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我一邊旁聽課程,一邊讀著基礎書籍度日。望向窗外,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了。趁天色還沒完全變暗,學院所屬的魔法師們開始點亮街燈。明明是可以交給一般勞工處理的工作,卻由屬於高階人力的魔法師負責,是為了透過魔法來提高路燈的亮度。
通常太陽下山後,工作便告一段落,但米契爾學院會動員魔法師們點亮每棟建築的燈火,徹夜進行研究。那景象就像正值青春的年輕人,充滿活力。米契爾學院無疑正處於全盛時期。
上完課,我和西拉克在一同返回宿舍的途中,遇見了斯特拉斯帝國的三皇子阿澤洛斯。他腰間夾著三本書,全都是關於會計學的。
「阿澤洛斯,你這麼早就開始讀這種書了?我記得相關課程要到高年級才會學到。」
我開口搭話後,阿澤洛斯停下腳步。
「這沒什麼了不起的。」
他嘴上這麼說,臉上卻帶著一絲自豪的表情。我笑了笑,指著西拉克說:
「剛好西拉克也在學會計學,你們倆要不要一起研究?」
西拉克戳了戳我的腰,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樣子。阿澤洛斯則表現得更抗拒。
「什麼?我為什麼要跟這種傢伙……!」
「西拉克比你大兩歲,知道的事情也多一些。一起學習的話,你一定能從他身上學到不少東西。」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請教教授。」
「但有些東西只有和程度相近的學生討論才能搞懂啊。」
阿澤洛斯聽了我的話,似乎有些動心。他假裝不滿地嘀咕幾句,卻偷瞄了西拉克一眼,最後點了點頭。
「好吧,無所謂。反正他已經不是埃爾.帕謝人了,就算跟他親近一點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阿澤洛斯的話讓西拉克臉色一沉。
「我是埃爾.帕謝人!」
「你不是被流放了嗎?」
阿澤洛斯語帶嘲諷地反問。
「你……!」
「既然大公都這麼說了,我就試著跟你好好相處吧。應該什麼時候開始?」
阿澤洛斯不管生氣的西拉克,伸出手要求握手。西拉克一時無法忍下怒氣,粗暴地拍開了他的手。這下阿澤洛斯也沉下臉來。
他以皇子之尊打開心胸示好,卻被拒絕,當然會生氣。
氣氛緊張起來時,西拉克低下頭,率先開口:
「……明天正規課程結束後,在第二共同教室見,阿澤洛斯殿下。」
他的語氣生硬,卻清楚表現出對皇子的尊重與禮貌。阿澤洛斯也明白,西拉克已經盡可能放下自尊,於是故意冷哼一聲:
「哼!好,明天見。」
與阿澤洛斯分開後,我們繼續走著。西拉克一路上不停抱怨,他的重點無非是阿澤洛斯年紀輕輕卻如此傲慢,讓他很不爽。他嘀咕的模樣頗為有趣。
「看來你已經完全忘記兩年前的事情了。撒嬌鬼西拉克,你知道自己當年有多幼稚了嗎?」
「大、大公殿下,那時候是……!」
「別老是生氣,像剛才那樣退一步,你們就能好好相處了。」
「呃,知道了。」
西拉克放下不滿,看向前方。我在一旁看著他,突然想起了吉斯卡爾。隨著年齡增長,西拉克的臉部輪廓和體型越來越像吉斯卡爾。兒子像父親是理所當然,不過那個不苟言笑的吉斯卡爾也有過如此可愛的時期嗎?
「大公殿下。」
這時,一名傭人恭敬地行禮,告知有人來找我。幾天後就要舉行名為希布里克斯的研討會,預計各界學者會齊聚一堂,很有可能是那裡的人來找我。
我之前曾表明不會參加任何研討會,但學會負責人曾說過會再來拜訪。在我跟著傭人前往會面地點的途中,西拉克開口道:
「希布里克斯可是連我都有所耳聞的著名研討會。撇開其他會議不談,至少這場還是去參加一下比較好吧?」
「不,我今後打算婉拒所有研討會。說實話,丟出一個古老理論爭來吵去的討論,不合我的喜好。如果是在皇室或領主宅邸舉辦的政策會議,我倒是很樂意參加……」
說著說著,我們來到教室大樓外。我以為是學會的人在等我,隨意一瞥,卻發現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人,停下腳步。西拉克也後知後覺地看向對方,張大了嘴。
「咦?」
「這到底是……吉斯卡爾?」
我皺起眉頭,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況。吉斯卡爾正站在出入口前,雙手抱胸,朝我這邊看來。他獨自站在門口的場景非常神奇。
吉斯卡爾是統治半片大陸的大帝國──埃爾.帕謝的皇帝,無論去哪裡都會有大批隨從跟著。何況在這種外國,至少也該帶上十多名護衛才對。
不過,更讓人費解的是,他是怎麼悄聲無息地來到阿貝克中立國的?皇帝可不是能隨意移動的存在。長途旅行時,為了確保安全,會動員許多人。阿貝克中立國也會為了迎接埃爾.帕謝皇帝而大張旗鼓。
我像著了魔一般走向他。
「這是怎麼回事?你是怎麼來這裡的?」
「朕說過很快就能再見面了。」
他說出了只有我們兩人才知道的話,因此眼前這個人毫無疑問就是埃爾.帕謝的皇帝吉斯卡爾。聽到這句話,我簡直哭笑不得。
「你這傢伙堂堂一個皇帝,怎麼像去隔壁鄰居家玩一樣站在這裡?護衛呢?鄧菲爾呢?克里斯蒂安呢?」
「詳情我們進去再說。你的住處在哪裡?」
吉斯卡爾看著建築內說。我一直懷疑地看著他,突然發現他脖子上的紋身不見了。
「你……用龍做了什麼?」
「牠和朕是一體的。」
吉斯卡爾只丟下一句耐人尋味的話,不進一步解釋。
「西拉克,你能帶路嗎?」
僵住的西拉克嚇了一跳,連忙點頭。
「是、是!請、請往這邊走。」
在西拉克的帶領下,我們來到我在米契爾學院的住處。這裡是學院特別提供的,有寬敞的會客室、臥室、書房等三間房間。
我們在會客室中央的沙發上坐下。西拉克目光不安地抬頭看了吉斯卡爾的臉一眼,隨即低下頭。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的耳垂紅透了。吉斯卡爾語氣平靜地問他:
「西拉克,這段時間過得如何?」
「……!」
西拉克聞言,猛地抬頭,挺直腰桿,雙手放在大腿上。
「我每天往返學院,很認真讀書。最、最近因為需要管理資產,還請了人手……」
他緊張地匯報近況,話聲卻突然變得很含糊。豆大的淚珠在眼眶打轉,最後滴到腿上。
吉斯卡爾搖了搖頭,嚴厲地說:
「今後還會有更多困難等著你,現在就露出這副懦弱的樣子,是要讓遠道而來的朕失望地回去嗎?」
「不、不是的!」
西拉克嚇得趕緊擦掉眼淚,重新坐直。我聽著這對父子的對話,悄悄站起身。
「我出去喝杯水。」
明明吩咐傭人就好,卻沒人指出這點。我特意讓出空間。
我沒有離開太久,只在外面待了約二十分鐘就回去。雖然父子倆需要時間,但讓他們獨處太久可能會產生反效果。
果不其然,我一回去,房內的氣氛僵到不行。吉斯卡爾本就嚴肅寡言,而西拉克非常怕他。我回來後,西拉克就像如釋重負,尷尬地笑了笑。
「想說的都說完了?」
我像對待小孩一樣摸摸西拉克的頭,坐了下來。換作是平時,他肯定會抱怨幾句,但這次乖乖點了點頭回應我。
我轉頭看向吉斯卡爾,嘖了一聲。
「一個父親只會讓兒子怕得要死,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沒辦法,朕不像你那麼自來熟。」
「我確實和某人不同,很好相處。」
我托著下巴,輕笑出來。就在這時,吉斯卡爾突然抓住我的下巴,朝他拉近,吻了上來。這完全出乎意料的情況讓我瞪大雙眼,愣在原地。
匡噹!
西拉克滿臉驚慌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在慌亂中撞到桌子,發出聲響。
「我、我先出去了!」
他逃也似的慌忙跑出房間。我愣了一會兒,直到他離開才推開吉斯卡爾,張嘴大喊:
「你這傢伙!當著小孩的面幹嘛啊!」
「有什麼關係,西拉克又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
當然,西拉克又不笨,想必知道所有該懂的事。天啊!再次想起這件事,真的丟臉死了。
「你是變態嗎?等西拉克走了再親不行嗎!」
吉斯卡爾沒有回答,將手臂伸到我的背後和後膝窩,將我一把抱起。而他前往的方向自然是臥室。我都因為欲求不滿作了奇怪的夢,吉斯卡爾恐怕比我更嚴重,至少不亞於我。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想到那個夢,心情有些奇怪。
吉斯卡爾將我放在床上,再次狠狠吻了上來。他的手指撫過我的脖子和耳垂,深吻上來。我在夢裡會主動伸出舌頭配合,但現實中完全做不到。與男人接吻還是讓我本能地排斥,不過,這種慢慢湧上的感覺也不討厭。
啾。
吉斯卡爾吸吮著我的脣瓣退開時,發出的聲音特別淫靡。我感覺到身體微微發燙,望向他。他也凝視著我。背對著光的他,藍眸中蒙上一層陰影,頭髮與瞳孔都是沉靜的黑。
「你今天格外聽話。」
「嗯?」
我心裡一驚,努力假裝鎮定。幸好吉斯卡爾沒繼續追究。他輕輕將我拉進懷裡,脫下我的外套,開始解開襯衫鈕扣。解到一半,他先取下我手腕上鑲著魔晶石的手環。
啪。
「聽說你去了風化區?」
他把手環放到一旁的桌上,問道。
難道是我離開時,西拉克告訴他的?吉斯卡爾的目光格外犀利,但我故作輕鬆地聳聳肩。
「是去過風化區,但只在附近逛逛就回來了。沒做會讓你不高興的事,放心吧。」
「為什麼?」
「嗯?」
「為什麼沒碰女人?」
「啊……」
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細。老實說,我原本覺得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的,輕鬆地想著我是去了風化區,但什麼都沒做就回來了,所以從結果來說什麼事都沒發生,應該沒關係。現在看來,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回答朕,朕要聽明確的答案。」
吉斯卡爾直視我的眼睛問道。
我思考了一下要不要隨便塘塞過去、該怎麼解釋後開口:
「因為在途中遇到怪人,我沒了興致就直接回來了。」
「因為怪人沒了興致?」
吉斯卡爾的眼神更加陰沉,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
「果然如此。單純是出了點小意外,就直接回來了。那我換個問法,如果當時沒遇到任何人,也沒發生任何事,你會怎麼做?」
「……」
「回答呢?」
「……大概會去找女人吧。」
我不想撒謊,最終還是回答他。我以為吉斯卡爾會勃然大怒,但完全猜錯了。他疲憊地按住一隻眼睛,表情因為極其失望而崩塌。
「十天……朕匆匆結束緊急政務,花了十天趕來見你。但沒想到只過了短短十天就發生這種事。從你的表情就能看出來,不論是去風化區還是半路折返,對你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他還想再說什麼,卻忽然閉上嘴,然後像無法控制表情一樣,用手遮住整張臉。我伸手用力拉下他的手,捧起他的臉頰,讓他抬起頭。
他直視著我時,我也坐直了身體,正式向他道歉。
「我錯了。這次是我不對,我先道歉。我承認是我太輕率了。」
窗外的月亮出現在夜空中,抹去房裡的陰影。看到吉斯卡爾的藍眸恢復原本的光芒,我稍微安下心來。
房間裡突然陷入寂靜。
我深嘆一口氣,說出思考許久的事。現在似乎是認真談談的好時機。
「吉斯卡爾,至少在與你相處的期間,我不會讓任何女人、任何人靠近我。我在你面前正式許下承諾,但相對的,我也希望你認真考慮讓大公家迎娶女主人的事。」
「又說這種話!那和讓別人待在身邊有什麼差別?」
吉斯卡爾還沒聽完就急著發火,因此我打斷他的話。
「如果只是形式上的關係,就有很大的差別不是嗎?我知道你不會喜歡這提議,所以也想過其他做法。貴族千金中也有不少人把結婚當成手段,只要滿足她們的條件,進行政治聯姻……」
「閉嘴!」
我還沒說完,吉斯卡爾就殺氣騰騰地打斷我。他完全不聽別人說話,讓我也火大起來,但隨即又冷靜下來。越想越覺得荒謬,為什麼我連這種事都要徵求這傢伙的許可?
我沉下臉,聲音也變得冰冷。
「該閉嘴的是你。迎娶一個有名無實的大公夫人本來就很荒唐,我一點也不願意。光是我願意不計前嫌、留在你身邊,就算很大的讓步了。但你要我被你綁住,一輩子不娶妻,也不生下繼承人,當個半調子大公?為什麼我要忍受這種羞辱?」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冷笑。
「就為了你那點微不足道的感情?」
這一刻,吉斯卡爾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到讓我吃痛。
「唔!你……!」
他也站起來,像要折斷我的手臂一樣用力抓住我,將我拉近,低頭望著我。那雙平時冷靜的藍眸,此刻帶著前所未見的強烈情感。
「真是了不起,你竟然能把朕逼到這種地步。朕曾因為瘋狂誤政,甚至引發叛亂。如今看來,朕還沒完全擺脫那時的瘋狂。為了得到你,朕什麼瘋狂的事都做得出來!」
「惹惱我,對你沒什麼好處吧?趁我還笑臉相待時,趕緊放手滾蛋。」
我用食指輕敲他抓著我手腕的手。
「滾蛋?你真的要朕那麼做嗎?」
吉斯卡爾突然放開手。我皺起眉頭,不懂他的意思。他剛才抓著我手臂的手撫上我的後頸。
「突然跑去風化區找女人是為什麼呢?是因為每天都會做的床事突然中斷,無法壓抑自己的性欲了吧?你今天格外乖巧應該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別說廢話了,不如坦白點吧,你現在就想脫光衣服投入朕的懷抱,不是嗎?」
我的臉瞬間漲紅。偏偏在最糟的時機被戳中痛處。見到我的反應,吉斯卡爾一臉得意。
我寧願被砍頭,也無法忍受這種羞辱。實在太可怕了。我氣得不得了,低聲說:
「就算再怎麼欲火焚身,我也最討厭跟男人上床……!」
「你嘴上嫌棄,身體卻很誠實。你的身體非常敏感,能感受到快感。你早就體會到了床笫之歡的滋味,不是嗎?」
吉斯卡爾猛然摟住我的腰,手滑向臀部。我下意識一顫。
「既然這麼喜歡,那朕就讓你再也無法拒絕。」
他粗暴地吻上我的脣,舌頭探入嘴裡。我氣得一口咬上他的舌頭,但除非我真的決心要殺了他或是讓他變成殘廢,否則最終還是只能退讓。
我嘆了口氣,放鬆下巴,張開嘴巴。吉斯卡爾像什麼事也沒發生,再次專注地吻我。舌頭纏上來時都帶著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