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夏天有了名字

「孟經理，我們要見誰？」
被拎離公司的虞曛苒在下車前這麼問。車停在餐廳對面的停車場，孟疏摘下太陽眼鏡，悠悠說了句「妳也不是不認識」。
虞曛苒聽得滿頭問號。
孟疏邁步向前，隨手將墨鏡扔進包包裡反問道：「虞同學，下個月有什麼重要節日？」
經過三週的相處，虞曛苒對於孟大經理不管上下文式的問法熟稔於心，她想了想說道：「有父親節、七夕情人節跟農曆七月。」
「答對了。」孟疏打個響指，車鑰匙在手指間轉，「我們現在就是提早鬼門開，見見鬼故事本人。」
「……」虞曛苒那被誇過聰明的小腦袋，依舊無法跟上孟疏跳躍性的思考模式。
走進餐廳，兩人隨著侍者上樓，來到角落半開放包廂，沙發座位上已經坐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雙腿交疊，身姿優雅，手翻著菜單，隨著二人走近，似有所感地抬起頭，虞曛苒一滯。
那是一張與孟疏有幾分相似的臉，只是少了些灑脫慵懶，多了些調笑柔媚，以及孟疏是波浪長捲髮，女人是及胸直長髮。
外型不同，但同樣勾人。
孟疏帶著虞曛苒坐下，包包一放，不掩嫌棄地說：「妳這女人居然搬來臺北，怎麼？嫌中部的陽光太烈，會把妳這吸血鬼曬乾嗎？」
女人嘴角一抽，是熟悉的嘴毒孟疏沒錯。
女人菜單一放，瞟向一旁正襟危坐的虞曛苒，目光多些興味：「這就是那天接電話的實習生？妳沒看人家可愛就把人家給吃了吧？」
聞言，虞曛苒臉一紅，有些侷促。她想了想，這才想起確實之前有替孟疏接過一通電話，隱約記得對方姓宋，好像是宋副總。
孟疏目光一沉，眉梢微揚，挺挺身，似有若無地遮擋虞小朋友，語調仍舊慵懶卻透著一絲警告：「誰跟妳這過分滋潤的老妖一樣，點餐。」
「是嗎？這麼可口的小妹妹只放在身邊看著多浪費。」女人托著腮，目光是毫不掩飾的興趣，直勾勾看著虞曛苒。
被那張與孟疏有些相似的臉盯著，虞曛苒有些心慌，下意識往孟疏靠幾分。孟疏彎彎唇角，連自己都未有察覺這小舉動很好地取悅了她。
孟疏不自覺挺挺身，見對面那毫不收斂興趣的眼神，她臉色一沉，仍帶著笑意，敲著桌面的手指卻多些警告：
「好囉，宋琬瑩，再不點餐就讓妳請客。」
一般人會識趣的收斂，但是，宋琬瑩不會。她的手自然地放到桌上，指腹輕觸虞曛苒的指尖，暗示地點了點，嘴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地勾人，語調輕緩：
「請客自然可以的，只要是小朋友的話，我可以當個『請吃飯的漂亮姐姐』。」
孟疏深吸口氣，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手一拎，硬是跟虞曛苒交換座位，把小柯基拎得遠遠的，面著對面一臉別有所圖的女人皮笑肉不笑，放下菜單。
這時，一向鮮少為自己決定感到後悔的孟疏，罕見地生出一絲懊悔。
因為虞曛苒。
而她，從未對誰如此。

❖

這是孟疏近期吃過最消化不良的一餐。
而對宋琬瑩而言，這卻是認識孟疏多年以來，最有趣的一頓午餐。
兩人是大學時期的「戰友」。當年一個是學生會長，一個是學生副會長，攜手處理過大大小小的系上活動與事務。那些忙得焦頭爛額的日子過去後，兩人畢業，各奔東西，也各自有了不同的生活。
若不是這次宋琬瑩搬到臺北，而她的公司業務又恰好與MidSun有合作，她大概也不會主動聯繫孟疏，更不會知道，當年那個叱吒風雲、沒心沒肺的學生會長，到底還是變了。
「……看來以後，不能再叫妳『沒心沒肺大孟疏』了。」
宋琬瑩淺嚐了一口調酒，目光落在虞曛苒方才離開的方向，如此說道。
聽見這話，孟疏不以為然，慢條斯理地切著盤裡的鮭魚排，頭也沒抬地說：「我本來就是很有愛心的人。」
「屁。」宋琬瑩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妳明明是我們那群人裡，最無情無義的那個。」
孟疏聳了聳肩，修長的手指持著刀叉，將鮭魚排一點一點切成適口的丁塊。她剛叉起其中一塊，宋琬瑩的聲音便再次落了下來。
「妳對這小孩不一樣。」
孟疏的動作微微一頓，只是一瞬，她的目光閃爍了一下，腦海裡卻已經飛快掠過無數種可能，最後，她替自己挑了一個最安全，也最理性的答案。
「她是我負責的實習生。」孟疏將鮭魚送入口中，神情平靜。「她要是出事，我很麻煩。」
這時候若急著否認，反而顯得太過刻意，所以她選了一個最得體的回答，可孟疏沒有意識到，權衡本身就是一種回答──不在乎、不重要的人，是不需要經過思量的。
這一點，孟疏沒有自覺，宋琬瑩卻看得一清二楚，也正因如此她唇角的笑意漸漸多了幾分試探。
「喔？是這樣嗎？」宋琬瑩拖長尾音，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狀似隨意地問：
「那我可以把小朋友抓去我公司實習嗎？讓我帶個一週，怎麼樣？」
孟疏還未回答，宋琬瑩的目光已經越過她的肩膀，落向她身後。
虞曛苒剛從外頭回來，手裡還拿著擦過手的紙巾。
她顯然只聽見了後半段，於是走進包廂時，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疑惑。
而宋琬瑩看著她，再看看對面那個明明還沒開口、眼神卻已經微微沉下去的孟疏，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孟疏優雅地抽了張衛生紙，慢條斯理擦過嘴角：「那不合規矩。」
「少來，妳是業務，最懂什麼叫彈性。」宋琬瑩嗤笑一聲。「而且，我跟盛璟銨也很熟。」
她手肘支在桌面，十指交握，下巴輕抵著手背，笑吟吟地望向剛落座的虞曛苒。
有那麼一瞬間，虞曛苒忽然覺得，宋琬瑩笑起來的角度，有幾分像孟疏。她眨了眨眼，心臟莫名亂了一拍，雙頰染上些微紅意，目光有些慌亂。
這一瞬，恰好落進孟疏眼裡。
她拿著餐具的指尖微微收緊，一股莫名的煩躁感忽然自胸口漫了開來，讓她渾身都覺得不對勁。
她不該在意。
不該在意那一向認真又拘謹的虞曛苒，因為宋琬瑩一個好看的笑容就紅了臉。對著別人也能露出這麼可愛的模樣，簡直令人髮指。
……還是說，只要是客觀定義上的「御姐」，隨便哪個女人勾勾手指，這小朋友就能被輕易勾走？
原來……自己對虞曛苒而言，也沒有那麼特別。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向來利益至上、冷靜得近乎無情的孟大經理，罕有地生出了負面情緒。
另一旁，虞曛苒快被宋琬瑩逗得臉紅耳熱。她向來不擅長應付這種過分游刃有餘的人，幾次想說話，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最後只能帶著些無措，求救般的目光投向孟疏。
咚一聲，水杯落回桌面，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聲響。
虞曛苒愣了一下，隨後敏銳地察覺到孟疏身上似乎有些不太明顯的低氣壓。
宋琬瑩微微揚起眉，下一秒便看見孟疏抬起頭。那張漂亮的臉上，重新掛回了最讓人熟悉的笑容，無懈可擊且毫無溫度。
「好啊。」孟疏開了口，聲音低緩，尾音帶著些漫不經心的懶散。「我會再安排。」
語氣裡的不在意，讓虞曛苒卻在那一瞬間垂下了眼，那放在大腿上的手，慢慢攥緊，又一點一點地鬆開。
孟疏後來與宋琬瑩談了什麼，她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耳邊像隔著一層水，嗡嗡作響。
她將這三個星期以來的所有事情，一遍又一遍地拉出來，在腦海中進行近乎苛刻的自我分析。
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是不是哪個工作沒有做好？是不是最近太常黏著經理？又或者，是不是她終究沒有別人口中說的那麼優秀？
所以，孟疏才會……不要她了。虞曛苒那顆過於直來直往的腦袋，繞了許久，最後只想到了這一個可能。
兩個小時過去，午餐近尾聲，孟疏起身下樓結帳，而虞曛苒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她坐在原位，低著頭，連有人從身後靠近都沒有察覺，直到一隻手輕輕搭上她的肩膀，虞曛苒這才猛地回過神。
「宋……小姐？」
「哎，這麼叫多生疏。」瞧見小朋友一臉認真地喊人，宋琬瑩忍不住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她抬起手，指尖輕輕刮過虞曛苒的臉頰，帶起一陣細微的癢意。
「叫聲『宋姐姐』來聽聽。」
經過方才那一頓飯，虞曛苒好像終於能更精確地分辨出宋琬瑩與孟疏之間的不同，正因為分清楚了，那顆原本亂成一團的心，也漸漸平穩了些。
她張了張口，可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手臂忽然被人往旁邊一扯，下一秒，她撞進了一個柔軟的懷抱，熟悉的冷香撲面而來。
是孟疏將她牢牢護在懷裡。
「宋大副總。」頭頂傳來那道低緩又迷人的女聲，虞曛苒一時間不敢動，也是，不想動。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原本緊繃的身體，在靠進孟疏懷裡後，不自覺地慢慢放鬆下來。這點細微的變化，自然也沒有逃過孟疏的察覺。
她低下眼，感覺到懷裡的小朋友，正無意識地依靠著自己，孟疏不得不承認，這令她感到愉悅萬分，甚至因此生出了些許不該有的飄然。
「您今天穿白色襯衫。」她慢悠悠地開口：「還是保持點社交距離吧，免得弄髒了這身衣服。」
業務的嘴，騙人的鬼。宋琬瑩翻了個白眼，心想孟疏討人厭的地方果然一點也沒變，那張嘴還是那麼能把人氣死，或是氣得半死。
不過，人被搶走了，宋琬瑩倒也沒有真氣惱，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孟疏，又看了看被她護在懷裡的虞曛苒。
直到三人走到餐廳門口，宋琬瑩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再次掃過孟疏那副過度護犢的模樣，唇角微微一勾。
「怎麼？孟大經理這是提前體驗一把當媽的感覺？」
話音落下的瞬間，原本搭在虞曛苒手臂上的手，微微鬆了。孟疏的手往下一滑，虛虛搭在她的腰側，可聽上去沒有任何異樣：
「總比外型上直接當媽好？」
「孟疏！」
「耳朵沒聾。」
孟疏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小聲點呢，宋奶奶。」
「……」
兩人你來我往地鬥著嘴，讓虞曛苒莫名想起了公司裡的單南禾。每回行銷部與業務部碰頭，那兩人也沒少這樣唇槍舌戰，不過，虞曛苒很快注意到另件事──
孟疏的手，正在慢慢收回。
就在宋琬瑩說出「當媽」兩個字之後，孟疏便像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那隻手便一點一點地退開。
可虞曛苒卻不想這麼快結束。她微微地、慢慢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腰若有似無地貼上孟疏尚未完全收回的掌心。
孟疏的動作一滯，沒有動。
宋琬瑩像是吵累了，擺了擺手：「算了算了，懶得跟妳多說。曛苒，之後見啊。」
虞曛苒一頓，小幅度地揮揮手，目送她上車。這或許也是宋琬瑩與孟疏最大的差異──她會喊自己的名字，但是，孟疏不會。
虞曛苒從未從孟疏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

「孟經理，我們要見誰？」
被拎離公司的虞曛苒在下車前這麼問。車停在餐廳對面的停車場，孟疏摘下太陽眼鏡，悠悠說了句「妳也不是不認識」。
虞曛苒聽得滿頭問號。
孟疏邁步向前，隨手將墨鏡扔進包包裡反問道：「虞同學，下個月有什麼重要節日？」
經過三週的相處，虞曛苒對於孟大經理不管上下文式的問法熟稔於心，她想了想說道：「有父親節、七夕情人節跟農曆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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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獨家番外一〈誘捕柯基作戰計畫〉
獨家番外二〈等妳長大〉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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