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怒神來了：川普關稅風暴與台灣的地緣經濟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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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宗弘 中研院社會所研究員
李濠仲《上報》總主筆
陳詩寧 專欄作家、地緣政治節目製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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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作者認識四十年以上，他博覽群書，專業是經濟，又愛好文學、美學、生活爛漫、興趣廣泛，幾近日本人所謂的『雜讀』，這樣的素養，對著作人而言，是一種天賦的恩惠。他另外...

一 走在時代尖端？我的地緣經濟學初體驗
經濟活動會影響國內政治並塑造國際秩序；相反地，政治也會影響經濟和商業行為，雖然影響方式和力道向來比較間接和含蓄。而地緣經濟則意味著，權力對全球市場的作用將愈來愈直接且赤裸裸。
二○○二年，我從歐陸德語區完成學位回國後，在台灣經濟研究院國際處的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PEC）研究中心覓得一份幕僚工作。看書讀資料、當現代鏢師（競標承接政府和企業委託研究案），為各式長官撰寫中英文談話參考，我在那裡前前後後總共服務八年。
人來人往，但我這個「副研究員」無論是職稱或辦公桌，從頭到尾一直都沒改變過，倒是有走在「時代尖端」的三件事值得一提。

「中國震撼」與台灣的地緣經濟洗禮
第一件事情和最近當紅、未來甚至有機會發展成獨立學門的地緣經濟學（geoeconomics）有關。
「國家經濟既是國家安全的基礎，同時也是被保護的資產。」
「這是一個地緣經濟的年代，不僅由於冷戰結束後經濟互賴加深，經貿議題更被凸顯，更因為區域化係回應全球化的一種方式，比如以自由貿易協定為主要型式的區域經濟整合。」
這些引言，是我為二○○五年五月號《台經月刊》所策劃專題「全球化、區域整合與國家經濟安全」導論的部分內容，篇名就叫做「國家安全的經濟面向與經濟的國家安全面向」，文中曾多次提及地緣經濟此一概念，並順著當時的政經脈絡稍做發揮。
那是個全球化方酣、中國經濟正快速崛起的時代。全球化也者，就是大家各自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成本和利潤掛帥，一切都訴諸經濟效率。印象中，當時國際間最熱門的話題之一就是委外生產（outsourcing），久而久之也造成後來美歐各國工業基礎快速流失。
當時「中國熱」更是普遍現象，連我這個副研究員也受到影響，悄悄地募集幾位同事，說要研究「真實中國」（Real China）及其對台灣的意義。這項任務後繼乏力是可想見的結果，但也為幾年後我到清大社會所「中國研究學程」開相關課程埋下伏筆。
話說回來，中國運用二○○一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的契機，很快就憑藉充沛勞動力和友善的經商環境躍升為「世界工廠」，並透過大舉對外出口低廉商品，對歐美製造業的就業、薪資和地方經濟造成巨大衝擊。現在人們將這段變化稱為「中國震撼1.0」。目前中國以電動車、乾淨能源和不少高科技產品席捲全球市場，則成了「中國震撼 2.0」。
時值二十一世紀初期，一方面由於WTO多邊談判毫無進展，各國紛紛走向雙邊或區域自由貿易協議（FTA），台灣則因中國杯葛而參與無門。另一方面則在台商大舉趕赴中國投資、兩岸經貿關係急遽升溫的情況下，台灣內部逐漸形成一股「以商圍政」、只能「透過中國走向世界」的氛圍。一直以來，「國旗／國家跟著貿易走」是中國經濟地緣戰略的別稱（相對於早年帝國主義時期「貿易跟著國旗走」的口號），也是中國對台的經略。可以說，台灣很早就已受到地緣經濟的洗禮。
而我也在因緣際會下加入這個時代浪潮，後來甚至直接參與「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ECFA）大論戰（二○○九─二○一○年）。如同之前提過，ECFA其實是二○一四年「三一八太陽花運動」的前奏。

當經濟成為武器
這些年來，隨著二○二二年俄烏戰爭爆發，引發後續一系列經濟制裁；外加美中霸權競爭的態勢逐漸激化，川普二次就任美國總統後更在「美國優先」的旗幟下發動全球關稅戰，國際社會愈來愈重視國家經濟安全，「地緣經濟學」順勢成為時下最夯的字眼，無論是內容或應用都愈來愈豐富。
不過，究竟什麼是地緣經濟學呢？雖然至今尚未有公認定義，但顧名思義，以大家比較熟悉的地緣政治學加上經濟學解讀其意還足以應急。
如果說經濟學旨在探討如何極大化經濟效率和財富本身；地緣治是以領土為核心概念，強調透過軍事或外交手段極大化國家權力與影響力，那麼地緣經濟學就是在討論如何把貿易互賴或經濟商業關係作為工具，達到地緣政治的目的（廣義則含括經濟利益）。這裡的地緣（geo-）原意和地理、空間有關，後來擴及到能讓權力大展身手的地方、場域或體系，並不限於實際地理空間。
說穿了，地緣經濟就是「經濟武器化」。在地緣經濟的脈絡下，國際經貿與國家安全高度密合，政府也會著重於推進符合國家安全的經濟、金融和產業政策。
反過來說，如果國際強權藉由發揮政治力量或提供軍事保護來獲取經濟利益，這樣的行為可被稱為「武器經濟化」。此處的武器是個比喻，尤指國家安全保障。其中一例，即是美國從川普２.0以來藉由提高關稅，迫使貿易夥伴簽署明顯不對等的雙邊貿易協議。透過這項舉措，美國不僅以全球最大的消費市場作為貿易談判槓桿（經濟武器化），更以美方長期對日本、南韓、台灣甚至歐盟提供的安全保護傘，作為談判桌上的施壓工具（武器經濟化），讓大家很難對美國說不。
地緣經濟的內容主要環繞在經濟關係、高科技創新和地理空間等三方面。比如說，強權國家透過貿易關係（例如川普關稅政策）、貨幣金融體系（例如美元的全球金融網絡和國際支付及儲備貨幣地位）、關鍵資源（例如高科技產業所需的稀土金屬）、先進科技優勢（例如高階晶片和AI出口管制）等經濟手段，逼迫他國順從本國意志。
特別是在全球化之後，各國經貿關係高度互賴的當代，即使不是強權國家，在關鍵物資和技術之外，只要能夠控制戰略位置，也能發揮莫大影響力，形成「咽喉點」（chokepoint）。
近來，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戰爭，讓波斯灣的荷姆茲海峽聲名大噪，甚至成為伊朗的最後保命符，荷姆茲海峽可說是以地理天險作為咽喉點的最佳代表。這條最窄距離僅三十三公里、通往印度洋必經的狹隘水道，之所以能扼住全球命脈，原因在於它承載全球大約兩成的原油和天然氣、近半數的硫磺（製造硫酸及精煉金屬的關鍵原料），以及三分之一左右的肥料和氦氣運輸。而氦氣正是先進半導體製程不可或缺的關鍵材料。
那如果問，不是強權的國家該如何自處？不用懷疑，此時更需要好好研究地緣經濟學，思考如何讓自己變得更不可或缺，以確保國家安全自主和經濟發展等長遠利益。

一 走在時代尖端？我的地緣經濟學初體驗
經濟活動會影響國內政治並塑造國際秩序；相反地，政治也會影響經濟和商業行為，雖然影響方式和力道向來比較間接和含蓄。而地緣經濟則意味著，權力對全球市場的作用將愈來愈直接且赤裸裸。
二○○二年，我從歐陸德語區完成學位回國後，在台灣經濟研究院國際處的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PEC）研究中心覓得一份幕僚工作。看書讀資料、當現代鏢師（競標承接政府和企業委託研究案），為各式長官撰寫中英文談話參考，我在那裡前前後後總共服務八年。
人來人往，但我這個「副研究員」無論是職稱或辦公桌，從頭...

自序 仍要發出一份邀請
這本書的完成是必然的。去年二月從公部門退下來後，突然成為時間大戶，免不了也會做起上天賜給我如此大段美好時光，一定有其用意的遐想。雖然一直對無為徒食的人生境界很嚮往（靈感來自川端康成的《雪國》主人翁），但也深知這在台灣並不容易達成。
果然沒多久我就當起專欄作家，還唯恐別人不知到我的新頭銜，趕緊去印了數盒名片。如果以經濟發展階段做比喻，專欄作家比較像是身處狩獵採集文明，整天忙於追兔子（靈感）或到野地沼澤找鮮果嫩芽（蒐集題材）。這種生活型態和後來繞著固定墾地打轉的農業社會，以及通常擁有上司或管理者的現代工商社會大異其趣。過去這一年多來，我大概每兩週寫一篇文章，在時間運用方面，我這一生做了不少「奢侈」的事，這件也算在內。
這本書有三大主題，依序談地緣經濟、川普關稅戰記憶點，最後觸及戰爭與和平的心理學，並反思台灣向來引以為傲的出口導向經濟發展型態，雖脫貧致富有功，卻也讓我們逐漸遺忘「人是目的，不是手段」（康德）這道幸福根本法門。《經濟學人》筆下的「台灣病」，在我看來，是在講台灣某種「心不在焉」的政策思維和後遺症，用盡力氣滿足別人或外部市場，卻屢屢忽略自己的社會環境與在地需求。
對專欄作家來說，川普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川黑說對習近平也是），不愁沒有題目發揮。他的即興決策風格、常識即一切的反智傾向與世界觀（川黑說大概相當於小學四年級生程度），為世人帶來很多驚嚇、唐突和娛樂效果，宛如一尊活生生的大怒神現身。
譬如，去年四月二日復活節前夕，川普手拿告示板在白宮草坪開記者會，宣布貿易夥伴以其對美貿易順差高低，作為該當多少對等關稅懲處依據的那一幕就很詭異。那段期間，除了耶穌，關稅這項沉寂已久的貿易措施也跟著復活。
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二戰後，隨著貿易自由化，全球平均關稅都已大幅度下降，而且除了極少數落後國家，關稅收入占政府稅收比例都微乎其微。更有趣的是，對進口商品加徵關稅，也等於是對本國消費者加稅，自傷更大，絕對不是一項理想的經濟武器。亦即川普的關稅敘事其實是個鬼故事。只是因為說故事的人，剛好是全球最有權力的人，所以即使鬼故事也會產生效果，仍需要認真看待。
前不久，日本「地緣經濟研究所」舉辦年度研討會，今年的主題是「地緣政治動盪下的地緣經濟因素」，我覺得很能點破地緣政治和地緣經濟的細膩差別。地緣政治大抵就是大國權力關係，而地緣經濟則強調把市場、商業、科技等經濟資源武器化，要脅他國順從本國意志。此時此刻地緣經濟對台灣至少應有兩層意義。其一，語言和概念愈豐富、愈緊張，能抵達的地方會跟著愈遠，而熟悉掌握的人也會更有力量；其二，美中霸權競爭、全球經貿秩序重整，台灣的地緣經濟時刻早已降臨。
這本書長成這個樣子，卻不是必然的。以原先專欄文章為基礎，修訂重整後置於適當架構下，確實會發展出很不一樣的風華和姿態。希望說服力也是如此。這方面要特別感謝本書責任主編宋繼昕小姐的高水準提問和對文字、段落的超耐心伺候，她的投入讓本書的內容和面目都更加清新可喜。仕翰總編的全力支持與協助，允為順利出版關鍵。
尤其是濠仲、宗弘、詩寧三位不辭辛勞為文推薦，以及眾多前輩、知交的費心精湛美言，如以日本人的說法，在在讓整本書更具「高級感」，彷彿是在幫我說：即使世局不靖，仍要發出一份閱讀和思考的邀請。在此謹致謝忱。

以下則和家貓小花有關。
剛剛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貓咪的遠祖曾是真正的獵人
如今屈就陪我看書寫字

二○二六年七月．新北三峽

自序 仍要發出一份邀請
這本書的完成是必然的。去年二月從公部門退下來後，突然成為時間大戶，免不了也會做起上天賜給我如此大段美好時光，一定有其用意的遐想。雖然一直對無為徒食的人生境界很嚮往（靈感來自川端康成的《雪國》主人翁），但也深知這在台灣並不容易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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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界好評推薦
推薦序 充滿人文溫度的「經濟腦」 李濠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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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 期待人手一本的地緣經濟入門教科書 陳詩寧
I一個地緣經濟新時代
一 走在時代尖端？我的地緣經濟學初體驗
專欄一：我的地緣經濟2.0
二 從萊茵河到多瑙河：我的國際政治經濟學啟蒙經驗
三 善惡分明的時代不再：解讀鈴木一人《不動用武器的戰爭》
專欄二：誰還記得那個富裕又安全的全球化許諾？
四 又見赫緒曼：從全球化擺盪到自給自足？
專欄三：經濟學家的晚餐和廚房
五 經濟戰爭與咽喉點三篇
《咽喉點之一》美元影響力下降的虛實
《咽喉點之二》台灣命運繫於中國稀土？
《咽喉點之三》AI時代推昇台積電與台灣國際地位
六 美中商業爭霸、經濟互賴與台海和平

II 大怒神來了：細數川普關稅戰記憶點
一 貿易原罪？川普關稅戰的本質是懲罰
專欄四：川普關稅戰與美國反智文化
二 消費與生產孰輕孰重？我們心中都有一個小川普
三 川普關稅戰三大奇觀──從一九三○年代一段經貿史談起
四 瑞士人的川普關稅驚魂記
五 當霸權大肆剝削追隨者 這個世界不再穩定
六 對等關稅之死：深度解讀美國最高法院裁決
專欄五：尼克森震撼和川普震撼竟遙相呼應
七 川普關稅戰已邁向殘局
專欄六：三〇一條款與台灣半導體產業發展
八 川普關稅餘威 台美貿易協議命運未卜
專欄七：試解台美投資MOU裡幾道算術題

III 戰爭、和平與「台灣病」
一 曾經有個專欄叫做《三條線》
二 多讀行為經濟學 減輕台海戰爭迷惘
專欄八：行為經濟學嫁接AI可造福人群
三 國家領導人的過度自信是一件危險的事
四 大罷免經濟學：遊戲規則、抗中保台和消失的愛珍達
五 《經濟學人》與「台灣病」兩篇
#1憑什麼《經濟學人》對我們指指點點？
#2《經濟學人》說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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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二：誰還記得那個富裕又安全的全球化許諾？
四 又見赫緒曼：從全球化擺盪到自給自足？
專欄三：經濟學家的晚餐和廚房
五 經濟戰爭與咽喉點三篇
《咽喉點之一》美元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