人們大打出手。
『真難纏!』
他結束刀劍交鋒的比拚,漂亮地完成反擊,即使硬生生挨了一刀在現實中絕對是致命傷的斬擊,角色也只是減少三成的體力值,完全不受影響地繼續揮刀大殺四方,讓貪官的屋內血流成河。
『真難纏!』『喝!』『呃!』『喝啊啊!』
遊戲中的主角‧佐佐木忠路根據各種狀況很有規律地說出不同的臺詞,同時不停斬殺沿途的小嘍囉,並且對身為關卡頭目的貪官造成傷害。
最終被逼到角落的貪官,抓起一旁的燭臺扔了過來。
忠路帥氣地一刀劈開燭臺──
『喝!真難纏纏纏纏……』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遊戲畫面突然卡住了。
「哇啊啊啊!真難纏啊啊啊!」
操作遊戲的職員抱頭大叫地站了起來,連接螢幕的耳機也隨之被扯下。
原本只存在於耳機裡的聲音立刻從喇叭中傳出來,忠路奇怪的哀號聲就這麼傳遍室內,隨著此起彼落的竊笑聲,多名職員的腹肌也跟著遭殃。
「又是這個貪官~就說這個抓起燭臺的動作很有問題……」
職員發著牢騷的同時中止了錄影軟體,並且把耳機重新插好。忠路的哀號聲消失後,室內變回原先那只剩下操作鍵盤與手把的寧靜空間。
在座位上目睹事情始末的我,也繼續埋首於自己的工作中。
在這個有著幾十名員工、幾十臺電腦、螢幕以及遊戲機的房間內,所有人都正在玩同一款遊戲。
這款遊戲叫做《東海道忠》,是家用遊戲主機PSO獨占的新遊戲。
這是一款以江戶時代為舞臺的開放世界動作遊戲,故事內容是講述主角‧忠路為了救回被擄的青梅竹馬,於是從江戶行經東海道的驛站,一路前往大阪。
與家裡會玩的遊戲不同,就是遊戲畫面幾乎都顯示著意義不明的字串、數字以及圖表。
其實這款遊戲仍處於開發階段。
這裡正是開發新作遊戲開發商的辦公室──才怪,是負責程式除錯作業的外包公司「先驅者公司」的其中一個部門。
這群以二、三十歲年輕人為主的員工們,乍看之下好像都在打遊戲,但其實是在尋找遊戲中的「Bug」……也是名為除錯作業的正當工作。
「關於之前那個敵人會消失的Bug,對方的回覆是『無法重現』。」「……不會吧。」
「是傻了喔,信使哪會在天上飛──嗚哇啊……好像哪來的ET。」
「喂,字幕負責人!『今晚就盡情淫酒作樂』是啥?是『飲酒作樂』啦!」
明明除錯作業還處於初期階段,情況就已經亂成一團。
不,真要說來是正因為處於初期階段,所以才會存在著各式各樣的遊戲Bug。
嗶────
一陣刺耳的電子音貫穿我的耳膜。在聽見這個遊戲死當的警示音後,我摘下耳機並且停止錄影程式。
「我這邊也當掉了,地點是箱根街道。」
我以相隔一段距離的領班也能聽見的聲音說完後,周圍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那邊又有A級Bug?」「真虧他能夠找到,明明是個沒啥物件的場所。」「真不愧是不動的……」
我隨即從共享資料夾中確認是否有人提出類似症狀的報告,然後面無表情地從螢幕前抬起頭來,原本正在交頭接耳的同事們嚇得立刻端正坐姿,繼續專注於手邊的工作上。
由於領班沒有回應,因此我迅速寫好Bug的報告,並添加到共享資料夾內。
片刻後,擔任領班的小津先生戰戰兢兢地來到我的座位旁邊。
「橋、橋廣先生。」
「有什麼事嗎?」我從螢幕前抬起頭來。
帶著一副眼鏡的小津先生眼神閃爍,遲遲不敢與我對視。
「關於你現在提到的Bug,我、我剛剛也發現了。」
「那你為什麼沒有馬上告訴我?」
「咦?」
「我在撰寫報告前有先知會過你吧?因為看你沒有回應,我才以為是尚未報告過的Bug。」
「啊、啊~……哈哈哈,抱歉,大概是我戴著耳機剛好沒聽見。」
面對那不知所措的眼神,不難看出小津先生的心底話是「因為你的臉看起來很可怕,所以我不敢回話」。當我發出一聲嘆息時,小津先生驚恐得全身一顫。
「那麼,這個Bug報告可以麻煩你嗎?」
小津先生默默地不停點頭,然後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將上傳至共享資料夾裡的報告刪除。比起辛苦完成的功勞就這麼消失所受到的打擊,前輩剛才的態度反而更令我鬱悶,令我不禁加重了操作鍵盤的力道。
結果,位於我右側的女同事嚇得雙肩發顫,盡管她好像想向我請教事情,不過最終什麼話也沒說就繼續手上的工作。
……雖然對此我感到有些內疚,可是不難想像對方肯定會擔驚受怕地跟我交談。畢竟再次感受到對方與自己刻意保持距離,就只會讓人覺得很不爽而已。
與其這樣,倒不如繼續散發出「別找我搭話的氣場」反而還……
忽然有一隻纖細的食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真不愧是『不動的橋匡』弟弟呢。」
左側的同事絲毫不在意我所散發出的氣場主動攀談,我聽完是一臉無奈地望向對方。
「……就說我不叫橋匡,而是『橋廣』。」
「咦~這點小事無所謂吧。」
須崎小姐臉上浮現一張我很不擅應付的憨笑。
須崎小姐是比我晚進入公司卻大我一歲的同事。能看見耳機線垂在她的細嫩脖子上,有著黑色直髮的她留了一頭接近及肩的鮑伯髮型,繼續往下能看見她的胸口處掛著一張與我同樣身為約聘員工的黑繩員工證。
「好不容易發現的A級Bug被別人搶走,真是好可惜呢~」
Bug會依照影響程度來區分階級,像這種會導致系統當機或遊戲無法執行的致命性Bug──雖然仍會因公司而有所不同──不過在我們這裡被稱為「A級Bug」。
「只要再發現就好。」
「真乖~你好棒喔。」
「請不要像這樣摸我的頭。」
我把那隻像是在摸狗般的手從頭頂拍開。
「你好歹也表現得開心點嘛~就因為你老是板著一張臉,才會被冠上『不動明王』這個綽號,讓人敬而遠之喔?」
「這張臉是天生的。」
無論是須崎小姐那惱人的肌膚接觸、虛假的笑容以及這個並非讚美的綽號,都著實令人不爽。
自我進公司以來,無論是負責哪個專案,我都一直留下「A級Bug通報數全組冠軍」的績效。
由於我發現太多阻止遊戲主角們繼續冒險的系統性Bug,因此導致遊戲開發進度止步不前,令多個遊戲開發小組思路受阻,甚至發生「如果你再繼續發現Bug將會中斷遊戲開發公司的命脈」這樣的情形而臨時要求我放慢作業腳步,最終甚至決定趕在日本經濟停止成長之前把我調去負責其他專案。
公司的前輩吉竹先生也曾以「時間停止類型的A片有九成都是造假,但有一成是你害的」這句話譴責過我,也太不講理了吧。
然後我就被冠上「不動的橋匡」這個綽號。
後來甚至出現「不動明王」這種更具魄力的綽號,我直到最近才知道自己之所以會多出這個綽號,是因為我臉上的表情與工作態度都同樣是一板一眼。
「那個~我有件事想稍微拜託一下橋匡匡你喔。」
「……什麼事?」
「我的遊戲畫面也一樣整個停住了~」
我看向隔壁的螢幕,發現畫面停在忠路跳到半空中的狀態。
話說我跟須崎小姐都隸屬於負責檢查箱根區域的小組,而系統死當的地點就在該區域內的「箱根關所」。
「在進入這關的頭目戰時就突然死當了。」
「方便讓我看看錄下的影片嗎?」
「……」
「須崎小姐?」
「我忘了錄影。」
「蛤?」我發出驚呼後,須崎小姐裝可愛地合掌對我說了一句「對不起~」。
要是發現想檢驗的Bug,遊玩過程的錄影是不可或缺。明明我都已經十分嚴厲地百般叮嚀過她在工作時要先開啟錄影程式,結果這女人居然……!
「……總之妳先把這個靜止畫面截圖下來。」
「好~請稍等一下~」
我將視線移回自己的螢幕上,開始檢查出現於共享資料夾內的那張當機截圖。能看見忠路位於關所建築物林立的戶外,正在與該章節頭目的貪官戰鬥。
能看見畫面靜止在頭目被倒塌的建築物這個關卡機關所波及。
「……這部分挺可疑的。」
我使用手把輸入特定指令,在遊戲畫面裡開啟除錯模式,在MAP選項之中點選「箱根關所」,讓角色直接進入該關卡。
畫面切換完便進入頭目戰,我操作忠路將頭目引過來並觸發該機關,當頭目被倒塌的建築物所波及而受到傷害後,畫面就停住了。
我再次檢查那張當機時的截圖,與目前的遊戲畫面進行比較。
「該不會是這個吧。」
我把位於關卡角落的雙輪人力車移動至機關下方,在這個狀態下重新嘗試相同的手法。
「嗯,當機了。」
「咦,不會吧!找出來了?」
須崎小姐睜大雙眼看著與剛才情況差不多的靜止畫面。
「似乎是建築物倒塌時壓到其他物件就會死當,至於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盡管我們負責除錯,但也只是尋找Bug並提出報告,至於研討與修正引發Bug的原因則是遊戲開發方的工作。
因此有人認為這份工作嚴格來說並非除錯,應該叫做『程式測試』會更恰當,不過兩者很容易混淆,所以大家還是習慣用除錯來稱呼。
「你真有一套呢~就讓本小姐來褒獎你吧。」
須崎小姐再次摸了摸我的頭。她當我是哪來的大型犬嗎?真煩人。
「這個Bug就交給我來呈報,十分感謝您拔刀相助~」
而且她還相當惡劣,就這麼不著邊際地把找到A級Bug的功勞據為己有。
就在須崎小姐滿心歡喜地準備撰寫Bug報告之際──
「須崎小姐。」
面對這聲突如其來的冷漠呼喚,須崎小姐嚇得神情僵硬並小聲驚呼。
一位身穿襯衫和窄裙的女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們的身後。
女子頂著一頭梳理整齊的褐色日系自然短髮。也許是因為她戴著稍微帶點藍色的防藍光平光眼鏡,那雙瞇起的水亮眼眸彷彿隱隱散發出如名刀般的光輝。
「今、今里前輩……」
那道眼神銳利到足以令人不禁覺得自己正被一把刀架住脖子,讓須崎小姐害怕地將身體向後仰。
這名女子叫做今里真唯。
盡管她身材嬌小,女性特徵卻相當醒目,至於掛在她胸口上的員工證綁繩的顏色是代表正職員工的『紅色』。今年二十二歲的她是我的前輩,同時也是領導《東海道忠》除錯小組的組長。
「須崎小姐,妳尚未完成箱根區域的地形檢查作業吧。這個Bug就交由橋廣先生負責呈報,妳就趕緊繼續完成自己的工作好嗎?」
「可、可是~這麼做對橋匡匡不太好意思耶~」
「即使是妳自己忘了開啟錄影程式,還麻煩他來幫妳善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