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隱

第一幕、澤田
1
轟隆隆―
雷聲在今晚已經持續一個多小時了，大雨瘋狂的下著，下水道的水流速度相當快，但這樣的雨量對於島原的居民來說，已經是習以為常。
獨居在此的澤田老奶奶，發現庭院內的小池塘滿出水，她很擔心，不知道裡頭的鯉魚會不會跟著水一起游出來，這樣的話就糟糕了，她又不能去外面看，怕自己會一不小心摔到泥濘裡，只能愛莫能助地站在緣廊祈禱。
活下來吧。
能陪我的就只剩你們了。
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無法再回憶任何事，只能慢慢腐爛、變成大自然的肥料，什麼也不是了。
雨夜特別地漫長，她很想再多為鯉魚們祈禱一下，最後熬不過陣陣睡意，不小心睡著了。
這晚，她做了關於鯉魚的夢，是個非常快樂的夢，所以人家才說，夢和現實是相反的。因為隔天一早，曬在恢復晴朗的天空下的，是三條鯉魚的屍體。
澤田相當難過，「終究，還是變成肥料了。」
「早安啊，澤田奶奶，昨天的雨好大啊。」志賀一如往常，每星期固定探訪的第一站，一定是來澤田奶奶家，她很喜歡和澤田聊天，除了澤田天生給人的親切感外，澤田泡的茶是她喝過最好喝的。
志賀當義工將近一年，從對島原市的不熟悉，到現在她可以摸透這個地區每個老人的活動時間，這也都多虧了澤田，若不是她和鎮上的每個人都很熟，還提出了可以每個禮拜讓大家聚在一起完成一件事的想法，鎮上的老人們也不會變得如此熱絡吧。
「志賀啊，雨昨天下得那麼大，妳今天還這麼早來。」
「我昨天傍晚就到諫早啦，本來還怕雨會下到鐵路無法行駛呢！還好、還好！」住在福岡的志賀，為了完成每星期一次的義工任務，每次都是舟車勞頓，但只要能看到老人們幸福的笑容，她就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澤田看見志賀的笑容，也覺得心暖暖的，雖然以她今年才六十五，和鎮上其他的老人比起來，已算年輕，可她因為年少時日子過得苦，長年累積的壓力，讓她經常容易失眠，但昨晚神奇的是，她因為那個鯉魚的夢，反而睡得特別香。
真是奇怪哪，明明是悲傷的事才對。
澤田將泡好的茶端出來，志賀的眼睛立刻變得閃亮，彷彿這是她一天裡最期待的事。
志賀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明明不是特別高級的茶葉，口感卻相當溫潤，餘韻回甘又清香，僅僅是一杯茶，彷彿就能淨化被城市汙染的塵囂。
澤田呵呵笑出聲，「每次看到妳的表情，就好像這是多好喝的茶一樣，這不過是超市的特價品。」
「奶奶，完全不同！您泡的茶已經超越任何價值了！」志賀說得浮誇，澤田笑得很開心，有時兩人的相處就像真正的孫女一樣―如果，她以前有成家立業，或許今天的光景就不是如此了。
她有時很感慨，因為太晚認識先生，兩人在四十多歲才結為連理，原本的想法是找個老伴，共度下半生就好，怎知兩人的緣分淺薄，大約在五、六年前，澤田先生在早晨散步時，竟然被人酒駕撞死！再次變回一個人的老奶奶，無依無靠，連個遠房親戚都沒有，現在就連養了幾年的鯉魚，都死了。
「今天是將棋比賽吧？」澤田忽然想起今日的團康行程，有點不太確定。
「對，真期待這回本鄉爺爺和三浦爺爺的對決！」
澤田跟著呵呵笑起來，「是啊，他們上次的比賽真是……看得我大氣都不敢喘。」
明明只是素人的對弈比賽，這兩名深藏不露的老爺爺，各自一路打上決賽，對決的那局居然整整下了189手，耗費三個多小時才結束。
「雖然那次是三浦輸了，不過我覺得他雖敗猶榮。」
「嗯、本鄉爺爺是從第176手那邊找到破口，三浦爺爺更厲害！被找到破口了還臨危不亂，試圖找出別的生路，很可惜，最後還是輸了。」
「本鄉也算險勝，總之今天真的很期待他們的對弈。」說起比賽的事，澤田的心情也愈來愈好，暫時把鯉魚之死遺忘。
「那就晚點見了，我先去其他人那。」
「等等，我多做了不少漬物，麻煩妳幫我分送給其他人吧。」澤田從冰箱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盒子，用包巾包好遞給她。
「澤田奶奶……您這樣每星期都破費，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沒問題，我年輕的時候存了不少養老金，膝下無子無女，也不知還能花去哪，如果這樣能讓大家開心的話，我也會很開心。」
「那還用說，奶奶的手藝一絕！」
大雨過後的島原市天氣很好，前一晚護城河的水位一度滿漲，還好現在都已退水，不過還是殘留了些被淹過的狼狽痕跡。
澤田拿著掃帚清理枯葉，鯉魚的屍體卻還原封不動地躺在池塘附近，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它，她很不擅長處理這樣的事，也許是上了年紀的關係，她對死亡特別敏感。
尤其是最近，半年內鎮上已經走了三名老人，一個是在冬天洗熱水澡洗到一氧化碳中毒，一個是不慎跌落護城河，剛好頭部朝下，所以送醫不治，還有一個是自己在家滑倒，因為獨居的關係，被發現早為時已晚。
都走得相當突然，所以她才會害怕，如果獨居的自己，也忽然發生了什麼意外，或許就這樣無人聞問地死了。
不，至少一定會被志賀發現，只是在被發現的那段期間，她又會度過多麼孤獨的一瞬呢。
澤田依然沒有把鯉魚掩埋起來或丟掉，就讓它風乾在那裡，如同這個城市裡獨居的老人，到頭來也只能奄奄一息地等待自己的結局降臨。

小小的活動中心，在中午時分相當熱鬧，大家吃著豐盛的午餐話家常。
島原的公車幾乎都是一個多小時才一班，年邁的大家光要出門一次就相當麻煩，離得最近的超市，也要搭二十分鐘的公車才能抵達，抵達後還要再步行十五分鐘的路程。
正因為如此，每星期一次的聚會，更顯得重要，志賀協助行動不便的人抵達活動中心，讓大家都能好好吃上一餐。
其實對大家來說，他們才不在意吃得好不好，他們更在意的是，有人可以和自己面對面吃飯，還能說上許多話。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都在下雨，我昨天看到豆太郎和福太郎心情不太好呢。」
「對，我也看到了，都窩在窩裡不出來了。」診所的醫生養的三隻柴犬相當有名，不只是在地人很關心，連外地人都常為了一睹真容，特地來到鎮上。
「今年的雨下得確實比較多，我家昨晚又淹了。」
「那現在呢？」
「現在是退了，但有很多淤泥……妳看我這腿，也不方便清啊。」
澤田正巧在這時抵達，聽到三浦爺爺的抱怨，立刻自告奮勇，「我來幫你清吧！」三浦爺爺的腿一直不怎麼好，對比澤田身體還算硬朗，她認為自己應該能幫就幫。
「這怎麼好意思，每次都讓澤田小姐幫忙。」
「你們就別跟我客氣了，我很高興自己能幫得上忙，不然……我也沒事做，無聊得很。」
這句話說到了大家的心坎裡，三浦也就沒再推託，樂意地接受幫助。
「澤田啊，妳明明才搬來這一年多，卻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還愛著島原市。」松田相當感慨。大家年紀都大了，沒有其他房子，也不想搬去和小孩住，如果可以，他們當然也希望能去便利一點的地方。
「真的呢，想當初妳搬來的時候，我還很納悶呢。」
「因為這裡是天草四郎的所在地啊！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因為崇拜這位英雄，才特意搬來。」澤田只要一說起天草四郎，表情永遠都像個還年少的追星族一樣，滔滔不絕地誇耀這位偉人的功績。
「哈哈哈！這倒是真的，澤田一天到晚都跑去雕像那兒！」旁邊的小林發出宏亮的笑聲。
才剛從廚房忙完出來的志賀，看著大家又圍著澤田談天，嘴角輕揚，澤田有一種獨特的魅力，不是因為她一直幫助別人，而是她本身散發出讓人想要親近的親切感，有她在地方，笑聲也一定都在。
「對了，我那兒最近收到幾本妳會喜歡的書，記得找時間去拿。」松田開著一家二手書店，平日幾乎不太會有客人上門，她非常喜歡和這些舊書為伍，彷彿待在那裡，時間就能靜止，忘記已經失去的時光。澤田也喜歡這樣的氣氛，成為最常上門的訪客。
「那麼，差不多對弈可以開始囉。」志賀出聲號召，準備比賽的人都露出了躍躍欲試的表情。
時間很快就過了，眨眼連晚餐都吃完，到了該是送大家回家的時候，偏偏在這時，下起了狂風暴雨。
志賀艱難地扶著大家上車，因為忽然暴雨的關係，她無論如何也都想把每一個人送回家，不然要是有人在路上摔倒就糟了。
雨來得又急又快，配上陣陣的雷聲，讓澤田想起了令人不安的昨晚，也想起那三條死去的鯉魚。
「澤田，妳上哪兒？等等小志賀就會回來接我們了。」三浦注意到澤田拿出折疊雨傘，看起來骨架已經有些鬆散的雨傘，搞不好一走出去就被吹到開了花，完全用不了。
「算算人數，正好多一個，我不想讓志賀多跑一趟，雨下成這樣視線也不佳……我自己搭公車回去就行了。」
「那也不行啊！雨太大了！」松田也出聲阻止。
「沒事的。」
「三浦先生，明天沒下雨我再去你家幫忙，也會做點點心，祝賀你今天得到冠軍。」澤田試著轉移話題，三浦馬上高興地笑了。
「唉呀！剛剛那場真是絕了。」
「就是啊，沒想到三浦先生的應變能力這麼好！」
「咦……澤田人呢？」
「糟了，希望她別出事才好。」三浦一臉擔憂地看著空空如也的門口，尚未闔上的門，外頭的暴雨不斷噴進屋內，更顯得令人不安。
經過這場暴雨，四處都釀成了大水災，甚至因為雷擊重電線桿，造成兩個多小時的停電，相當嚴重！
深夜裡救護車和警消車的聲音此起彼落，讓身在黑暗家中等待復電的人更是憂心忡忡，志賀相當擔心獨自一人回家的澤田奶奶，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有人接，只能暗自祈禱一切都能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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