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夢幻泡影(一)〉
民國105年2月28日,正環島旅行的梅芳,接到安養院的電話,你母親又發燒了,梅芳心裡嘀咕:每次發燒送醫,退燒又送回安養中心。母親臥床15年來,於半夜,於清晨,或上班中,重複著發燒送醫又退燒送回,從最初的著急緊張,時間久了,真的久病無孝子,梅芳累了。轉為不耐。這次旅遊應先生邀請環島,梅芳考慮很久才答應,她告訴安養院:可是我正在旅行,可以再觀察看看嗎?安養院的小姐說,可是這次感覺不太一樣喔!
梅芳微弱的抗議,不是每次都這樣講嗎?明天,好啦明天我再趕回來。
可明天,民國105年的3月1日清晨,梅芳母親寶彩孤單的走了,身邊無一人,只有一個初到安養院上班的小姐整晚觀察她,他告訴梅芳你母親的眼睛睜的大大的,向虛空尋找著,不知道在找誰?最後虛弱的閉上眼了。
她找誰呢?她民國79年已往生的丈夫?還是與她情感糾葛一生的母親?還是從小遺棄她的父親?她生意失敗的大兒子?不認她的小兒子?梅芳想著,沒有太多悲傷,有一絲絲罪感。
因為獨立照顧15年,她如釋重負。
這個被夫家姑叔稱為掃把星,災星,一生要強的女人終於閉上眼睛休息了,享年84歲。
... ... ...
〈228事件〉
1947年3月1日,高金塗小心翼翼打開板門,最近街上鬧的厲害,他已經好幾天不敢出門了,臺灣人和唐山仔打的很兇,街上都是屍首。
你昧去督尾?阿塗嫂厲聲喊他,她是一個幹練的女人,高且壯。相較金塗的瘦弱,她顯得很有分量。
去市場看有菜湯撿無?語音剛落,突然闖進五、六個中國人,救命啊,救救我們啊!阿塗趕快把門關上,接進這一群外省人,他們全跪著,讓我們躲一躲,後面有人在追殺我們,這幾個外省人國臺語並用,金塗夫婦聽懂了三個字(救命啊)。
阿塗嫂發號施令,過來過來到後面去躲,到塌塌米下面的地下洞去。
她石碇龐氏,名尾仔,在緊要關頭他們家總是她在做主,日式房子下有地下洞,藏這五、六個人剛好,再多也藏不下!
金塗灰著臉發抖著,他是個古意人,善良安分膽小。拉著三輪車養著一大家人,還好長子阿福16歲了也可以拉車。家中還有五個女兒要養,他每天想著,如何餵養這一大家人,有時候還要去市場揀剩菜,運氣好拉到闊綽的穿旗袍的外省太太,還會賞他小費。
外面本省外省族群鬥爭,金塗他煩惱著再這樣下去,他不能拉車怎麼辦?祖籍泉卅安溪的高家世居文山堡,金塗兄是從一個日本朋友的手上接手這個日式房子,古亭區南門里七鄰。現在突然闖入這些外省人,怎麼辦哦?
龐尾氏吼他快出門揀剩菜。金塗嚇的顛著腳趕快出門。沒多久幾個本省人拿著大刀拍門,龐尾氏打開門,碩大的身軀堵著門,什麼代籍拉?你唔看丟唐山仔對家過沒?沒啦,沒啦!龐尾氏刷一下關上大門。
命運之輪轉動著,高金塗沒有想到他這接手這五、六個外省人,會讓他在外省人面前日後成為英雄,在本省人面前成為背祖的叛徒。
高金塗在市場揀剩菜,身邊一些臺灣朋友,慢慢變不見,他也不敢問。低頭快手揀完就回家。龐尾氏剩菜和米、番薯葉煮著一大鍋養著這一大群人,她聽不懂中國話,所以不讓他們上來。
這些中國人,嘴巴說謝謝,卻也斜著眼緊盯著這家人的動靜,有個操山東口音,俊長的臉,似乎是個頭,客氣帶著警戒。龐尾氏下令,全家人不准出門,也不准去地下室,最小的女兒金花,常常忍不住探頭去地下室玩,咿咿呀呀好奇的說恁是相?甚至溜下去跟這些大哥哥玩繞橡皮筋。外面腥風血雨的228事變,高家人縮在這間日式房子裡,竟有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蔣介石政權控制了臺灣228事件,這六個外省人千謝萬謝的走出高家,金塗心中大石落下,敷衍著,心想,快走啦,這段時間,有出無進,日子快過不下去了。
龐尾氏也計算著家用,催促金塗快去拉車,這時也拉三輪車的阿勇來敲門:
阿塗仔,政府來查,叫你去啦。
叫我?啥代誌?
阿火講你有參加228,大人要咧你啦!
我那唔啦,阿火胡八講!
阿火!拉車夫,為了搶客人跟金塗吵了一架,但這事已經過了幾個月了,阿火為什麼要陷害他?金塗心裡一急,嘴巴就結巴,伊……伊……胡八講……我……我……
阿勇擺著手,我先走,你丟卡小心一點。
龐尾氏,叉著腰,指揮兒子阿福,緊仔,去找沈長官,緊!緊去!
以上內容節錄自《掃把星》隨風◎著.樹人出版/白象文化代理經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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