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SSION: DIAPHONIC SYMPHONIA》 （2）

自覺總是突然出現的。
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是這樣，但至少對鄭泰義來說便是如此。
仔細回想之前的經驗，大部分都是這種情況。每次領悟到什麼重要的事情時，往往都不是在一點一滴的累積下認知到。而是在某個瞬間，腦中的燈泡就像被點亮般地倏地意識到。
無論是十幾歲，當他跟朋友們躲在廁所裡偷抽菸而被嗆到咳嗽，突然意識到自己喜歡男生的時候；抑或是前幾個月，當他跟凱爾一邊看著晚間新聞，一邊閒聊了幾句，道了「晚安」準備要回房間卻猛地意識到自己可能無法再和原本的家人們度過這樣的時光時，都是如此。
每次當他湧上這種突如其來的自覺時，往往都跟他當下所做的事情、所想的想法，以及所感受到的情緒無關。就這樣突如其來地闖進了腦海。
當那些細微到難以察覺的瑣碎小事日積月累，醞釀成熟後，某個瞬間便會像鳳仙花的種子一樣突然綻開，令人茅塞頓開。
在鄭泰義的印象之中，大部分的情況都是如此。他總是在某個不起眼的剎那，毫無理由地領悟到某些事。
不久前在家裡看某部古典電影時也是這樣。
當他看著電影裡的少年歪著頭地走在寂靜異國巷弄裡時，他的手伸向一旁的盤子，正要拿水果時，卻碰到了另外一隻手。原來隔著著盤子，坐在另一邊的伊萊也一邊盯著螢幕，將手伸到了盤子裡。
兩人相碰的手就這樣若無其事地拿了塊水果，各自放入口中，僅此而已。
可是鄭泰義卻猛地湧上了這樣的想法。
原來這裡就是我該待的位置啊。
既沒有負面意義，也沒有正面意義。
不過他卻在那一刻認知到了，或許打從一開始，這裡對他來說就是最自然的位置。一直等到之後稍微回神後，他才憂鬱地意識到那個想法有多讓他痛徹心腑。然而在那當下，他只覺得一切都再自然不過，完全感覺不到對錯好壞。
對，往往都是這樣。
自覺總是會將一些之前從未想過的事，突然塞進自己的腦海裡。

＊＊＊

沒錯……之前從未想過的事……
鄭泰義眨了眨眼，陷入沉思。
他的眼前出現了之前想都沒想過的場景。因此，他才會猛地冒出這個念頭：自覺總是突然出現的。
剛睜開雙眼的鄭泰義一時之間還沒有意識過來出現在眼前的那張臉孔是什麼。有好幾秒，他都沒有認出那張臉孔。
其實他知道那張臉的主人是誰。畢竟只要看過一次，就絕對忘不了對方的長相，也絕對不可能把對方跟其他人搞錯。因為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再有第二座如此栩栩如生的雕像。
「好奇怪……克里斯多夫的臉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啊……」
這座雕像刻得還真傳神。
鄭泰義這麼想著的同時，雕像卻眨起了眼睛，甚至還動了起來。
但從過去的各種經驗看來，克里斯多夫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在這個地方。
這裡是鄭泰義的房間──更準確地說是西翼內側，安排給鄭泰義住的客房──，現在甚至還不到早上七點。對於只要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就一定會睡到中午才起床──而且都已經睡到這麼晚了，克里斯多夫往往還是會因為低血壓而感到難受──的克里斯多夫來說，根本就不可能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難道我還沒睡醒嗎？」
鄭泰義躺在枕頭上，歪著頭專心地凝視著那張臉。那人也用著有些不滿的表情，一語不發地俯視著他看。
啊，這麼一看，對方與鄭泰義所熟知的那張臉有點不一樣。五官輪廓不同。鄭泰義印象中的克里斯多夫臉沒有像這樣腫脹。臉部線條應該更俐落光滑，才是那張如雕像臉的特徵。
「不過他們倒是真的滿像的。」自言自語著的鄭泰義伸出了自己的手。
站在床邊的人一看到他伸手的動作，立刻就露出不快的表情往後退開。
「借住在別人家竟然還敢睡到這麼晚。趕快起床，你這個懶惰蟲。」
一直等到那張猶如雕像般的臉龐冷冷地開口後，鄭泰義這時才突如其來地驚覺，原來對方是本人。
意識到這個事實後，他的睡意也跟著被嚇跑了。
「你的臉是怎麼了？」
鄭泰義連忙從床上坐了起來。而克里斯多夫為了以防萬一，還不忘又後退了一步。
在不悅地揉了揉自己的臉頰後，克里斯多夫不情願地開口道：「你先看你自己長怎樣再說我吧。」
「嗯？我長怎樣……」
怔愣咕噥著的鄭泰義下意識地看向了掛在床鋪對面牆壁上的半身鏡。鏡中映照出克里斯與鄭泰義的模樣。他的半張臉徹底的腫了起來。
「天啊……」
小心翼翼搓揉著自己臉頰的鄭泰義在碰到口中裂開的傷口後，立刻痛到想起了被他拋到腦後的回憶。仔細回想，他昨晚好像被打得很慘。
鄭泰義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了克里斯多夫。對方的臉比鄭泰義嚴重許多，臉頰兩側都腫了起來。
「沒想到雕像竟然變胖了。」
在聽見鄭泰義的咕噥聲後，克里斯多夫立刻瞪了他一眼。鄭泰義見狀連忙閉上嘴，接著撓著頭，再次環顧起自己的房間。
雖然鏡中的臉變得有些不同，但房內的景象還是跟昨天一模一樣。撇除眼前的男子竟然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裡之外，一切都跟平時沒有什麼兩樣。
然而這唯一的差異卻令鄭泰義感到滿滿的不協調感。
「……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裡？」
「你……」
克里斯多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知為何，對方今天的心情看上去特別惡劣。鄭泰義撓著頭，擔心地抬起眼看向對方，「幹嘛，你又頭痛了嗎？嘖……」
「──還不是因為你用氯仿之類的東西迷昏我才這樣。」
啊，對，沒錯。
聽完克里斯多夫凶狠的話語，鄭泰義這時才想起了這件同樣被他拋在腦後的事。
他先是瞥了對方一眼，偷偷查看他的臉色，接著故意笑著作勢要做出拿枕頭輕打克里斯多夫的動作，「我還以為你沒有印象了，沒想到你竟然都記得……那我想你應該也很清楚我當時就只能那麼做。因為我怕你會在神智不清的情況下對我施暴，才會忍住惋惜的情緒……」
然而克里斯多夫根本就不吃這一套。
克里斯多夫在搶走鄭泰義手上的枕頭後，毫不留情地將枕頭砸在鄭泰義的頭上。
「啊……」
幸好那是棉花枕頭，被砸中還不至於太痛，但鄭泰義的頭還是被打得晃了一下。
為了避免對方的第二次攻擊，鄭泰義連忙裝痛，揉著自己的頭，皺起了眉頭。
也不知道是因為他的演技奏效了，還是克里斯多夫本來就只打算打一下而已，對方隨即便將手中的枕頭丟在腳邊。
「喂，你的手臂。」
沉默了好一會兒的克里斯多夫倏地開口問道。
「嗯？」
依舊搓揉著自己腦袋的鄭泰義疑惑地反問。在看見鄭泰義茫然的表情後，克里斯多夫皺起了眉頭。
「你昨天不是被鐵製警棍打中了嗎。」
「嗯？啊，對了，好像有這件事。不過感覺好像沒有怎麼樣。」
鄭泰義今天頓悟了很多事。
在被警棍擊中之後，因為一直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鄭泰義便把這件事視為一件小事。殊不知在他捲起左手的袖子之後。
「……喔嗚。」
原先以為沒有怎麼樣的手肘上方出現了漆黑的瘀青。
「好像沒有怎麼樣？」
克里斯多夫面無表情地重複著鄭泰義剛剛說過的話，用食指戳了戳那片瘀青。
「呃啊……！收回，我收回那句話……！！」
鄭泰義痛到忍不住全身顫抖。而不停按壓著瘀青正中央的克里斯多夫在看見鄭泰義的眼角泛起淚水後，才總算收手。
「今後我拿著武器時，不要再擋在我的面前了。昨天是因為里夏德剛好在場，我才會先去解決他。若是換作其他情況，你早就被我殺了。」克里斯多夫冷冷地看著鄭泰義，「下次要是再這樣，你就真的死定了。」
聽完對方的警告後，鄭泰義不禁苦澀地咂起嘴。
沒想到今天一覺醒來就飛來橫禍。一睜眼不但看見了平時不會看見的人，甚至還聽見對方送上的死亡威脅。
「為什麼有一堆人想著要殺我啊。」鄭泰義嘆氣咕噥道。
而克里斯多夫一聽見這句話，立刻凶狠地瞪大了雙眼，「誰？還有哪個傢伙要殺你？」
「……伊萊。」
他幹嘛替我這麼激動啊。
這麼想著的鄭泰義馬上就講出了那名昨晚才說出「你要是再這樣，就會直接死在我手上」的人。而克里斯多夫見狀也安靜了下來。
「如果是那傢伙…………他不是會這麼做的人……但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克里斯多夫一邊嘟噥，一邊垂眼看向自己的腳邊。不知為何，對方面無表情的臉看上去竟然有些憂鬱。
可是他到底為什麼要跑來找我啊……如果不是因為記恨氯仿的事，難道他就只是來警告我不准再次在他拿著武器時妨礙他嗎？
鄭泰義拉了拉雜亂的頭髮，呆呆地望著他。一看見那張猶如雕像般的臉龐腫成那樣，他就不禁感到十分惋惜。他甚至還考慮，下次要不要直接跟伊萊說「如果你要打克里斯多夫的話，還不如打我算了」，就當作是為了藝術品而犧牲。
……可是如果我真的說出了這種話，總感覺會發生什麼很恐怖的事。還是算了吧……
「我之後會盡量不要妨礙你的……你是為了聽這句話來的吧？」
鄭泰義看著一動也不動的克里斯多夫，輕聲打破了沉默。
盯著自己腳邊看的克里斯多夫見狀便抬起了頭。不知為何，他看向鄭泰義的視線之中似乎很不滿。明明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但鄭泰義就是感覺到了這股情緒。
「……？」
鄭泰義狐疑地歪起了頭。
而克里斯多夫則是沒好氣地開口道：「對啦，我就是為了講這句話才來的。你下次不要再自討苦吃了。」
聽對方這麼一說，鄭泰義總覺得克里斯多夫好像在擔心自己。於是，他便笑著說：「嗯，謝謝你。」
「你幹嘛對打自己的人說謝謝啊……」
克里斯多夫不悅地咂起嘴。對方冰冷的視線就像在看全天下最愚蠢的人似的。然而即使如此，鄭泰義還是覺得很開心，笑到眼睛都瞇了起來。
克里斯多夫依舊緊蹙眉頭，一副相當不滿的模樣，並且用著同樣不滿的嗓音說：「把你的手臂給我，還有臉……擦一下藥膏。」
「嗯？手臂？」
鄭泰義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對方在說些什麼。一直等到克里斯多夫從口袋裡掏出透氣膠帶與藥膏後，他才發出：「啊……」的嘟噥聲。
「你要幫我擦藥嗎？」
聽見鄭泰義的問句後，克里斯多夫再次微微地皺起了眉頭。沉默了一會兒的克里斯多夫在打開藥膏的蓋子，撕開貼布的包裝後，才生硬地開了口。
「如果你的手臂一直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話，實在是太礙眼了。」
「喔，這樣啊……還是我自己來？」
鄭泰義一邊用另外一隻手尷尬地搓揉著後頸，一邊打量著克里斯多夫抓起自己手臂塗抹藥膏的模樣。
雖然鄭泰義伸出手示意要自己擦藥，但克里斯多夫就像沒看到似的。鄭泰義最終只好再次收回那隻僵在原地的手。
「你不是不喜歡碰到其他人？這樣沒關係嗎？」鄭泰義看著小心翼翼觸碰著瘀青的克里斯多夫發問。
而克里斯多夫則用著「你在講什麼蠢話」的語氣回道：「你是把我當成什麼怪人？我主動去碰的時候當然就沒關係。不然我平時要怎麼幹掉敵人？」
語畢，克里斯多夫接著補充道：「如果是用槍就算了，但若是拿刀，或者是用手指虎攻擊的時候，難免還是會碰到對方。」
「啊，這樣啊。」鄭泰義咂了咂嘴。
這個理由雖然很簡潔，可是……
這麼想著的鄭泰義突然意識到有哪裡怪怪的。這股刺鼻的獨特味道令他感到十分熟悉。
鄭泰義再次仔細地打量起克里斯多夫手中的藥膏。無論是那白皙的色澤、刺鼻的味道，抑或是這逐漸傳來的溫熱感，全都……
「這該不會是……」
「嗯？我之前去香港找鄭昌仁的時候，那裡的醫務雜務官送了這個禮物給我。雖然沒用過，但據說這個藥膏的效果超級好。」
「……」
比起從克里斯多夫口中聽見那個熟悉的名字，這個藥膏的來歷更令他耿耿於懷。不知道該為這個藥膏竟然傳播得這麼遠而感到意外，還是該為這過於巧合的連結感到訝異。不過不管怎麼說，這間製藥公司都應該把路德視為榮譽銷售員才對。
「這不就是跌打損傷、肌肉痠痛、蚊蟲咬傷，甚至就連頭痛也能擦的虎標萬金油嗎……」
「你也知道嗎？嗯，難道這在東方很知名嗎？那個人當時可是不停地稱讚這個藥膏。」
或許是因為從跟這個藥膏看似沒有任何關係的人口中聽到這番話，克里斯多夫看上去有些高興。當人聽到其他人稱讚自己的東西時，自然會感到很開心。話雖如此……
「把頭轉過去，我幫你的臉也塗一下……你的眼角不是瘀青了嗎，這裡也……」
「啊，等一下！如果塗在眼角的話……！」
鄭泰義著急地大喊，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早在克里斯多夫講到「這裡也……」的時候，對方就已經將挖好的藥膏塗抹在鄭泰義眼皮旁的瘀青上了。
「……！……！……！」

自覺總是突然出現的。
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是這樣，但至少對鄭泰義來說便是如此。
仔細回想之前的經驗，大部分都是這種情況。每次領悟到什麼重要的事情時，往往都不是在一點一滴的累積下認知到。而是在某個瞬間，腦中的燈泡就像被點亮般地倏地意識到。
無論是十幾歲，當他跟朋友們躲在廁所裡偷抽菸而被嗆到咳嗽，突然意識到自己喜歡男生的時候；抑或是前幾個月，當他跟凱爾一邊看著晚間新聞，一邊閒聊了幾句，道了「晚安」準備要回房間卻猛地意識到自己可能無法再和原本的家人們度過這樣的時光時，都是如此。
每次當他湧上這種突如其來...

prologue
1.fragile
2.告白
3.該待的地方
4.在酒吧
bonus tr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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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告白
3.該待的地方
4.在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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