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這可怕的真相後,我回到吉斯卡爾等候的辦公室。事務官與騎士們已經全數退下,西拉克也不在,辦公室內空無一人。
見我無力地走進來,吉斯卡爾稍微皺起眉。又發生什麼事了──雖然他緊抿著嘴,但如果開口說話,一定會這麼說。
「吉斯卡爾。」
神奇的是,看到他那張木訥的臉,我安心了一些。
吉斯卡爾是個過於重視原則與規則的人。他總是想透過遵守制度與承諾,展現自己的威信。我不是屈服、認同他的統治方式,但我知道信任能帶來多大的安心感。
我將剛才與埃德里希見面時聽到的話,包括阿澤洛斯為何會死、埃德里希想栽贓陷害我,以及難以置信的怨恨與瘋狂,都告訴了吉斯卡爾。
畢竟我答應過他,要把自己的想法都告訴他。如果是吉斯卡爾,就算將我的一切都交給他,我也不會不安。
「真是夠了。」
這時,吉斯卡爾用低沉憤怒的聲音說道。我眨了眨眼表示疑惑。他粗暴地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向牆壁。我不是來不及反應,而是根本沒料到他會這麼做,被他逼到角落。
我皺起眉看向吉斯卡爾。他的藍眼裡滿是怒火,原本毫無表情的冷淡臉孔變得更加冰冷。
「你的表情毫無防備。看來你非常信任朕,但別搞錯了,朕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
聽到吉斯卡爾這句警告,我一時說不出話。我開始回想他到底忍了我多久。
當初我堅持留在中立國,想設法查出埃德里希的意圖,吉斯卡爾最終只能放棄將我帶回埃爾.帕謝。他甚至為了不讓我難堪,故意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避免與埃德里希發生衝突。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盡量忍讓了。
「那朕也老實說出心裡話吧。因為你與斯特拉斯根本無法切割,所以朕選擇不逃避,努力傾聽你想說的一切。但果然還是做不到,原來要一直聽不想知道的事,是這麼令人疲憊。你所愛的斯特拉斯礙眼得讓朕難以忍受。如果可以,朕現在就想把斯特拉斯皇帝碎屍萬段。」
我無力地搖了搖頭。雖然原因與吉斯卡爾不同,但我也對埃德里希的行為感到非常憤怒。若他不是皇帝,我可能在得知是他殺害阿澤洛斯的那一刻就動手殺了他。
「別這麼說,對斯特拉斯皇帝動手是絕對無法饒恕的事……而且只要你還愛我,就絕不會做出這種事。」
「你真的認為朕做不到嗎?」
吉斯卡爾帶著怒氣低聲問道。我只抬起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他一向是個值得信任、依賴的人,但遇到關於我的事,偶爾也會做出瘋狂的舉動。我從沒讓過半步,把他的耐心消耗殆盡也是事實。對於吉斯卡爾冰冷的追問,我無法給出明確的答案。
埃德里希會陷入瘋狂、做出這種事肯定是因為我。
還真是沒有一件事如我所願。
「是啊,都是我的錯……」
我無力地說出這句話,心情也徹底跌落谷底。
「雷伊!」
吉斯卡爾反常地提高嗓門,一臉不想看到我垂頭喪氣的表情。他微微皺起眉頭,明顯連我剛才的道歉都不滿意。
我嘆了口氣說:「我都道歉了,你還不滿意嗎?」
「對,你做的每一件事,朕都不滿意。」
心情鬱悶的我一把推開吉斯卡爾。我承認這件事是我的錯,但這真的讓我很生氣。
「看到別人那麼沮喪,你應該做的是安慰,不是威脅!說幾句甜言蜜語!然後識相一點,看看我的臉色啊!」
我厚著臉皮指著他的臉說。吉斯卡爾愣了一下,似乎一時反應不過來。但他和我一樣,都是死也不肯服輸的性格。
「就算安慰你,你還是會衝去找斯特拉斯皇帝,那朕何必做些無意義的事!」
「少囉嗦!你要感謝我淪落成這卑微的身分,換作以前,註定成為斯特拉斯皇帝的我怎麼可能低聲下氣道歉。」
「那以前還比較好,至少你不會在那傢伙面前示弱。」
「豈止如此。要是埃迪敢在我面前說出半句狂妄的話,我會立刻踩斷他的脖子殺了他。我因為一時心軟,把埃德里希撿回來,一直放在身邊。他那時候看起來就像年幼無害的小動物,對我根本不成威脅。」
說到頭來,埃德里希的判斷是對的。那時我叫他堂堂正正地拿起劍,又質疑他為何裝傻。但如果他真的敢越界,我早就翻臉了。我大概會斬下他的頭,一邊道歉一邊沉浸在感到遺憾的憐憫中。
「看,這就是勝者的從容。」
我一邊說著往事,一邊自滿地舉起手。
吉斯卡爾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夠了,到此為止。」
「唔,什麼到此為止?」
「你這不是在無謂地自責嗎?」
「我這哪是自責?」
「……算了,你要安慰是吧?好,朕該說什麼?朕該怎麼安撫你?」
「這種事怎麼能直接問當事人,以前你不是就做得很好嗎?」
吉斯卡爾猛然將我擁進懷裡。他緊緊扣住我的肩膀與腰,低頭吻我。舌頭碰上張開的嘴脣,不過,他很快就後退,改在我的額頭與眼皮上落下輕吻。似乎是為了表明他不是想做愛,是在安慰我。
親嘴脣和眼睛都一樣吧?反正這笨拙的傢伙只能做到這樣。我在心中吐槽,卻還是乖乖閉上雙眼,讓他親吻我的眼睛。
「……」
我們就這麼安靜地待了一會兒。我一時衝動伸手撫上吉斯卡爾的後頸,摸著他的髮尾,最後將手指完全埋入他的髮絲間。
手下感受到溫熱的體溫,髮絲在手中滑落,微涼柔軟。我將頭髮往上梳起,接著又摸了摸他的耳廓與耳垂。
我很少主動觸碰他,所以雖然我們常擁抱、親吻,這觸感依舊陌生。原來是這種感覺,是這個形狀啊。
吉斯卡爾終於忍不住,拉過我的手並印上一吻。我抬眼看向親吻手背的吉斯卡爾。他的眼角微微泛紅,微微垂下的睫毛濃長。
雖然有點不想承認,但我好像很喜歡看這樣的他。從以前開始,我就會不由自主地盯著這傢伙低垂的睫毛。吉斯卡爾沒有察覺到我的視線,慢慢放開手,往後退開。
這不知道算不算安慰,但多虧如此,我稍微冷靜了一點。拋開憂鬱後,現在只認知到埃德里希殘酷殺害兒子的事實。
「西拉克呢?他看起來因為阿澤洛斯的死,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他在附近的房間等著。」
雖然相識的時間不長,但西拉克非常重視阿澤洛斯,所以他也有資格知道這件事。吉斯卡爾呼喚外面的騎士,命他將西拉克帶進來。
沒過多久,西拉克走進了辦公室。不知道剛才在做什麼,他的眼下帶著一圈陰影。
「大公殿下,是誰殺了阿澤洛斯?是誰想誣陷您?」
西拉克已經知道我是殺害阿澤洛斯的有力嫌疑人的事,不過他似乎從一開始就不認為是我殺死阿澤洛斯的。他的眼神劇烈顫動。
「那天我們去河邊騎馬時,我聽說斯特拉斯皇帝痛恨雷布諾亞德前皇太子,也痛恨繼承他血脈的您。」
西拉克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以自己知道的線索得出了某個結論。雖然是憑片面線索加上推測做出的結論,但結果與事實差不多。
「是斯特拉斯皇帝……嗎?他為了陷害大公,殺了阿澤洛斯嗎?只是……只因為那種理由,就殺了自己的孩子……」
「……」
我沉重地點了點頭,代替回答。
那一刻,西拉克的眼眶泛紅,隨即轉頭看向吉斯卡爾。儘管隨著年紀漸長而變得相當穩重,西拉克依然害怕吉斯卡爾,不敢隨便與他對視。
然而這一次,西拉克直看向一直感到畏懼的父親,生硬地笑了笑。同時,豆大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陛下……其實……其實我一直覺得……我是這世界上最可憐的人。以為自己背負了世上所有的不幸……一直活得像個受害者……」
「……」
「但是現在……哈……哈哈……阿澤洛斯他……」
西拉克低下頭,終於按捺不住,低聲啜泣。
吉斯卡爾依舊一臉冷淡地站著,不過沒多久,他將手放到西拉克的頭上。感受到那隻手摸了摸自己的頭,西拉克再也無法忍耐,放聲痛哭。
西拉克與阿澤洛斯,兩人都是皇族,也都曾遭到皇帝冷落。也許正因如此,西拉克一直將阿澤洛斯視為同病相憐的存在,沉浸於自憐中。但是現實完全不同。
吉斯卡爾或許不是溫柔的父親,但真的遇到危險時,他選擇了保護西拉克。而埃德里希為了達成陰謀,毫不猶豫地犧牲了親生兒子。
西拉克認為自己愚蠢,哭得更加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