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日月明(簡)︰八十年代回憶錄

七七年的高考

每一代人都有閃光的青春，而這份青春總免不了烙上時代的深刻印記。我們這代人的青春就有幸經歷了一個歷史上的偉大轉折，這轉折是發生在一九七七年的高考前後。一回憶起那個年代，就像回憶青春綻放的微笑一樣，那是融入心靈的美麗微笑，是一生中再難遇見的精彩時刻。
有人說：“青年之所以謂之青年，乃因有青春為伴；而青春之所以寶貴，乃因它和種種的希望如影隨行。”在悲痛寒冷的一九七六年之後，沒人想到竟會迎來一個如史詩般春天的一九七七年！那是一個充滿希望、百廢待興的開端。在一九七七年，一切都像獲得了新生，整個世界充滿了春天的氣息。對我們年輕一代來說，那年最大的事，就是關閉了十一年之久的高考大門砰然重啟，讓我們從曠野、田頭、車間、軍營、街道、草原、邊疆和各行各業進入大學校園，歡歌笑語、朝氣蓬勃，青春撞上了偉大的時代而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各行各業的青年人突然都對自己的未來，特別是對能讀大學充滿了種種美好的希望。
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人民日報》和廣播電臺等各大媒體以頭條新聞發布了恢復高考的消息，並要求在年底前舉行，看得出這是鄧小平的大手筆，如同指揮軍事戰役一樣的果決，喜訊立刻傳遍了神州大地的城市鄉村、海島邊疆，衝擊震撼著每個人的心。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高考已經在全國調動起千軍萬馬，千百萬人的命運一下子就和它聯繫起來了，新華書店和郵局成了最繁忙的地方，人們排隊買書、抄寄複習材料，幾乎所有離散的家庭成員都在互相寫信，多少家庭燈火夜夜通明。
在這樣的形勢下，就算“革命意志”再堅決，說不動心也是不可能的，所有人都勸我應該去考大學。報紙和廣播也不斷宣傳，要求革命青年爭當“科學技術研究的尖兵。”
可這彎也轉得太快了！人總不能今天還是個奮戰在田頭的知青典型，明天就要當個“科學技術研究的尖兵”了吧？我想了個折中辦法：報考文科，畢業了可以再回到農村廣闊天地，繼續做好我的農村幹部，為廣闊天地做更大的貢獻！
看到我的回信，這些天來一直勸我讀大學的爸爸，內心十分擔憂，他真的不希望我繼續留在體制內，走上當幹部這條路。憑著他自己幾十年在單位和官場上的所見所聞和經歷，他覺得我真是太單純、太幼稚了，但是，這種反對理由又不能明說，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勸我去考理科，覺得只有這樣，才能稍微遠離那充滿風險的政壇仕途。於是他一封回信寫了十三頁，反反覆覆强調科學技術的重要性，要我一定要報考理科。我知道爸爸是苦口婆心，就不堅持己見，反正最重要的是能讀書就行，理科就理科吧。
如今我真是要感謝爸爸，他在我關鍵的人生路口把了關，否則我就走上完全不一樣的道路了。雖然都是考大學，但是那時怎麼會知道學什麼專業很重要，畢業後做什麼工作也很重要！
我就參加了高考，考完後以“一顆紅心、兩手準備”的心態，回到村裏繼續出工。
一九七八年二月十七日，我和社員們在郁江邊的花生地裏除草，有個大隊部的人拿了一封信過來找我，這封信是從成都電訊工程學院寄出的，寄到了江興大隊。
他一見到我就揮著信大喊：“周密考上啦！”我頓時成了人人矚目的天之驕子，旁邊的人都想看看那封信，因為整個公社也沒幾個人考上。在我們江興，只有九隊的知青劉偉同學幾天前收到了廣西醫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於是我們倆成了知青中的驕傲，也成了江興大隊和大嶺公社的驕傲。
我把信搶過來一看，這個學校我沒報啊？但只要收到錄取通知書的考生們都欣喜若狂，直到現在幾十年過去了，當年的那種欣喜感覺還依然新鮮，因為那是多麼來之不易啊，是在千萬人中脫穎而出的！而我當時却比較冷靜，覺得自己已經被提幹，就算考不上也不是沒路可走，可是身邊的人比我還興奮，特別是一九一醫院 裏的朋友們對我說，你知足吧，這個成都電訊工程學院可不得了，是國家重點大學，屬於四機部的準軍事學院，如果你不是典型，不是先進，不是考得特別好，你是不可能進這個學校的，你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不僅在大嶺，在一九一、在貴縣，我都是“天之驕子”。全國參加高考的有五百七十萬人，總共才招收二十七萬，錄取率不到百分之五，“重點大學”就連百分之一都不到，這是中國高考史上錄取率最低、競爭最激烈，考生準備最倉促的一年，也是唯一一次在冬季的考試。一九七七年的高考，注定在中國歷史上留下不可磨滅的一筆。
而我是突然被推向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現實，我對這個專業完全不瞭解啊！要怎樣在電子、電路領域裏成為社會所期待的“科學技術研究尖兵”呢？真的是一點把握也沒有。但不管怎麼樣，一種迎接命運挑戰、承擔崇高使命的興奮在心頭燃起，我只能、也必須以跑百米比賽的努力來完成這個巨大轉折了。
接下來要做的事可多了，時間緊迫，憑著這封信，我要到大隊、公社和縣裏辦一系列手續，包括把戶口遷到廣州家裏，再從廣州遷去成都。我把要做的事情都寫在本子上，做一條、劃掉一條，這也形成了我日後做事的習慣，不致疏漏。
村裏鄉親們都來到知青屋幫我收拾行李，揮淚告別。過去同戶的知青戰友羅水亮知道我考上後，也馬上從貴縣趕來村裏，幫我一起搬行李去貴縣，住在他家裏，我在日記本上留了這段話：
“無産階級革命”是當時最時髦、最“高大上”的詞匯。以這樣的詞匯冠在友誼和握手之前，那便是最真摯的情誼和感情了。我曾經把推薦上大學的機會讓給了他，現在他也深深為著我能考上大學而高興，也為我從此遠去而傷感，畢竟，這次就要離開度過七年人生歲月的廣西了。
楊屋村的鄉親們都出來與我告別，含淚相送，大家都說了很多話，三年多的情誼割不斷，理還亂！六嬸韓秀彩緊緊握著我的雙手說：“你走啦，一定要記得我喔！一定要回來看看我！”。我說：“六嬸，我一定會回來，一定！”
……
當我拿著背包行李出現在廣州家門口的時候，全家人興高采烈，好像歡迎剛打完勝仗，從遠方凱旋歸來的英雄一樣。大院裏的叔叔阿姨們也紛紛前來祝賀，說我是“一炮打響！”
每一代人都有閃光的青春，但是閃光青春都不可避免帶著時代的烙印，在一九七七年所發生的這些事，就是刻在我們這代人青春閃光中的時代印記！
贏在轉折點
人也許不是贏在起點，而是贏在轉折點。
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報紙和電臺公布《高等學校招生進行重大改革》，高考將在全國各地舉行，就是一個轉折點。
在一個“文革”持續十多年，主張“以階級鬥爭為綱”、“抓綱治國”的遼闊大地上，恢復高考簡直是平地一聲驚雷，震撼了億萬人民，直擊一代年輕人的心！在全國各行各業的年輕人，特別是我們這些揮汗如雨、奮戰在“農業學大寨”第一線的上山下鄉知青們，都意識到一個從未想過、能立即改變個人命運的機會突然而至，就看你願不願意去抓，能不能抓住了！
然而我從一個知青，要轉身完成這個轉折並不容易。接下來，就是我從田園走向校園的轉折中所經歷的心路歷程。
一九七七年，貴縣從全縣遴選出了二十一位被認為有培養前途的年輕基層幹部，提拔為“工分加補貼”的“國家幹部”，組成“基本路線教育工作隊”，進駐有嚴重問題的慶豐公社東羅大隊。在四個多月的工作結束後，我們便回各自的生産隊繼續參加勞動，同時也被安排擔任所在公社的領導職務。這是一種不脫産的新幹部制度，是要學習大寨的支書郭鳳蓮，她當幹部不脫産。這也許是廣西的一項“革命創舉”，特別挑選我們出來，做“無産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試驗者。
回到公社後，在七七年九月份領導找我談話，安排我擔任大嶺公社“革委會副主任”，並在生産隊參加勞動，全額領取工分，國家每月補助我二十元。
上任之前，我被召到縣裏參加培訓，並在閑暇時幫助整理檔案，可以出入縣府檔案室。我們在檔案室裏翻查資料，房間密不透風，大量陳舊的紙張發出陣陣黴味，熏得我有點頭暈。我開始以為不會是要生病了吧？但和我一起查資料的吳少堅 也說她頭暈，我才知道資料室裏真是缺氧了，趕緊叫她出來，過了一會我們再進去。
十月十八日，我偶然看到一份《成人龍檔案》。成是天津人，大學學歷，畢業後當教師，很早就參加工作，是“老革命”了，本來有大好前途，但他却交上了一個名叫許喜子的女朋友，因而斷送了前程。許喜子年輕漂亮，英俊的成人龍愛上了她，並以得到她的感情為榮。
許喜子是誰呢？她是汪僞政府駐日大使許世英的孫女。四九年後許家去了香港，檔案裏說她成了美蔣的女特務，成人龍還繼續和她通信。這信被政府發現了，於是“裏通外國”罪加一等，從京畿重地被流放到本縣，蹉跎終生。
我看了這個“認罪交代”的檔案，就覺得“階級鬥爭”還真是複雜呀！這些好青年，有理想、有知識、有才能、有體魄、有前途，却只因交友不慎，愛上漂亮女孩子，就纏上了說不清楚的社會關係，導致禍及終生。前車之鑒，我自己是不是也應該注意點，不能隨便談戀愛，交女朋友了？
這時的縣委大門外，似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世界，不知有多少人在複習高考，各種和中學教材有關的書籍都被大大搶購，複習資料一紙難求，新華書店裏外永遠擠滿了人。想不到一個邊遠縣城，都有這麼多人想參加高考！父母寫信來也要我參加，還把複習資料都寄來了。他們還要我趁十一放假去一九一醫院代他們看望老戰友。我就回到醫院，叔叔阿姨們個個都勸我要參加高考，也和爸爸一樣力勸我一定要報考理科。

七七年的高考

每一代人都有閃光的青春，而這份青春總免不了烙上時代的深刻印記。我們這代人的青春就有幸經歷了一個歷史上的偉大轉折，這轉折是發生在一九七七年的高考前後。一回憶起那個年代，就像回憶青春綻放的微笑一樣，那是融入心靈的美麗微笑，是一生中再難遇見的精彩時刻。
有人說：“青年之所以謂之青年，乃因有青春為伴；而青春之所以寶貴，乃因它和種種的希望如影隨行。”在悲痛寒冷的一九七六年之後，沒人想到竟會迎來一個如史詩般春天的一九七七年！那是一個充滿希望、百廢待興的開端。在一九七七年，一切都像獲得了新生，整個...

一九七七年九月一日，天下著小雨，早上不用出工，我從楊屋村去江興小學找蔡守志理髮。看見小學剛到的新報紙，就隨意翻一翻，一條新聞突然抓住了我的眼睛，這是一則遲來的訃告，也是關於一場追悼會的報導，那是八月二十八日在北京八寶山為原教育部長周榮鑫舉行的追悼大會。他是在一年多前被迫害致死的，死的時候才五十九歲，骨灰在家裏放了一年多，直到鄧小平復出，才得到平反，隆重地舉行了追悼大會，鄧小平等國家領導人和一千多名親朋好友及群眾都出席了。報紙上除了這個新聞，還登載了著名科學家給全國青少年數理化愛好者的一封信。
我看完後嘆了一口氣，心中感慨萬千！
當時在楊屋村的我怎麽會知道，這是一個强烈的信號，是文革極左統治的漫漫長夜即將破曉前的一聲雞鳴，中國將要開始改革開放；我更不會知道，接下來的變化將要深深地影響我和我們整整一代人的命運！
我看完報紙後，匆匆離開小學，一路上關於周榮鑫追悼會和科學家給全國青少年數理化愛好者的信一直在我的腦海裏盤桓。回到知青屋，打開日記本記下了這件事，寫了一篇《讀報餘感》 。
我本來以為，自己的生涯已定，今後就朝著當農村幹部這個方向前進就是了。歷史已經翻篇，如果還要搞科學研究，就是那些“青少年數理化愛好者”的事了，不會再發生到我的身上。
然而我並不知道，歷史的大幕才剛剛拉開，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消息都是出人意料的驚人！强調了十幾年的階級鬥爭提都不提了，國家政策正在做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九月二十三日，各大媒體登載《召開全國科學大會的通知》，要求我們要成為向科學技術現代化進軍的模範。不過二十天，國務院宣布立即恢復文革中停擺了十一年的高考；十月二十一日，又公布了面向全社會招收高等院校新生的消息，並要求本年度的高考要在一個月後於全國各地舉行！
我不知道十月二十一日那天的這張報紙，會讓多少人看得淚流滿面！這則新聞彷彿震響了滾滾春雷，讓十多年來千千萬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脚步停止下來，也讓讀書深造變成人人可以夢想成真的現實。
這簡直就像在夢裏一樣，對許多人來說，這份獨特的記憶，到現在還生動清晰，歷歷在目。這是我們一生中再難遇到的歷史人生見證！我就以此做為前言，拉開回憶的序幕吧！
本書主要是八十年代的回憶錄，却不能不從七七年下半年的故事開始講起，是《長歌迴盪》的姊妹篇，接軌七七年和之後發生的故事，回顧作者如何從廣西郁江之畔的鄉村來到成都的沙河岸邊讀大學；如何從在廣州經商到考取美國查爾斯河之濱的哈佛大學，以及在那裏的學習生活，跨度十多年的人生歲月。
清朝詩人龔自珍的名句：“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時逢共和國的春天，神州大地到處譜寫著“春天的故事”。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一代年輕人在這個春天裏蓬勃奔湧的生命之歌被譜寫，千千萬萬個企業和事業被塑造，這是中國改革開放最為重要的十年，也是歷史長河裏風起雲湧、百舸爭流的十年，所發生在身邊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在此只能擇其要者，略作回憶與記錄。
“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這期間，我背起行裝行了萬里路，許多事的發生和發展在在改變人的思想行為，衝擊著我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本書開始時我還是一個立志扎根農村的知青積極分子，結尾時我已在美國哈佛商學院的同學家過著難忘的聖誕節。這波濤洶湧的時代與人生際遇的變化，不僅是外在世界的變遷，更重要的是人內心裏的轉折。希望讀者可以從這些親歷的故事中，看到那個難忘時代的點點滴滴，以及它對個人成長的深刻影響。

一九七七年九月一日，天下著小雨，早上不用出工，我從楊屋村去江興小學找蔡守志理髮。看見小學剛到的新報紙，就隨意翻一翻，一條新聞突然抓住了我的眼睛，這是一則遲來的訃告，也是關於一場追悼會的報導，那是八月二十八日在北京八寶山為原教育部長周榮鑫舉行的追悼大會。他是在一年多前被迫害致死的，死的時候才五十九歲，骨灰在家裏放了一年多，直到鄧小平復出，才得到平反，隆重地舉行了追悼大會，鄧小平等國家領導人和一千多名親朋好友及群眾都出席了。報紙上除了這個新聞，還登載了著名科學家給全國青少年數理化愛好者的一封信。
我看...

感謝
前言

第一章　田園到校園
　七七年的高考
　贏在轉折點
　戎馬倥偬憶當年
　巴山蜀水新故鄉
　初到的印象
　當年的建設路
　辭去班長職責
　血染的風采
　綠水青山錦城春
　艱苦的轉折

第二章　大學期間
　多彩多姿寒暑假
　彎彎沙河水（上）
　彎彎沙河水（下）
　一個失學青年的榜樣
　我的外婆
　量子力學課裏的金句
　“獻身科學盡我生”
　人生觀討論
　發表論文碰壁
　龍泉驛游記
　寒假前後
　“揮手從茲去”

第三章　面對世界
　八四年的歐亞之行
　難忘北京培訓
　工作受挫
　跌跌撞撞辦證路
　懷念青春
　華工研究生
　雜志徵稿-《勞動姐妹》（選）
　改變自己
　“我們擁有明天”
　送友家人上飛機

第四章　揚帆遠航
　東山賓館到東方賓館
　如此要求
　莫問結局奮力拼搏
　有志者事竟成
　跨出國門迎挑戰
　查爾斯河畔（上）
　查爾斯河畔（下）
　寶潔實習
　校園生活花絮
　美好的聖誕節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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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田園到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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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戎馬倥偬憶當年
　巴山蜀水新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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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辭去班長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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