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三國，東漢末年的舊案與新聞︰造神、抹黑、無中生有……關掉演義濾鏡，忠臣賊子誰還分得清？

禰衡：恃才傲物狂處士
　　《擊鼓罵曹》是一齣有名的傳統京劇劇目。劇中曹操（西元155～220年）照例是白臉，名為漢相，實為漢賊；而劇中另一主角禰衡則是一副不阿權貴、怒斥奸臣的封建名士形象。
近讀《後漢書．禰衡傳》，發現史書所載與戲劇演繹出入頗大。另外，《擊鼓罵曹》沒有交代禰衡最終的命運——曹操沒有殺禰衡，禰衡後為黃祖所殺。他死的時候，只有二十六歲，正是人生最好的年華。
　　禰衡（西元173～198年），字正平，東漢末年青州平原郡般縣人（今山東德州臨邑縣境內）。《後漢書》本傳講，禰衡「少有才辯，而尚氣剛傲，好矯時慢物」。歷史上真實的禰衡，是一個恃才傲物的年輕人。這注定了禰衡悲劇的命運。
　　有人說，人分四等：一等人有本事沒脾氣，二等人有本事有脾氣，三等人沒本事沒脾氣，四等人沒本事有脾氣。禰衡屬於二等人。他的確有較強的才能，但也有較強的個性。孔融在給漢獻帝的〈薦禰衡表〉中將他誇成了一朵花，說他「淑質貞亮，英才卓礫」，德才兼備，愛憎分明，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孔融請求漢獻帝親自接見並面試禰衡，如果合格，希望比照路粹、嚴象，也授予尚書郎的職位。
　　禰衡具有很強的文字寫作能力。孔融評價禰衡，「初涉藝文，升堂睹奧」——別看他年紀不大，但是已經洞悉了寫文章的奧祕。禰衡在荊州牧劉表處，「文章言議，非衡不定」，「須臾立成，辭義可觀」。禰衡在江夏太守黃祖處，「為作書記，輕重疏密，各得體宜」。黃祖曾經拉著禰衡的手說：「處士，此正得祖意，如祖腹中之所欲言也。」一次，黃祖的兒子黃射舉行宴會，席間有人向黃射獻上了一隻鸚鵡。黃射向禰衡敬酒，「願先生賦之，以娛嘉賓」。這屬於即時命題作文，寫作難度極大。禰衡也不推辭，「攬筆而作，文無加點，辭采甚麗」。這情形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在南昌即席寫作〈滕王閣序〉的王勃。禰衡創作的這篇〈鸚鵡賦〉託物言志，以鳥喻人，狀物唯肖，言情婉轉，刺世深刻，是漢賦中的名篇，流傳千年，一直為後世傳誦。以上都說明禰衡的文筆既好，出活又快，不僅是首屈一指的「筆桿子」，還是一名「快槍手」，寫作時也能準確把握長官的意圖，是難得一見的頂級祕書人才。
　　禰衡的記憶力也相當了得。孔融誇獎禰衡，「目所一見，輒誦於口；耳所瞥聞，不忘於心」。禰衡與黃射關係很好。一次，兩人一起出門遊玩，途中看到蔡邕書寫的一通碑文。回來後，黃射對此碑念念不忘，很遺憾當時沒有把它謄寫下來。禰衡說：「無妨，吾能記之」。他馬上憑記憶將碑文默寫了出來。黃射派人騎快馬抄碑回來核對，發現兩者並無二致。這種過目不忘的記憶能力是很驚人的，堪稱「最強大腦」。
　　禰衡還有音樂方面的才能。曹操聽說禰衡善於擊鼓，召為鼓史（掌鼓的官吏）。一次，曹操大會賓客，「閱試音節」，讓鼓史們輪番上場，進行才藝大比拚。《後漢書》載，輪到禰衡時，他「蹀躞而前，容態有異，聲節悲壯，聽者莫不慷慨」。《世說新語．言語》記載與此大同小異，「（禰）衡揚枹為《漁陽摻撾》，淵淵有金石聲，四坐為之改容」。這都說明禰衡擊鼓的藝術等級很高，他的鼓聲能夠打動人、感染人。
　　禰衡作為一名文士，博聞強記、下筆成章，並且文思迅捷、倚馬可待，優點十分突出。但是，禰衡的缺點也顯而易見。他第一個缺點是眼高於頂，目中無人。建安初年，曹操奉獻帝遷都許，賢士大夫聞風而來，人才畢集。禰衡來遊許都，他懷裡揣著一張刺（名帖），準備拜訪名士賢人。可是在許都轉了一段時間之後，禰衡硬是誰也看不上，誰也沒有拜訪，「既而無所之適，至於刺字漫滅」，名帖上的字都磨損得模糊不清了。有人問禰衡為什麼不去追隨陳群、司馬朗？禰衡回答說：「吾焉能從屠沽兒耶！」陳群是東漢大名士陳寔的孫子，「有清流雅望」，後為曹魏重臣，是九品中正制和《魏律》的主要創始人。司馬朗是京兆尹司馬防的長子、司馬懿的大哥，德才兼備，有膽有識，漢末大亂，他「收恤宗族，教訓諸弟，不為衰世解業」，後官至丞相主簿、兗州刺史。二人都是世家巨族、名門之後。禰衡輕蔑地稱他倆為「屠沽兒」，將其視為屠牲沽酒的卑賤之人，顯然是罔顧事實的胡說八道。
　　別人又問禰衡，荀彧、趙融怎麼樣？荀彧是曹操的首席謀士，久處機要，德厚功高，被時人尊稱為荀令君。曹操待以師友之禮，稱「天下之定，彧之功也」。司馬懿對荀彧更是崇拜至極，曾經說：「吾自耳目所從聞見，逮百數十年間，賢才未有及荀令君者也」。趙融資歷更老，是與袁紹（？—202）、曹操同時的西園八校尉之一。禰衡卻回答說，荀彧可「借面弔喪」，趙融可用其「監廚請客」，因為荀彧相貌英俊、趙融腹大能吃肉。這實際上是否定荀、趙二人的才德，認為他倆只能用為傭僕。
　　這四個人年齡都比禰衡大，都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卻全入不了禰衡的法眼。這已經不是眼光高的問題，而是狂妄自大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禰衡欣賞的人，只有孔融和楊修。他常稱：「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餘子碌碌，莫足數也。」孔融大禰衡二十歲，在禰衡家鄉擔任過青州刺史，又積極向漢獻帝和曹操舉薦禰衡，對禰衡而言是正經八百的尊長和恩人。楊修與禰衡年齡相若，他出身於四世太尉的弘農楊氏，乃漢末與汝南袁氏齊名的世家巨族。但是禰衡仍分別戲稱兩位為大兒、小兒，可見禰衡人品之狂妄和輕薄。孔融雖有盛名，其實並無治世之才，最厲害的是嘴上功夫。楊修腦子靈活，反應快，有捷才，但是恃才放蕩，無保身之明哲。孔融、楊修最後都因觸怒曹操而被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禰衡的性格跟他們極其相似，最後的命運也大致相同。這絕非巧合！顏之推在《顏氏家訓．文章篇》中寫道：「孔融、禰衡，誕傲致殞；楊修、丁廙，搧動取斃」，將三個人放在一起評論，是有道理的。
　　禰衡的第二個缺點是恃才尚氣，凌辱上官。曹操是求賢若渴、唯才是舉的。孔融向曹操舉薦禰衡，開始曹操極高興，打算召見他。禰衡瞧不起曹操，不光託病不去，還口出狂言。在封建專制時代，這足以取死了。但是，曹操選擇了寬容禰衡，「操懷忿，而以其才名，不欲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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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觀三國風流，識亂世人心
自序
第一輯　狂歌大笑誰對值
第二輯　漫云女子不英雄
第三輯　自古風雲多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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