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裝、刺青與雛鳥：那些年，我在監獄裡與高官、富商及黑道大哥們的救贖歲月

三月來臨了，春耕期是台東最舒服的季節，東北季風的威力不再，梅雨季尚未來，暖陽不時探頭來，天氣相當涼爽。
鳥寶寶們已經長大，應該會飛了才對，可是說也奇怪，這些鳥兒就是不會飛離仁舍。幫黃大仔養鳥的兄弟們每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鳥兒從床鋪下拿出來，放在肩膀上，帶到廁所去。他們將鳥兒放在洗手台上，讓牠們看著自己刷牙洗臉的樣子。兄弟們在那裡聊聊天，比較看看誰的鳥兒長得快、長得好，然後又各自帶鳥兒回舍房，餵食之後，將牠們放回床鋪下，加入集合的隊伍，出門做工去。
這些鳥兒似乎聽得懂這些受刑人的話語，也明瞭他們手的姿勢。要牠們乖乖地在床鋪上休息等主人洗澡回來，牠們就會等著，不會亂走。吃飯的時候，牠們會蹲在桌邊，等候主人餵食，有時也會撿拾主人桌上掉下的飯粒。
這可讓黃大仔憂慮了，他知道這些鳥本來就該有自由的生命，不能當作人的寵物或玩具。黃大仔開始研究讓鳥寶寶學飛的方法，有一天，他很開心地跟我說，他成功了。
他面帶驕傲地說：「看到這些鳥漸漸長大，翅膀的羽毛增多時，我就開始思考，沒有母鳥帶的小鳥，要怎樣學飛？我想來想去，想到一個方法，就是將小鳥放在椅子的靠背頂端，然後叫牠的名字。」
比方說，阿義學飛的時候，黃大仔就是讓阿義站在他對面的椅子，張開雙手，像要迎接牠的樣子，跟牠說：「阿義，飛過來！」剛開始阿義不會飛，有兄弟就幫忙將那張椅子慢慢弄倒，這樣阿義就會張開翅膀，用力鼓振。黃大仔展開雙手，向我示範阿義鼓振翅膀的動作：「這樣每天重複做個幾遍，阿義鼓振翅膀的力道就越來越大，差不多會飛了。」
然後黃大仔用雙手做出迎接阿義的姿勢，叫牠飛過來，果然阿義就飛過來了。這樣每天練習，慢慢地，阿義就越飛越好了。
阿義之後，是阿英，然後是阿珠、帥哥……，黃大仔和兄弟們，就是每天輪流訓練每隻鳥寶寶，讓牠們一隻隻學會怎麼飛。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人怎樣訓練小鳥飛行，黃大仔的腦筋令我驚奇，更感動的是，他和兄弟們那份非得讓鳥寶寶學會飛翔的耐心和執著。
「所以，現在所有的雛鳥都會飛了？」我問。
「只剩一窩羽毛還沒長齊的，其他雛鳥基本上都會了，只是我擔心牠們不夠強壯。要多讓牠們練習才好。」黃大仔半是得意，半是憂慮，「聽說屏東地區那些抓鳥來烤的網很厲害。我要讓牠們多練習才好。」
到了四月初的禮拜一晚上，還沒上課呢，黃大仔就來到我身邊，輕聲地說：「牧師，等一下下課後，是否可以留一點時間給我？不會很久，我想要拜託你一件事情。」
「好啊！如果我做得到的話，不用客氣。」
「等一下牧師講完課，請到我的仁舍，我再告訴你。」黃大仔注視著我說：「我會等你的。」
「好。」我說。
受刑人們已經排好了椅子，主管準備要帶領所有受刑人敬禮了，就等黃大仔就位。黃大仔匆匆向我道了謝，轉身快步歸隊，邊走邊回頭望著我，眼神帶著深深的期盼。我讀懂了他的期待，便向他揮揮手，並用手指擺出OK的姿勢，表達我的承諾。
下課後，我才剛踏進仁舍的門房，立刻有人把門關了起來。黃大仔已經換上了寬鬆的綠色睡衣，如同往常一樣帶著溫和的微笑。他站起來向我致意，「牧師，請喝咖啡。謝謝你特別來。我請小朋友們出來見你喔。」
黃大仔將左手食指彎凹伸進嘴裡，吹出了兩次尖銳的口笛聲，突然間，一群伯勞鳥飛了出來；有的停在床鋪邊緣，有的飛到屋角窗邊。我聽到有位兄弟向停在窗沿的那隻鳥說：「古錐耶，過來！」那隻鳥立刻飛過去，停在他手掌上。另外幾位兄弟也以類似的姿態呼喚不同鳥兒的名字。很神奇地，每隻鳥兒似乎都能辨識自己的名字，直直飛到呼喚牠們的主人手掌或肩膀上。
那些兄弟或者撫摸著鳥兒，或者將臉頰貼著鳥兒，或者嘟起雙唇去碰鳥兒的嘴喙，個個帶著溫暖的表情。這景象令我感到生命之愛的喜悅。
「黃大仔，了不起，你們真的做到了。所以，現在牠們都會飛了？」
「對，十二隻鳥寶寶都會飛了。」黃大仔滿足的神情，就像一個父親在說自己的小孩學會走路了。
「牧師，今晚請你來，是因為有事拜託，希望你可以協助。這是我和仁舍兄弟們共同的心願。」黃大仔說。
「請說看看。」我說。
「是這樣的，我在想，這些鳥仔已經長大了，應該放牠們飛去才對。雖然很捨不得，不過，我已經決定了，過幾天就讓牠們離開。」黃大仔說。
「牧師，是不是可以請你在我們放鳥飛的時候來農場一下，我想請你替這些鳥仔祈禱，讓牠們能夠平安飛去自己愛去的地方，不要被別人抓去。」
「你是說為鳥兒祈禱嗎？」我還以為聽錯了。
「是的。牧師，千萬拜託你了！請你祈禱，讓這些鳥兒順利飛去，平平安安，飛到牠們覺得快樂的地方。」
「沒問題！」我一口答應：「那天我一定到農場。我們一起為鳥兒祈禱。」
聊到這裡，已經快到晚上十點了，主管來催促大家休息：「好了啦，這麼晚了，應該讓牧師回家去了。有什麼事，以後再說。」於是我跟大家互道晚安，離開監獄。
我騎著機車穿越山間，一路想著：要怎樣為鳥兒祈禱呢？我想起一九六六那年剛進神學院讀書時，學長們曾經囑咐我們這些大一新生準備一篇小小的祈禱文，那是為了替母豬生小豬時祈禱用的。我雖然也準備了一篇，但是至今未曾真的有機會為母豬祈禱。現在要為鳥兒祈禱，對我而言可說是第一次為動物禱告的全新體驗。
到了約定要放飛的日子，我起了個大早。五點剛過，天尚未亮，我就走進禮拜堂，跪下來祈禱，懇求上帝賜給我智慧，幫助我知道怎樣帶領這些服刑中的兄弟，也同時為這些被他們養育長大、即將展翅離去的鳥兒祈禱。懇求天父垂憐、看顧、保守，使牠們都能順利飛離台灣，到牠們該去的地方。
黃大仔跟我約定早上九點要放飛，我依約在八點五十二分來到農場。寧靜的春天早晨，薄霧尚未完全消散，新植的大片甘蔗閃耀著旭日金光，發出沙沙的聲音。蔚藍的天空下，空氣清新得讓人有些恍惚，清風從山邊越過原野吹來，帶著一種乾淨的甜味，那是甘蔗在土地上成長的氣息。
我很快就找到黃大仔的主管。
「牧師，早安！」主管指著路的另一旁說：「黃大仔很早就站在路邊等你呢。今天要放鳥飛！」
原來我跟黃大仔在道路兩端互相找對方呢。黃大仔似乎遠遠看到我了，他轉過身來，將手指舉到嘴邊，吹起響亮的口哨聲，呼叫他的幾個兄弟過去，於是我和主管也朝黃大仔那裡走去。
八位兄弟帶著紙箱迅速靠過來，箱子裡住著今天要放飛的十二隻小鳥。另外還來了幾位沒養鳥的兄弟，他們是專程為了參與這場放鳥祈禱會而來的。
我請主管和十多位兄弟一起手牽手，以鳥箱為中心，圍成一個大圈，黃大仔站在我的右邊，主管站在我的左邊。我請黃大仔拿出一隻鳥兒給我，黃大仔隨意挑了一隻鳥，溫柔地摸摸牠的頭，輕放在我的掌心。這隻鳥兒羽毛很漂亮，很乖地待在我手上，我的手掌頓時變得暖和，甚至可以感覺到小小柔軟的身軀裡的陣陣心跳。
「請大家閉上眼睛，跟我一起祈禱。」我說。
我捧著鳥兒，閉上眼睛，四周的景物瞬間消失，眼前卻非一片黑暗，而是交融著金色陽光的光亮。我感覺自己和鳥兒、黃大仔和所有兄弟不再因為身體的邊界而有所區隔，我們的心是無邊界的，我們的心都有愛的光亮。
我仰望天空，將鳥兒放在心間，大聲祈禱：
「上帝啊，生命由您所賜，力量從您來得到。這些鳥兒在這些兄弟細心照顧飼養之下，如今都已經長大，牠們應該回到自己的地方。懇求祢協助，帶領這些鳥兒，使牠們都能平安地飛到牠們該去的地方。
「上帝啊，也懇求祢賜福給這些養育鳥兒長大的兄弟們，讓他們有更豐富的愛心，使他們在農場的工作、監獄的生活，以及未來離開監獄時，都充滿著上帝祢的愛。謝謝祢的恩典，奉主耶穌的名祈禱。」
「阿們！」我結束祈禱，睜開眼睛環顧四周，只見黃大仔和兄弟們都仰頭靜心祈禱，高聲跟著我喊：「阿們！」
是時候該飛翔了。我請黃大仔和養鳥的兄弟們把箱子打開。他們個個雙手捧著一隻鳥，有些來觀禮的兄弟也分到了一隻。我把手中那隻鳥還給黃大仔。黃大仔要大家跟他一起喊口令，於是兄弟們跟黃大仔齊聲數：
「一──二──三──」
數到三時，大家就用力將手中的小鳥投向頭頂上的空中。
奇怪的是，這些鳥兒並不想飛走。有些鳥才飛了上去沒有多久，就又飛下來停在牠們主人的肩膀上。也有幾隻鳥不斷在他們頭頂上盤旋，好像要向主人說什麼似的，一直嘎嘎叫。
黃大仔伸出雙手，朝著空中用力搖擺，向鳥兒們高喊：「去啦！飛啦！飛去啦！」
其他兄弟也學著黃大仔揮舞雙手，示意鳥兒們快點飛走，大家都大聲跟鳥兒們說：「去啦！飛啦！飛去啦！」
這樣喊了一會兒，有幾隻鳥兒似乎聽話了，開始往上飛，但只是盤旋在我們的上空，沒有離開。幾位兄弟為了讓鳥兒飛離，從地上拾起小土塊丟向在上空盤旋不去的鳥兒。此時，恰巧有一群過境的候鳥飛來，在高空畫出人字形，緩緩飛越我們的上空。但是，黃大仔他們養的鳥兒並不想加入這群候鳥的行列，仍然持續地盤旋在兄弟們的上方。於是，黃大仔也拾起一塊小土塊往空中扔去，邊扔邊喊：
「去啦！飛啦！飛去啦！監獄再好，也不是你們要住的地方。去啦！趕緊去啦！毋免驚啦！」
喊著喊著，黃大仔的眼角流下了淚水。主管和其他兄弟也傷感了起來，大伙兒不是眼圈紅紅的，就是低著頭用手擦拭眼角。
鳥兒一隻隻越飛越高，終於飛向那群候鳥的人字形隊伍，加入牠們的行列，漸漸地往更高更遠的地方飛了過去。

三月來臨了，春耕期是台東最舒服的季節，東北季風的威力不再，梅雨季尚未來，暖陽不時探頭來，天氣相當涼爽。
鳥寶寶們已經長大，應該會飛了才對，可是說也奇怪，這些鳥兒就是不會飛離仁舍。幫黃大仔養鳥的兄弟們每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鳥兒從床鋪下拿出來，放在肩膀上，帶到廁所去。他們將鳥兒放在洗手台上，讓牠們看著自己刷牙洗臉的樣子。兄弟們在那裡聊聊天，比較看看誰的鳥兒長得快、長得好，然後又各自帶鳥兒回舍房，餵食之後，將牠們放回床鋪下，加入集合的隊伍，出門做工去。
這些鳥兒似乎聽得懂這些受刑人的話語，也明...

推薦序　懲罪反生惡，惟愛能救贖　　　　　　　　江元凱
推薦序　這些人的那些故事　　　　　　　　　　　吳幸芳  
推薦序　與罪人同行　　　　　　　　　　　　　　林立青
推薦序　在高牆消失之處，見證超越法律的救贖　　林永頌
推薦序　生命的故事　　　　　　　　　　　　　　陳南州
推薦序　他，良牧忠僕　　　　　　　　　　　　　黃明鎮
推薦序　隱形圍牆的內與外　　　　　　　　　　　戴伸峰
推薦序　在苦難之地，看見人性的光　　　　　　　釋昭慧

自　序　回首八十年恩典之路

01　典獄長的邀約
02　少年郎牧師唸經
03　黑夜走過水路
04　中特獎了
05　讓我們坐下來
06　甘蔗園
07　小木師傅
08　從美國出差回來的爸爸
09　黑道兄弟讀聖經
10　十四位良心犯
11　踩著高跟鞋買菜
12　計程車司機老吳
13　限時掛號信
14　靠山
15　請幫我們送愛
16　英文信
17　以後如果寫回憶錄
18　黃大仔的雛鳥
19　鳥舍
20　去啦，飛去啦
21　外役監獄之外的天空

推薦序　懲罪反生惡，惟愛能救贖　　　　　　　　江元凱
推薦序　這些人的那些故事　　　　　　　　　　　吳幸芳  
推薦序　與罪人同行　　　　　　　　　　　　　　林立青
推薦序　在高牆消失之處，見證超越法律的救贖　　林永頌
推薦序　生命的故事　　　　　　　　　　　　　　陳南州
推薦序　他，良牧忠僕　　　　　　　　　　　　　黃明鎮
推薦序　隱形圍牆的內與外　　　　　　　　　　　戴伸峰
推薦序　在苦難之地，看見人性的光　　　　　　　釋昭慧

自　序　回首八十年恩典之路

01　典獄長的邀約
02　少年郎牧師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