紳士社會（Ⅰ）：浮華縱情

楔子

一八○八年四月，英吉利海峽

哈利‧戈登年僅十二歲，但已經是通緝犯了。
船隻搖搖晃晃駛向法國，他從船舷望著漆黑海水。這並非他第一次渡過海峽
，甚至不是第一次在深夜中被匆匆忙忙帶上船，一路緊張聆聽是否有追兵的吼叫或急促的腳步聲，但這是他第一次明白他們脫逃之後留下來的人會有什麼下場，比起船隻晃動，這件事更令他暈眩反胃。
爸爸在他身邊，垂著頭靠在欄杆上。即使彎腰駝背，他的身高依然超出妻子一英尺。媽媽非常矮，體型豐滿、臉蛋圓潤，但她氣勢驚人，爸爸教過哈利古羅馬歷史，他覺得媽媽很像那個時代的女英雄，派出無數男性組成的大軍上戰場，與其當著她的面解釋為何不肯聽令，乾脆赴死還比較輕鬆。她怒目注視夜空繁星，彷彿想用眼神讓上帝屈服。
天氣很冷，哈利汗濕的頭髮被風吹得亂飛，身體被海水濺濕已經很冷了，風勢更添寒意。
他的爸爸是激進派政治運動家亞歷山大‧戈登。三天前，他向憤怒的倫敦民眾大聲疾呼要推翻政府。他要求屬於人民的政府、服務人民的政府，終結不公體制與不當管理，與拿破崙和談，發動革命。
他們未能發動革命──從來沒有成功過，不過他們成功掀起暴動。哈利的記憶很混亂，許許多多鮮明的畫面串連，由恐慌貫穿。穿著紅外套的士兵與藍外套的警察舉起毛瑟槍對空發射，高聲命令群眾遵守秩序，但他們的聲音被群眾吶喊所淹沒。爛泥、鮮血、嘶吼。當天政府便發出逮捕令，他們一家三口遭到通緝。
他們一家和其他幾個人一起躲在席奧博書店，每個人都邋遢狼狽、神情疲憊。隔天早晨，賽拉斯說：「你們必須盡快逃出國。」賽拉斯體格魁梧健壯，緊繃的下顎流露憤慨，他比爸爸年輕幾歲，自從哈利的父母開始在倫敦激起動亂，賽拉斯便一直是他們的左右手。他是哈利見過最憤怒的叛亂人士，甚至連媽媽都比不上，政府的鎮壓越是激烈，賽拉斯就越是憤怒。然而，此刻賽拉斯狂亂的眼神使得哈利第一次察覺：賽拉斯也會害怕。「這孩子夠大了，能夠以成人的身分定罪，他們會把他和你們一起抓去關。你應該很清楚吧，亞歷？去別的地方繼續作戰吧。」
「他們也要抓你。」媽媽對賽拉斯說。
「這家書店是我的生計。」賽拉斯聳肩。「店在這裡，我能去哪裡？」
老實說，哈利無法想像賽拉斯離開倫敦，更別說是英格蘭。他是這座城市的精神：粗獷、不羈、好鬥。以前媽媽會講草根英雄的故事給他聽，無論主角是十四世紀的革命領袖瓦特‧泰勒或十五世紀的起義先鋒傑克‧凱德，在哈利心中都會想像成賽拉斯的模樣：雙手握拳，頂天立地對抗威權，即使最後將壯烈犧牲也毫無畏懼。
媽媽說她小時候經常扮演瓦特‧泰勒，夢想有朝一日能成為反叛力量。哈利為了討媽媽歡心說他也一樣，但他撒謊了。在那些沒完沒了談政治的夜晚，他夢想的其實是羅賓漢，賽拉斯扮演壯碩的小約翰，哈利扮演聰慧詼諧的威爾‧史卡列，想出絕妙好計解決困境。在哈利心中，羅賓只是個模糊的身影，語氣溫和文雅、儀態端正優美，威爾‧史卡列跪在他身前，執起他的手宣示一心一意效忠，永遠不變……
後來哈利驚覺他想像中的領袖根本是貴族，雖然不可能有人知道他的想像，但他深感愧疚，從此不再玩這個遊戲。
如今這一切都化為虛無。昨天傍晚士兵上門抓人，他們只能逃跑。倫敦在哈利心中留下的最後印象是這樣的場面：紅外套士兵大力撞門，賽拉斯拚命阻擋，全身肌肉虯結，大吼要他快跑，爸爸拖著哈利和媽媽離去。為了讓他們一家有機會逃脫，賽拉斯放棄了自己逃跑的機會，他勢必會被逮捕。
哈利緊握著粗糙的木舷邊，海水泡沫噴濕他的手指。他抹去眼中的水霧。「媽媽，賽拉斯會怎麼樣？他們會怎麼處置他？會把他關進監獄嗎？」
媽媽咬緊牙關。「我猜應該會先鞭打然後才進監獄。」
爸爸的頭垂得更低了。「老婆……」
「不，他應該要知道。哈利，這就是我們抗爭的動機。」她一手捧著他的臉，讓他轉頭看著她。「因為膽敢發聲要求改革的人都會入獄，膽敢抗爭的人都會遭受鞭刑甚至絞刑；因為我們受暴政與腐敗所統治，人民飢寒交迫；因為這個國家必須得到解放。這是場戰役，凡是交戰必有犧牲。」
「可是犧牲的不是我們，不是嗎？」哈利摸索尋找手帕。「我們逃跑了。」我們丟下其他人，自己跑了。
他腦中突然浮現一個念頭，雖然令他內疚，但隨之而來的安心卻更加強烈：現在終於結束了？以後不會再有祕密集會與聚眾抗議？他們從此不必再擔心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他可以去上學，爸媽會聊其他話題，他的生活可以變得舒適。
當然還會有其他人接下抗爭的使命。若是他們冒著暴露身分的風險繼續下去，賽拉斯的犧牲就白費了。爸媽一定明白。
他舔舔嘴唇，盡可能控制語氣。「那──以後我們要做什麼？」
爸爸抬起頭，一手按住哈利的肩膀。「孩子，不用怕。以後我們能做的事還有很多、很多，我們絕不會放棄。」
「絕不會。」媽媽輕聲說。
哈利來回看著父母，他們彼此凝視，爸爸昂起下巴、媽媽抿著嘴唇，哈利心中短暫的欣喜之火化作灰燼。他們當然不會放棄。他們會重起爐灶，無論是在法國或西班牙，無論他們的信念帶他們去到哪裡；他們會繼續激起人民抗爭，時刻面對被逮捕的風險。會有其他像賽拉斯那樣的人與他們並肩作戰，然後像賽拉斯一樣犧牲。哈利也會在他們身邊，因為他無處可去。
他低頭望著漆黑海水，因為淚水而矇矓的眼眸怒瞪翻騰浪濤，毫無意義卻無休無止。
我不在乎人民的權利。他在心中對父母厲聲怒嗆。我不在乎、不在乎。我多希望你們也不在乎。

第1章

一八一九年五月，倫敦

哈利正忙著將革命文宣整理成幾疊，樓上的店鋪突然傳來敲門聲。
他全身一震，緊抓住手中的文宣，蹲在印刷機旁邊的喬治低聲咒罵。「會是誰？」
「有上門閂吧？」賽拉斯厲聲問。
「我──有，我確定。」儘管席奧博書店的地窖潮濕陰冷，哈利依然感覺到汗水湧出。賽拉斯歪頭聆聽。安靜幾秒後，再次傳來敲門聲。
「萬一是警察怎麼辦？」喬治用氣音問。「萬一是軍人怎麼辦？」
「閉嘴。」賽拉斯斥責。「八成只是顧客，等一下就會走了。」
當然只是顧客，哈利告訴自己。不會是警察或軍人，他們會直接把門撞開。
他低頭看那一疊疊傳單，黑色油墨尚未乾透，大型字體吶喊著「終結漢諾威王朝暴政。臃腫水蛭黏附英格蘭，只會吸血、不會治病。」賽拉斯下筆如刀，他已經因為文字煽動叛亂的罪名進過一次監獄了，這次的文宣更是赤裸裸的叛國。要是被抓到持有這些傳單，他們三個全都會被扔進陰暗惡臭的監獄，很可能還要先遭受鞭刑。他們無路可逃，無法掩蓋印刷機，無處隱藏證物……
哈利望著雙手，手指上全是墨跡，現成的罪證。他全身每條神經都繃得很緊，做好十足的準備。即使如此，當敲門聲第三次響起時，他依然嚇得抽了一下。
賽拉斯放下扳手，大步走向狹窄的木造樓梯，用滿是墨漬的手拍掉身上的紙灰。哈利聽見他低聲罵髒話。門閂移動時發出喀喀聲響，接著門被用力打開，發出響亮的砰一聲。
「又是你。」賽拉斯的語氣很不友善。
「沒錯，梅森先生。」
哈利用雙手摀住嘴，喬治用譴責的眼神看他。他們兩個都認出那個冷漠斯文的聲音。
又是來找你的！喬治用口形憤慨地說，伸出手指隔空戳哈利。
他的律師。更正確地說，來這裡找哈利的律師，他已經來過兩趟了。兩次賽拉斯都面不改色地說沒有這個人然後趕走他。律師上門絕沒好事，但現在他又來找哈利，而他要找的人正躲在滿是油墨臭味的地窖裡，以小型印刷機印製叛國文宣。
律師進入店內，以令人不愉快的權威語氣說：「梅森先生，你再否認也沒用。我要找哈利‧凡恩先生，他目前使用戈登這個姓氏。我知道他在這裡。我要和他談話，你休想阻撓。」
賽拉斯咆哮。沒有別的詞彙足以形容，他發出的聲音有如獒犬。哈利可以想像他的模樣：傾身逼近對方，壯闊寬肩往後挺，一身肌肉隆起。「除非你有逮捕令，否則最好快滾，別逼我動手把你扔出去。」
一陣有些慌張的腳步聲往外走，但律師最後的語氣並非緊張，而是惱怒。「我無意逮捕凡恩先生。我是來傳達一件事，對他只有好處。」
喬治翻白眼，他們早就看破這種招數了。
「是喔？假使這個叫凡恩的人想從你那裡得到好處，那他自然會去找你。滾吧。」
「梅森先生，你這樣是在害你的朋友。」律師的音量變小，似乎已經走出店外。「麻煩請他聯絡我──」
門砰一聲關上。哈利吁出一大口氣，軟軟地靠在骯髒的牆壁上。「老天，老天。」
「可不是？」喬治將粗短的雙手插進口袋以免被發現在顫抖。「到底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
「你為什麼不上去找那個搞法律的傢伙問清楚？躲在賽拉斯身後比較輕鬆，是吧？」現在律師走了，喬治的語氣變得勇氣十足。喬治‧查金就是這樣，總是誇誇其談，嘲笑哈利的恐懼，卻忘記他自己也很害怕，他還沒有被逮捕過。
「他的身後確實很適合躲藏。」哈利說，說人人到，賽拉斯重重走下樓梯，釘鞋底踏在木板上聲音很大。「賽拉斯……」
「又是那個律師。」賽拉斯的臉比平常更臭。「你真的想不出來他找你做什麼？」
「我不知道。除非──賽拉斯，你覺得他有逮捕令嗎？我小時候那次的？」自從律師第一次上門，這個問題便一直糾纏著他。
顯然賽拉斯也早已想過這件事，因為哈利話還沒說完，他就開始搖頭了。「如果有，他們就會派警察或軍人來抓你，不是這件事。說不定有人以為你掌握了什麼有用的情報。」他端詳哈利片刻，然後以相當粗魯的動作表明不可能。「你應該多少有點想法吧？」
哈利無助地舉起雙手。「半點也沒有。說不定真有什麼好處呢，搞不好我繼承了一大筆錢。」
喬治狂笑。「是喔，當然嘍。你其實是攝政王的嫡子，被那個布倫維茲瘋婆娘藏了起來，藉此給她的討厭鬼老公難看。（註：當時擔任攝政王的喬治四世迫於父親喬治三世的命令，迎娶了神聖羅馬帝國布倫維茲─呂納堡公爵的女兒卡洛琳，兩人感情極差。）」這段話基本上是他們上一份文宣的內容，狠狠揶揄了王室。賽拉斯就是如此「熱愛」王室。「到了週末，我們所有人都可以坐純金馬車、睡羽毛大床啦。」
「所有人？」哈利擺出公子哥的派頭，假裝揮扇子。「滿身虱子的親愛朋友啊，你休想，不准用平民肉體玷污我的羽毛床。」
賽拉斯嗤笑。「樣子倒是有模有樣。等肥喬治吃到中風，就換你當攝政王啦。」他用滿是紙灰的手用力拍拍哈利的肩膀要他安心。「那傢伙沒有帶軍人來，可見他手中沒有罪證。」
「可是他知道我的名字，而且兩個姓都知道。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賽拉斯做了個鬼臉。「亞歷山大‧凡恩娶了悠菲蜜雅‧戈登。你出生的時候姓凡恩，長大之後姓戈登，不難推想。沒差啦，孩子。他們沒有證據，不然早就逮捕你了。只要你口風夠緊就不會出事，懂嗎？」
「好。」哈利的內心越來越沉重。「嗯，好，呃，賽拉斯……」
死寂片刻。
「見鬼了。」賽拉斯放開哈利的肩膀。「你幹了什麼好事？天殺的大傻蛋。」
「沒有啦！」哈利抗議。「真的，不算太嚴重。」他吞嚥一下，知道這句話沒什麼說服力。「那天我去斑點貓──」
「你睡了女侍？」喬治迫不及待地問。
「沒有。」哈利睡過她幾次，昨晚原本希望能再睡一次，不過他輸給了一個穿貓皮背心、口袋滿滿的男人。「我才剛買了一杯麥酒，有個人不巧撞到我，弄灑了我的酒。他賠了一杯。」
「我的老天爺。」賽拉斯從喉嚨深處發出低吼。「你到底喝了多少？」
很多，大部分是琴酒。哈利整天頭痛得要死，但頭再痛也比不上擔心說錯話的恐懼。「呃，幾杯。我們聊了很多有的沒的。」賽拉斯看他的眼神氣急敗壞又萬分無奈，哈利不由得臉紅。「我沒有說什麼重要的事！絕對沒有說出這裡的事。只是，呃，說了一些我在歐洲旅行的事。」
「你該不會告訴他你父母是誰吧？」
「沒有。」哈利吞嚥一下。「不過我確實說了他們……很熱衷政治。」
「哈利，你真欠揍。」賽拉斯用雙手扒了一把夾雜銀絲的平頭。「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紅頭髮、樣子像蘇格蘭人，但說話是英格蘭腔調。瘦瘦的，棕色眼睛。他說他姓……很罕見的姓──塞普瑞安？你聽過這個人嗎？」
賽拉斯搖頭。「如果他是探子，絕對也是新人。但新人一樣危險，你這可惡的傻瓜。」
「對不起。我只是想喝一杯。」
哈利的語氣很委屈，內心更委屈。自從霍亂奪走他的雙親，無父無母的他獨自在巴黎討生活，他才十七歲，但已經是登記在案的民主激進派，只能勉強餬口。他回到倫敦，希望這裡的生活會好過一點，然而，因為新發明的機械裝置，全歐洲不分男女全都失業。繳不完的稅，再加上還在打仗，沒有背景的年輕人根本不可能找到工作。他只能投靠以前認識的那些激進派人士，但這樣的日子也不好過，因為對付他們的法律比以前更嚴厲。
哈利不想重新成為激進派人士。他不想抗爭、不想害怕，這些他全都不喜歡。然而，當他在離開超過十年之後再次回到席奧博書店，童年那分安全感──或者該說是安全感的假象──讓他的心變得輕鬆。現在賽拉斯已經四十歲了，頭髮灰白、臉上有皺紋，但依然肌肉厚實、豪邁不羈，依然昂首對抗世界，哈利走進書店見到他的那一瞬間，終於有了回家的感覺。
不過這裡並非舒適的家。當賽拉斯認出這個肚子空空、穿著破爛法式衣物的年輕人就是哈利時，立刻給了他一個粗魯大力的擁抱，但他所得到的歡迎也只有這樣。雖然哈利不用開口賽拉斯就給了他一份工作，也多少擠出薪水給他，但賽拉斯絕對不是好相處的人。難怪他到現在還孤家寡人，因為沒人有那種勇氣和他一起生活。
此刻賽拉斯怒瞪他，彷彿喝杯酒、找個溫暖肉體抱抱是什麼滔天大罪。哈利甚至沒抱到肉體，因為甜言蜜語比不上金錢的威力。
其實昨晚他想過，說不定他的酒友塞普瑞安願意配合。找不到女人暖床的時候，哈利不介意換成男人，塞普瑞安的髮色雖然嚇人，但那種宛如狐狸的長相別有一番風情。感謝老天，哈利雖然爛醉，但最後還是決定放棄。叛亂罪已經夠嚴重了，雞姦罪更會將人直接送上絞架。
「什麼都沒有發生。我確定我沒有說什麼重要的事。」哈利不只想說服賽拉斯，更想說服自己。「說不定很單純，他只是想找個人陪而已。」
賽拉斯冷哼一聲。「好吧，等麻煩上門再想辦法。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說得夠多了，快回去工作吧。提高警覺，以後不要再勾搭陌生人。」

大鐘敲響三點，抓他的人上門來了。
他和賽拉斯一個小時前已經鎖上了地窖門、將印刷機藏好，打開店門做生意，所以那幾個人直接走了進來。哈利正忙著進行正當合法的工作，將一箱略有霉味的書籍上架。聽到腳步聲使他抬頭環顧四周，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賽拉斯站在櫃檯裡，滿心嫌惡使得他姿態僵硬。喬治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瞪大眼睛、深色鬈髮汗濕，像哈利一樣。他們三個渾身髒兮兮，滿是紙灰與髒污，而站在他們面前的人卻一派精緻體面。那個人個子很高，打扮高尚端正，穿著剪裁完美的緊身長褲、深藍府綢外套，領巾折紋呈現出幾何學的精準，外加一頂優雅的窄沿帽，感覺非常富裕、非常嚴肅。
站在他身邊的男人穿著深綠色男僕制服，相較於體格驚人的主人，他的身形纖細許多，身高也矮好幾吋。他的頭髮打理成上級僕役的髮型，撲上厚厚的白粉，使得他的深棕眼眸更顯出色。那雙眼睛注視著哈利。
過了幾秒哈利才認出厚厚白粉下的那個人就是他的紅髮酒友，於此同時，塞普瑞安已經對著高大紳士輕輕頷首，彷彿表明：就是他。
哈利心中一陣恐慌，轉身準備逃跑，但那位紳士開口了。「哈利‧凡恩？」
他低沉的嗓音氣勢十足，而且很熟悉。

楔子

一八○八年四月，英吉利海峽

哈利‧戈登年僅十二歲，但已經是通緝犯了。
船隻搖搖晃晃駛向法國，他從船舷望著漆黑海水。這並非他第一次渡過海峽
，甚至不是第一次在深夜中被匆匆忙忙帶上船，一路緊張聆聽是否有追兵的吼叫或急促的腳步聲，但這是他第一次明白他們脫逃之後留下來的人會有什麼下場，比起船隻晃動，這件事更令他暈眩反胃。
爸爸在他身邊，垂著頭靠在欄杆上。即使彎腰駝背，他的身高依然超出妻子一英尺。媽媽非常矮，體型豐滿、臉蛋圓潤，但她氣勢驚人，爸爸教過哈利古羅馬歷史，他覺得媽媽很像那個時代的女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