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火集：一部從記憶出發的臺灣女同志文學史

名人推薦：朱偉誠｜臺大外文系副教授
──專文推薦
呂欣潔｜臺灣婚權推動者、亞洲同志人權工作者
杜思誠｜社團法人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 秘書長
范雲｜立法委員、臺大社會系教授
黃雅君｜真光福音教會牧師 Elisha
楊馥菱｜臺南市立圖書館館長
──誠摯推薦(依姓氏筆畫排列)

其實在那個時代披荊斬棘的人是幸運的，因為儘管周遭依然是一片不知伊於胡底的黑暗，但彼時我們的手裡有光……
──臺大外文系副教授　朱偉誠

作為中生代同志運動者，本書提到的大學同志社團午聚、在同志遊行舉標語也是我的青春記憶和同志認同養分，回憶歷歷在目。...

讀同一本書的朋友：文本互文性（信件展示與小說對話）

《蒙馬特遺書》與《其後》有著相似的寫作策略，都透過大量的知識清單，如書單、電影片單，成為其敘事內容；兩本自傳體小說，同時都提到李永熾翻譯的《人間失格》。早期閱讀《蒙馬特遺書》，只知道邱妙津推崇日本近現代文學家太宰治，「最厭惡的就是世人的虛偽性」；但直到讀了《其後》，才知道賴香吟所讀的那
本《人間失格》，是邱妙津書架上的那一本。正是透過「讀同一本書」，來帶出兩人的親密關係。文字的再生產（小說或書信），成為兩人情感的實質，兩本小說又相互為文，彼此交纏，成為永無止境的情感再生產，兩者的同性情事於是無限迴圈，從而創造一個始終未完的文本。

在沒有網路、沒有通訊媒體的時代，甚至沒有手機，書信與長途越洋電話成為跨越國界的戀人們的憑藉。在《蒙馬特遺書》與《其後》裡，收錄了給彼此的書信，同時互文。邱妙津在〈第十三書〉的篇首，置入了「九五年來自東京的關鍵信」，表達對Zoë不要尋死的勸戒，那語氣、口吻，有著小詠的細膩綿長：

不要死，我不畏懼談死亡。可是，不要抗議地死，那種孤獨與痛苦令我痛不欲生。所謂生者何堪，是的，即便是活著現在，想及你的痛苦都令我感到何堪，何況當我想及一個個夜裡消逝的你的形體內那些吶喊與不平……

Zoë 從東京歸來寫作，原本是要生，小詠終於放開自己給予她完全的愛與欲，在〈第十七書〉中滿是Zoë 對東京愛欲生命的回憶：

若非身體，我是不能體驗到她是誰，她是如何在愛著我，我之於她是什麼意義，懂得最核心最重要的她是如何的純潔，脆弱，美麗。〔……〕關於東京的回憶，是櫻花，是黃昏的夕陽，是早晨她窗戶的光，是烏鴉的啼聲，是雨夜裡的暗屋巷景，是她情愫甚深的，臉……。

若賴香吟×邱妙津這場學運世代的同性情愛，是前代人的生活再現，作為作家的她們，更以兩本互文的小說演出了活生生的校園女子羅曼史，分別是邱妙津的Ｔ敘事與賴香吟的婆敘事。

《其後》述及「我」的人生跌宕，曾經師從日本學者、臺灣史專家若林正丈的「我」，自日本東京大學總和文化研究碩士班修業畢業後，並未直升博士班。自五月逝後，她以回憶的眼光看待過去，不禁令人想起賴香吟在《霧中風景》的句子：

我一直相信，回憶會在我們心上留下什麼永恆不變的東西；雖然那經常是說不清楚的，就像霧中朦朧的風景，我們只能以心靈的觸覺去看見。

正是這不斷回望的眼光，應合了婆敘事的「紀念模式」。澳洲文化研究學者馬嘉蘭於其專書《Backward Glances》中，分析了現代校園女子羅曼史；她描述了成年女性（經常是已婚異性戀女性）耽溺於校園舊時光的同性情感。我認為《其後》與《蒙馬特遺書》所描述的臺灣大學校園生活，仍延續著校園女子羅曼史，而女子間的愛戀，則是以浪漫的友誼展現，特別是以「朋友」、「知己」等詞彙稱呼彼此。這兩本小說也各自展現了女同志的次性別，即Ｔ的敘事（通俗劇模式）與婆的敘事（紀念模式），Ｔ婆分別被現實社會框架決定了她們的敘事模式。「紀念模式」透過書信公開地哀悼，賴香吟以她自制、看似沉穩的分析語言，描述Ｔ的情感熾熱、不可抵擋，但其實是這份情感在婆敘事體的心中波濤洶湧。婆以回憶的敘事手法來描寫，迴避了當下同性戀情的禁忌與汙名，使得一切都已經安全了，因為已經不會再發生了。

讀同一本書的朋友：文本互文性（信件展示與小說對話）

《蒙馬特遺書》與《其後》有著相似的寫作策略，都透過大量的知識清單，如書單、電影片單，成為其敘事內容；兩本自傳體小說，同時都提到李永熾翻譯的《人間失格》。早期閱讀《蒙馬特遺書》，只知道邱妙津推崇日本近現代文學家太宰治，「最厭惡的就是世人的虛偽性」；但直到讀了《其後》，才知道賴香吟所讀的那
本《人間失格》，是邱妙津書架上的那一本。正是透過「讀同一本書」，來帶出兩人的親密關係。文字的再生產（小說或書信），成為兩人情感的實質，兩本小說又相互為文，彼此交纏...

推薦序 一個未竟之夢的療癒回續：序《盜火集》
朱偉誠(臺大外文系副教授)

這是一本夾敘夾議的書。時序與空間回到上個世紀末與這個世紀初之交的臺大校園，那是臺灣同志文化躍上檯面的草創年代──雖說草創，但其實在那個時代披荊斬棘的人是幸運的，因為儘管周遭依然是一片不知伊於胡底的黑暗，但彼時我們的手裡有光……

身處在那個當口臺灣同運核心場域之一的臺大，鈺欣筆下的生活微觀描述是令人迷醉的，但又比看似冷靜客觀的歷史描述要真實許多，因為尚未被加以剪裁塞入主旨清晰首尾連貫的敘事框架中：多少曾經舉足輕重的故人後來被遺忘或是掩藏了，又有多少共同形塑推波助瀾的大勢與氛圍難以捕捉或是刻意被排除於史冊之外。歷史多半是誰寫的自不消說，但至少鈺欣留下了她個人極其寶貴的見證。

以及，最首要的，她本科學習的專業：文本閱讀。在草創時期同志運動的動能有限，文化（尤其是文學）毋寧是最重要的頭陣，所以鈺欣對於當時的回憶便鑲綴、或甚至於可以說是滿載著現已成經典的（女）同志文學文本。我記得她彼時對於此即頗有見地，而今終於得以比較完整地看到她鑽研的相關成果。雖然不是她當時受訓練被期望寫出的正式學術論文，但作為其立論基礎的資料蒐集與研究工作依然是紮實的。而擺脫了硬要有所立說的論說作態，她寫來其實更自由自在，反倒可以道出學術論文所無法容納的視角──也就是透過她個人生命歷程諸多考驗之後的體悟。

正因此，她對於臺灣女同志文學中那幾本核心經典的閱讀是格外精采的，而且動人。同時也可以看出鈺欣其實並未忘情於學術，或者應該說是對於知識的追求，只是以不受限於學院制式的方式繼續著。還有（同志）運動。這兩者也正是除了文學以外，書中的另外兩個關切焦點，而在書的中、後段接續文學成為議論的軸心。原來對於同志研究相關的種種議題討論，她多年來持續注意，依然認真地思考著；而對於運動，她同樣由個人體會角度切入，帶領大家一覽這三十年來的時光飛跨──儘管時移事往，人物景物皆非，但某些關切與思考是一以貫之的。而這兩者與文學一併構成了九○年代自我戮力打造的臺灣同志主體幾近內建的三位一體關懷；異地異時的人看來或許覺得唐突，但對於身處於其中的當事人而言，始終堅信缺一不可。

一如書中反覆提及，鈺欣曾是我的學生與研究助理，而且是讓我印象最為深刻的幾個。之所以印象深刻，除了她的才華以及極具感染力的性格以外，也是因為我覺得有所遺憾。人生半百，遺憾在所難免，多半既屬無可奈何之事，也只能豁然看開。但那只是針對自己而言，對於別人，有時想起，總不免仍感到可惜或甚至抱愧。我說的當然是鈺欣書中自己坦誠不諱的精神患病一事，我當年終究是沒能幫上忙，未能降低其所造成的傷害，始終介懷。多年來偶而透過管道得知她的近況有所改善，算是稍感寬慰，但仍有憾。如今看到她的這本新書即將問世，究竟是有點安心了，因為至少她的才華不再是未竟之夢，而終於能夠被大家看見。深切期望這不只是我個人做為人師的執念，而是已然或將能為鈺欣帶來於之大有助益的療癒效果。

推薦序 一個未竟之夢的療癒回續：序《盜火集》
朱偉誠(臺大外文系副教授)

這是一本夾敘夾議的書。時序與空間回到上個世紀末與這個世紀初之交的臺大校園，那是臺灣同志文化躍上檯面的草創年代──雖說草創，但其實在那個時代披荊斬棘的人是幸運的，因為儘管周遭依然是一片不知伊於胡底的黑暗，但彼時我們的手裡有光……

身處在那個當口臺灣同運核心場域之一的臺大，鈺欣筆下的生活微觀描述是令人迷醉的，但又比看似冷靜客觀的歷史描述要真實許多，因為尚未被加以剪裁塞入主旨清晰首尾連貫的敘事框架中：多少曾經舉足輕重的故人後來被遺忘...

代序　浪達人，浪達事

春雷驚蟄，選一段路，像是中山北路映入眼簾的綠，走回家。在緩步行走的速度中，記憶慢慢浮現。享受時間的餘裕，像一刀劃過柳丁皮，汁液瞬間迸出，浮現滿是酸嫩又香甜的氣味。也是在這樣的三月中，杜鵑花節，臺灣大學年年的盛事，椰林大道上滿眼的綠、粉紅、白色的花，今年依舊恣意地綻放著，土木系館前，排滿了戀愛告白的心。青春是一首曲調，讓我們把傷心絕情唱到極佳。時光快速地倒流，想起那年杜鵑花節大學博覽會，小小穿上雄女的高中制服，在社團攤位上招攬學妹。

臺灣大學女同志文化研究社（λ，浪達）與Gay Chat 是最早成立的大學合法同志社團，象徵著臺灣大學自由、民主的學術風氣，畢業校友人才濟濟，二十多年過去了，至今卻仍罕為人知。

我記憶中的浪達，始於與Gay Chat 共同使用的午餐聚會教室：共401，共同大樓401教室。浪達以希臘文第十一個字母命名，象徵「自由」。那是同性戀仍被稱為酷兒的年代，酷兒queer，聽起來很酷，其實就是英文裡的貶抑詞、髒字，好比臺語的「破麻」！我依稀記得在共同大樓裡偏遠的四樓，聽到一個娘娘腔男同志毫不掩飾地大聲說出「我是破麻！」的那份銳不可擋。男同性戀、女同性戀社團做些什麼？上課、買便當、騎腳踏車、趕午聚、編刊物、上社課，甚至於帶營隊……，與一般的學術型社團並沒有差異。那是九○年代末，臺大新聞社、大學論壇社還帶著野百合學運的光環，然而學生會裡，卻發生過強迫曝光同志參選人的手段。

作為一個臺中小孩，一九九五年讀完莊慧秋主編的《中國人的同性戀》（一九九一），拆掉書皮，把書背反身放進書櫃裡，在聯考志願卡填上九個臺大科系，就這樣我順利地進入臺灣大學，第一個有著合法同性戀社團的學校。那時候，我並不知道，往後二十年我的人生會因此天翻地覆地變化……。如果沒有認識這些人：天天葉青露露小八反反；如果沒有遇上這些事：校園同志甦醒日、少女營、同志遊行……。我的人生會不會不同？那時候還沒有一年一度盛大的同志遊行，甚至我們無法想像有一天會有臺灣同志大遊行。參加同志社團是對自己與成員的正式出櫃，取個花名稱之為「出道」，汙名的身份，必須有一個假面。浪達Gay Chat 的指導老師，分別是外文系的張小虹老師與朱偉誠老師。張小虹，一代的文化明星也，她掛名指導，讓我們這些小同性戀們全都鍍金起來，既時尚，又潮流，女性主義地不得了。朱偉誠老師獲公費獎學金留學英國，師事同志研究大師艾倫．辛菲爾德（Alan Sin¬eld，一九四一─二○一七），返臺任教後在校園開設同志研究課程，我們才得以在課表與成績單上刻寫下「同性戀文學與文化」。
浪達、Gay Chat 本著臺大學生的光環，串聯北部十三所大專院校的地上地下社團，以電影、藝文展、學生出櫃，舉辦光輝的「校園同志甦醒日」。那時候在外文系、中文系、社會系的課堂上，這些酷兒徒子徒孫們到底有多招搖呢？我竟然記得在普通教室大課堂，有那麼一次分組報告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關於弒父戀母伊底帕斯情結的三角形，如何解釋了異性戀機制是一種必然。眾目睽睽下，前社長天天上臺嗆聲道：「這個異性戀腦袋所想出來的理論，我實在不能懂。」語畢，臺下眾人轟聲雷動地拍手叫好。

今日想起來當然學會了謙卑。但青春怎可不輕狂。

那時人手一本邱妙津《鱷魚手記》（一九九四），將它當作一本臺大與臺北地圖；下課後去女巫店聽陳綺貞或黃小禎。在清大壞女兒BBS上抄夏宇的詩、在地下社會BBS設個人版。校園同志甦醒日，匯聚了彼時同志學生運動以及性別團體的能量：娟芬學姐出版《愛的自由式：女同志故事書》（二○○一）之後，我們邀她一起去巴黎公社喝高粱；性解放的資源我們也接受，畢竟我們是從酷拉子王蘋姐姐的社課學「婆的反骨」。永遠忘不了友社政大奇娃，那那羅羅Drama，一起穿著Ｔ恤牛仔褲，邋裡邋遢地闖進Ｔ吧，還是博愛路的BON！性別運動沸沸揚揚的時刻，我們啃著各種理論，街頭倡議每役必與。Queer Nation，同志國是我們唯一的故鄉。青春總有盡頭，我不知道九○年代同性戀的戀情嚐起來是否特別苦澀，但我們還是完成了學業，繼續遵循著「來來來，來臺大；去去去，去美國」。不僅因為我們是臺大人，更因為在那當下，出國是伴侶結合唯一的想像。

時移事往，二十五萬人站上凱道，雨後天青，同婚專法通過。浪達人與Gay Chat 依然站在同志運動的第一線，欣潔在婚姻平權大平臺、小杜杜思誠現任社團法人臺灣同志諮詢熱線秘書長。而浪達少女營營長太后與太太共創社團法人臺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這些、那些，而始終覺得工作無聊的前社長葉青，卻無緣再見了。談起咖啡、菸、酒與文學，眼睛會閃爍光芒的他，活著的時候並沒有被稱為詩人，但曾經豢養過一隻名為「俠女」的貓。新世紀，葉青的告別式可以說是我們社團青春的輓歌。送別同齡的朋友，是八○年代愛滋風暴繼之以九○年代女同志憂鬱悲歌。離開研究所，我自己也因為情殤與壓力，發了思覺失調。剛從萬芳醫院十三樓急性精神病房出院後，有一段時間我常到長老教會總會去打工，幫牧師抄寫《聖經》、整理筆記。那時我一週總有兩天去葉青和平東路的公寓聊聊天。對於工作與同性戀或跨性別進入社會，我們的看法南轅北轍。我主張同性戀要積極進入社會，不再把自己視為邊緣弱勢。或許那源自於我的家庭與高中同學們所給予的愛，一直到社團畢業多年之後，我才逐漸把目光從共401教室拉開，看到我們之間的差異，明白我們截然不同的選擇。

作為二○○一年校園同志甦醒日的召集人，我的抽屜裡，始終留著一份《新台灣新聞週刊》記者羅融所寫的活動採訪報導，不敢或忘。這份報導始終提醒著我是個堂堂正正的浪達人，要抬頭挺胸做浪達事。

代序　浪達人，浪達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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