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新世界（全新中譯本）

第六章之二
貝爾納在主任辦公室門外站了好一陣子，他深吸了一口氣，挺直肩膀，好去面對這個既不喜歡，也不認同自己的人。他敲了門，然後進到辦公室裡。
「主任，這個許可證要請您簽章，」他盡可能說得輕快些，然後將文件放在辦公桌上。
主任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但世界掌控者辦公室的章已經蓋在文件的上方，穆斯塔法．蒙德的黑色粗體簽名就簽在底下。一切按部就班。主任別無選擇。他用鉛筆簽下自己名字的縮寫──兩個小小蒼白的字母，卑屈地簽在穆斯塔法．蒙德名字的腳邊。他不做評論，也沒親切地說一句「福特祝福你」，正當要把文件遞回去時，他的目光瞥見文件上寫的內容。
「新墨西哥保留區？」他說著，抬頭看向貝爾納，語氣透露出某種帶著慍怒的驚訝。
對方的驚訝也讓貝爾納感到驚訝，他點點頭。一陣沉默。
主任靠向椅背，皺著眉頭。「那是多久以前啦？」這句話與其說是對貝爾納說的，不如說是對自己說的。「我想有二十年了吧。將近二十五年。我那時候應該是你這個年紀……」他嘆了口氣，搖搖頭。
貝爾納覺得極度不自在。像主任這樣嚴謹、恪守規矩的人怎會犯下如此嚴重的錯誤！這讓他想捂住臉，逃出辦公室。不是因為他覺得人們談論遙遠的過去本身有什麼令人討厭的地方，畢竟這是其中一種他（自認）已經完全克服的被催眠出來的偏見；讓他覺得難為情的地方是，他知道主任向來反對這樣做──他反對，卻背叛原則，犯了禁忌。主任的內心到底受了什麼驅使？儘管貝爾納非常不自在，他還是好奇地聽著。
「我那時跟你有一樣的想法，」主任說。「想看看野蠻人。拿到去新墨西哥的許可證，夏天去那邊度假。跟當時在一起的女孩一起去的。我記得，她是一個低階貝塔」（他閉上眼睛），「有一頭黃髮。總之，她身材豐腴，特別豐腴；這點我記得很清楚。然後，我們就去了，看到了野蠻人，還騎馬四處晃晃，諸如此類的事。接著，幾乎就在我們要離開的前一天，她就……總之她不見了。我們騎馬爬上其中一座討厭的高山，天氣熱得令人窒息，午餐後我們去睡午覺。至少我是睡著了。她一定是想去散步，單獨去的。無論如何，我醒來後她已經不見了。接著，我所見過最可怕的雷雨來襲。雨傾盆而下，狂風呼嘯，閃電冒著火光，馬都掙脫束縛跑走了。我在試圖抓住馬匹時跌倒，傷到膝蓋，幾乎不能走路。儘管如此，我還是一直找，一直喊，一直找。
但完全沒有她的蹤跡。後來我想，她一定已經自己回到小屋。所以我就順著來時路，舉步維艱地走回山谷。當時膝蓋疼痛難耐，而且還弄丟了蘇瑪。我花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午夜之後才回到小屋。然而，她不在那裡，她不在那，」主任重複。一陣沉默。「總之，」他終於再度開口，「隔天我們進行搜救，但就是找不到她。她一定是跌進哪裡的溪谷，或被美洲獅吃了。福特曉得。總之，實在很恐怖。我當時非常難過。我敢說，當時的感覺比這件事本身應該帶來的感受還要強烈。因為這種意外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不過當然，即使個體發生變化，社會總體仍會存在。」但這種睡眠學習安慰法顯然不是很有效。他搖搖頭，「其實我有時候會夢到這件事，」主任低聲繼續說。
「夢到被隆隆雷聲吵醒，然後發現她不見了，夢到我在樹下找她，找啊找的。」他陷入回憶，不發一語。
「您那時一定受到強烈的驚嚇，」貝爾納說道，語氣幾乎帶著嫉妒。
聽到貝爾納的聲音，主任帶著罪惡感，意會過來自己正在做什麼，他瞥了貝爾納一眼，然後移開眼神，臉隱隱約約漲紅著；突然，他帶著懷疑再看了貝爾納一眼，對他那種自以為高尚的態度感到惱火，「不要以為，」他說，「我跟那個女孩有任何不正當的關係。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情感，更沒有長久的關係。一切都非常正常、健康。」
他把許可證交給貝爾納。「我實在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用這種微不足道的瑣事來煩你。」
他對於自己講出這個見不得光的秘密感到憤怒，也把這個憤怒轉嫁到貝爾納身上。現在，他的眼神毫不掩飾地散發出惡意。「馬克思先生，我應該藉此機會告訴你，」他繼續說，「最近我收到一些報告，是關於你工作以外的一些行為，我非常不樂見這種情形。你可能會說，這不關我的事。但這絕對是我的責任。我必須為整個中心的名譽著想。我的員工，尤其是階級最高的，絕不能有啟人疑竇的行為。根據阿法受過的制約條件，他們在情感表現上本來就不會那麼幼稚。但這恰恰就是他們為何應該更努力去遵守規定。幼稚是他們的責任，就算這會違背他們的意願也一樣。因此，馬克思先生，我要在此鄭重警告你。」主任顫抖聲音中伴隨的憤怒，現在已經變得完全理直氣壯，且不是針對個人而來，因為這是在表達整個社會對此的不認同。「如果再讓我聽到你有任何背離幼稚標準規範的行為，我就會把你調去中心分部──最好調去冰島。祝你早晨愉快。」他在椅子上轉身過去，拿起筆，開始寫字。
「這樣可以給他一點教訓，」主任心想。但他錯了。貝爾納是昂首闊步走出辦公室的，他把門砰地一聲關上，心想著要獨自對抗事物的秩序，意識到自己作為個人的意義及重要性而陷入自我陶醉，興致高昂。就連威脅和譴責都沒讓他沮喪，反而讓他振奮。他覺得自己強大到足以面對並克服苦難，強大到可以被調去冰島。他的信心倍增，因為他從來不覺得自己真的會被叫去面對任何困難。人類才不會因為這類的事就被調去冰島。冰島只是一種威脅，一種最刺激、為生命注入活水的威脅。他沿著走廊前進，甚至吹起口哨。
貝爾納說到那次跟主任的對談，把自己講得充滿英雄氣概。「然後啊，」他總結，「我只叫他滾進那深不見底的過去吧，接著我就走出辦公室了。就這樣。」他滿懷期待地看著亥姆霍茲．華生，期待對方會表達認同，給予鼓勵，充滿敬佩。但亥姆霍茲一語不發，只是安靜地坐著，盯著地板。
他喜歡貝爾納，也很感激貝爾納能成為他認識的人之中，唯一一個可以傾訴重要事情的對象。但即使是這樣，貝爾納有幾件事情還是讓他很反感。例如，此刻這種炫耀的態度，及隨之迸發出的那種自憐自艾的無助情緒。貝爾納總在事件結束後才展現勇氣，不在場時才表現超凡的敏捷思維。正因為亥姆霍茲很喜歡貝爾納，所以對於他的惡劣習性才更看不過去。亥姆霍茲始終盯著地板，過了好一陣子。貝爾納突然臉紅，然後轉過身去。

第六章之三
旅途一切順利。藍太平洋號火箭提前兩分半抵達紐奧良，接著在德州上空碰到龍捲風而耽擱四分鐘，但因為飛進西經九十五度的順向氣流，因此抵達聖塔菲的時間只比表定時間遲了不到四十秒。
「六個半小時的飛行只差了四十秒。勉強及格。」列寧娜還算滿意。
他們當天晚上在聖塔菲過夜。飯店相當出色，堪稱一絕，畢竟列寧娜去年夏天在奧羅拉波拉宮飯店受苦受難，這間飯店比起來實在好太多了。每間房間都設有液態空氣、電視、震動真空按摩機、廣播，並提供熱燙的咖啡因溶液、熱好的避孕用具及八種不同香氛。當他們進入飯店大廳時，合成音樂機正在運轉著，一切好得無可挑剔。
電梯裡的看板寫著整座飯店設有六十座電扶梯壁球場，在公園可以玩障礙及電磁高爾夫。
「實在太棒了，」列寧娜嚷著。「簡直想要永遠留在這裡。六十座電扶梯壁球場……」
「這些保留區裡都不會有，」貝爾納提醒她。「沒香氛、沒電視，甚至沒熱水。這些你如果覺得無法忍受，可以在這裡待到我回來。」
列寧娜覺得被這樣說很不舒服。「我當然可以忍。我只是說這裡很棒，因為……因為進步很美好，對吧？」
「從十三歲到十七歲，每週重複五百次。」貝爾納疲倦地自言自語。
「你說什麼？」
「我說進步是很美好。這就是為什麼你不一定要去保留區，除非你真的很想去。」
「但我真的想去。」
「那好。」貝爾納說，語氣聽來幾乎像是種威脅。
他們的許可證需要保留區管理長的簽名，第二天一早，他們就造訪管理長辦公室。一個進階艾普西隆黑人門衛拿了貝爾納的卡，接著，他們立刻獲准進入辦公室。
管理長是一個金髮、頭型短圓的低階阿法，有張短小、紅潤的圓臉，還有著寬肩和宏亮的聲音，他的聲音非常適合拿來傳達催眠學習的金句良言。他滿腹不重要的資訊及沒人想聽的建議。一旦話匣子打開，他會樂此不疲地一直講下去。
「……五十六萬平方公里，分成四個不同的附屬保留區，每區都有高壓鐵絲網包圍。」
就在這個瞬間，沒有任何明顯的原因，貝爾納突然想到他浴室的古龍水龍頭沒關，香水就這樣一直流著。
「……由大峽谷的水力發電站供電。」
「要是等我回去才處理，得要花上一大筆錢。」他的內心浮現水表指針一圈一圈地轉，像螞蟻，無休無止。「得快點打電話給亥姆霍茲．華生。」
「……六萬伏特的電壓，圍欄長達五千公里。」
「真的呀。」列寧娜禮貌地回應，但她其實根本不知道管理長在說什麼，只是從他戲劇化的停頓中得到了暗示。當管理長繼續開口低聲說明，她已不聲不響地吞下半克蘇瑪，現在她可以靜靜地坐著，什麼也沒聽，什麼也不想，但她藍色的大眼睛同時直視著管理長的臉，看起來全神貫注。
「碰到圍欄會立即死亡，」管理長鄭重說明。「在野蠻人保留區，誰都逃不了的。」
「逃」這個字帶著暗示。「我想，」貝爾納說，半站起身，「我們該走了。」那小小的黑色指針正在快速移動，像一隻蟲，一點一點吃掉時間，吃掉他的錢。
「逃不了的。」管理長重複說著，邊揮手邊回到自己的座位；由於還沒拿到許可證簽名，貝爾納別無選擇只有服從。「那些出生在保留區的人──記著，我親愛年輕的女士，」他補充說明，用猥褻的眼神看著列寧娜，以一種不得體的語氣滔滔不絕，「記著，在保留區，孩子們還是以胎生的方式來到世上，是的，真正的那種生產，無論這聽起來多噁心……」（他希望列寧娜聽到這個令人羞恥的題目會臉紅，但她卻只是假裝自己有在聽，微笑地說：「真的呀！」管理長很失望，但仍繼續講。）「我再說一次，那些出生在保留區的人都注定要死在那裡。」
注定要死……每分鐘流掉一百毫升的古龍水。一小時流掉六公升。「也許，」貝爾納又試了一次，「我們該……」
管理長身體向前傾，用食指敲著桌子。「你若問我保留地有多少人住，我會說，」他露出一副很得意的樣子，「我們不知道。我們只能用猜的。」
「真的呀。」
「我親愛年輕的女士，真的是這樣。」
六乘以二十四──不，應該是接近六乘以三十六。貝爾納臉色蒼白，因失去耐性而全身顫抖。但那滔滔不絕的話語仍不為所動地繼續著。
「……約六萬個印地安人與混血人……完全的野蠻人……我們的視察員有時會過去……不然，會與文明世界完全沒交流……還保存著令人作嘔的習慣與習俗……婚姻，如果你知道那是什麼的話，我親愛的年輕女士；家庭……沒有制約……恐怖的迷信……基督教、圖騰與祖先崇拜……滅絕的語言，像是祖尼語、西班牙語和德內語……美洲獅、豪豬及其他猛獸……傳染病……神職人員……毒蜥蜴……」
「真的呀？」
他們終於出了辦公室。貝爾納衝去打電話。快點，快點，但他還是花了快三分鐘才聯絡到亥姆霍茲．華生。「我們本來現在應該已經在野蠻人之中了，」他抱怨。「也太沒用了吧，該死！」
「吃一克吧」，列寧娜建議。
他拒絕，他寧可憤怒。然後終於，感謝福特，他解決這事了，是的，亥姆霍茲做到了；他向亥姆霍茲解釋發生什麼事，然後對方答應立刻前去關掉水龍頭，是的，立刻做到，但亥姆霍茲也利用這個機會告訴貝爾納，主任昨天公開地說了什麼……
「什麼？他在找人取代我的職位？」貝爾納的聲音充滿痛苦。「所以，已經決定了？他有提到冰島嗎？他有？福特啊！冰島……」他掛掉電話，回到列寧娜身邊。他的臉色蒼白，極度憂愁。
「怎麼了？」她問。
「怎麼了？」他重重地坐到椅子上。「我要被調去冰島了。」
以前，他常會想像（在不服用蘇瑪，只能依憑內在精神支柱的情況下）遭受巨大考驗、某種痛苦或壓迫會是什麼樣子，他甚至渴望過痛苦。才一週前，就在主任辦公室，他還想像自己勇敢地反抗，二話不說堅忍地接受苦難。主任的警告曾經讓他興致高昂，讓他覺得自己可以超越生命本身。現在他才發現，自己從沒把這些警告當一回事，也從不相信，到了某個節骨眼，主任真的會做出什麼事。現在看來，警告成真，貝爾納十分錯愕。那想像出來的堅忍態度，以及只存在於理論的勇氣，全都不見蹤影。
他對自己感到憤怒──真是白痴！他也對主任感到火大，連轉圜的機會都不給實在很不公平，現在的他一定會毫不猶豫接受主任給的機會，其實他本來就會接受。
而冰島……冰島……
列寧娜搖搖頭。「過去未來教人憂，」她引述，「一克蘇瑪當下活。」
最後，她說服他吞下四片蘇瑪。五分鐘後，因果皆已拋諸腦後，當下之花綻放著。門衛傳來消息，說管理長命令保留區的警衛開了一台飛機過來，正在飯店頂樓等著。他們立刻上樓。一名穿著伽瑪綠制服、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統的混血兒向他們行禮，接著開始朗誦早上的行程……（節錄）

第六章之二
貝爾納在主任辦公室門外站了好一陣子，他深吸了一口氣，挺直肩膀，好去面對這個既不喜歡，也不認同自己的人。他敲了門，然後進到辦公室裡。
「主任，這個許可證要請您簽章，」他盡可能說得輕快些，然後將文件放在辦公桌上。
主任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但世界掌控者辦公室的章已經蓋在文件的上方，穆斯塔法．蒙德的黑色粗體簽名就簽在底下。一切按部就班。主任別無選擇。他用鉛筆簽下自己名字的縮寫──兩個小小蒼白的字母，卑屈地簽在穆斯塔法．蒙德名字的腳邊。他不做評論，也沒親切地說一句「福特祝福你」，正當要把文件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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