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是什麼情形?時翼無比沉重的眼皮像是黏住似的,花了一番力氣才將眼皮張開,映入眼簾的是格外刺眼的光線;鼻端卡著讓他有些不舒服的軟管,從管子和鼻隙間傳進微微的消毒水氣味。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醫院病床上。他記得自己前一刻還坐在家裡書桌前,寫著新小說的人物關係,那關係線被他塗得一團亂,別人肯定看不懂,為什麼下一刻會在這裡?
難道是經過數次手術終於治好的心臟病突然又找上他,讓他一命嗚呼了?一思及此,許多訊息如潮水般迅速湧入他腦海。時翼發覺,自己應該是魂穿進某篇以他為主角寫的同人文裡了,作者肯定也知道他的真實身分。
他前幾天才看過這篇文,文名就很有槽點——「霸道總裁殺死你」,因為殺字太容易被判定有攻擊性,在有些地方還變成口字,文名直接從恨意滿滿變成車文範本名了!
他當時因為這文名太有槽點,就點進去看文,一看才發現主角受居然就是他時翼,不只是同名的時翼,而是一個完全以他為原型寫的同人文!這是一篇寫得並不怎麼詳盡的大綱文,時翼雖然身為主角受,但這篇文對他這位主角受來說,妥妥是個BE文。
時翼跟主角攻蕭錦彧商業聯姻後,深深愛上蕭錦彧,愛得極為卑微,終日獻殷勤,小心翼翼地討好對方,但冷酷無情的蕭錦彧完全不把時翼當一回事,心裡只惦念著他那個白月光,前腳才把時翼活人封棺,讓時翼硬生生死在冰冷的棺材裡,後腳就跟白月光打得火熱,番外還跟白月光舉行婚禮,美滿恩愛。
……都大綱文了幹麼還寫番外?怎麼不把主角乾脆寫成那個白月光?時翼在內心把那作者大罵一頓,內心默默地想著自己目前的處境。不想還好,一想就一陣怒氣從心裡竄上來。
書中的時翼跟他一樣,是個嬰兒時期曾住過育幼院,後來被養父母領養,養父母是他內心最溫暖的爸媽,說有多好就有多好。這篇文竟然把他爸媽給寫死了!才在腦中想到這裡,被看護通知的醫生已經來到病房,將他前前後後整個人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也把他鼻間的氧氣管拔了。醫生想到這個青年是怎麼被送來醫院的,又見這青年長得一副好皮相,覺得就這樣死了真的是可惜了,忍不住多說了幾句。
「好了,沒事了,你可以出院了。有什麼難關過不去,得去跳海自殺呢?」
時翼差點想否認三連,將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那套話直接搬出來;想了想文裡描述的場景——時翼瘋瘋癲癲地在黑夜間爬上陡峭的崖壁,望著底下跟夜色彷彿融為一體的濃墨色海水,露出了一個有些詭異又有點哀傷的笑容,毫不遲疑地往下跳。
……這槽點真的是多到不能更多了。他時翼就不可能那麼有力氣地去征服那岩礁,先天性心臟病的關係,他從小就不做任何激烈運動,就算後來治好了,他身體還是比一般同齡人稍弱一些,學校要測跑三千公尺時,他總是拿著醫療診斷證明,跑個三百公尺聊表心意,剩下兩千七百公尺,他連一公分也不可能多跑。這種身體要他去爬崖壁自殺?這麼費勁的事他哪可能會做!
醫生不知道時翼在想些什麼,見他沉默,乾脆地把一張名片塞進他手裡,笑了笑輕聲說道:「這是我的名片,你收好,你要是來找我,初診打你七折。」他說完就轉身先出病房了。
醫生走後,房裡還有另一位中年婦女,時翼邊猜她到底是誰派來的看護或傭人,一邊垂眸看向那張名片。
這位謝醫生是雙專科醫生,另一個專業是心理醫生,所以這是胸腔內科加上心理醫生,溺水後身體修復、心理復健一條龍嗎?他沒想留下名片,想隨便拿手機拍個照,將名片丟去資源回收,一抓卻抓了個空。這才想到在這篇文裡,他的手機應該已經在跳海時就跟著掉入海中陣亡,現在哪可能有手機?
沒手機可以滑的時翼內心暗怒,想了一下之後會走的劇情線,漂亮的眉頭微微皺起,急忙著要下床。
一直待在病房內,不曉得是看護還是傭人的中年婦人見他要下床,慌了,「大少爺,您別跑,您跑了我怎麼辦啊!」
叫大少爺又怕丟工作,這是女傭吧!時翼淡淡挑眉,出聲道:「誰說我要跑了?」跑這麼累人,還隨時可能讓他的心跳出胸腔,是他願意做的事嗎?拿五百萬砸他,他都不想跑好嗎!
女傭緊張兮兮的,「那您要逃嗎?老爺說您很可能會逃,您逃了我這工作就沒了。」
時翼有點受不了她這一驚一咋的樣子,又不想跟她過不去,「……我作姦犯科了嗎?」
女傭搖搖頭,「沒有。」
時翼非但沒想逃,他連院都不想出,「那我為什麼要逃?我就好好地待在這裡,待好待滿。」
女傭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啊?」
「我要先去整理一下儀容。」時翼看向女傭,「這幾天我都是妳照顧的嗎?」
得到女傭確定的答覆後,時翼伸手摸了摸瀏海,他的頭髮天生微微自然捲,像是燙過螺旋燙,平時他打理得很好,前額細軟的髮絲蓬鬆地覆在額前,看起來青春洋溢。但他髮質細軟,若未整理就容易扁塌,此時整撮軟趴趴地垂在額前,說不定連路邊流浪漢都比他好看,「我要是醜了,唯妳是問。」
「啊?」女傭目瞪口呆,這大少爺怎麼跟她想的不太一樣呢?
*
簡約風格的辦公室裡,蕭錦彧穿著做工考究、剪裁得宜的西裝,坐在豪華的皮椅裡,正在交代助理各項事宜,他眉眼深邃,眸中卻毫無溫度,透著冷冽的氣質。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蕭錦彧那冷淡的眸光輕輕地掃了過去,「進來。」
探頭的是祕書長。祕書長年齡比蕭錦彧大上許多,約莫四十左右,他客客氣氣地走進來,臉上堆滿笑容。
蕭錦彧眼睫微垂,漫不經心地翻閱著手裡的文件。
祕書長說道:「蕭總,梅董來電說時先生醒過來了,您父親的意思是……」
蕭錦彧面色平靜,低沉卻清冷的聲音從他微啟的唇中流出:「我知道,你幫我去問梅家什麼時候能好,幫我跟他們約戶政事務所簽字。」
祕書長點點頭,人推門而出;還在辦公室的這位助理是蕭錦彧自己的人,名叫劉睿恩,是他在國外讀書時大他兩級的高中學長。
蕭錦彧高中上大學時跳級,以兩年時間完成大學學業,剩下的兩年讀了一個碩士學位,劉睿恩大學不過讀了三年,加上研究所還是比蕭錦彧晚畢業一年。身為國內首富蕭家的一員,蕭錦彧從來沒有喘一口氣的空間,他國中起便懂得在股市為自己掙錢,高中時看中劉睿恩,覺得是可造之材,便把人抓來一起經營新創公司。
蕭錦彧異常大方,他相中劉睿恩的能力,直接讓劉睿恩插乾股,兩人合作將該公司做得有聲有色,愈來愈具規模。蕭錦彧回國接自家企業中的某幾個公司時,劉睿恩還在國外邊讀書,邊掌管公司,在要離開美國時,將公司脫手轉售,賣了個很不錯的價錢。回國後,劉睿恩不靠關係,憑自己的實力考進了蕭錦彧所在的公司,他沒透露兩人認識,行事低調,手腕異常好,連蕭錦彧的父親都相中他的能力,想來拉攏他,劉睿恩便表面迎合,蕭錦彧對他有知遇之恩,他說什麼都不可能叛變。
他們兩人是朋友加工作夥伴的關係,劉睿恩自然也知道剛進來的祕書長是誰的人,說的是什麼意思。他平日謹守分際,除非蕭錦彧提,否則絕不主動過問蕭錦彧的私事,畢竟蕭家這樣盤根錯節的巨富家族,家族和諧都是表面好看,暗地裡鬥得可厲害了;但聽蕭錦彧回答的內容,他還是忍不住關切地問了一句:「那簽字的事,你要不要再想想。」
他當然知道商業聯姻沒有所謂的情愛,他也不是要蕭錦彧尋找情愛,但梅家就不是一個商業聯姻的好選擇。他也看得出這是蕭父想打壓蕭錦彧的手段,可是蕭錦彧就這樣白白讓蕭父打壓?
蕭錦彧垂眸,意味不明地低笑一聲,「想過了,當然要去簽。」
一般工作時,劉睿恩絕不會叫這個稱謂,但此刻他真的心急,忍不住叫出了他們最早認識時的稱呼:「錦彧!」
蕭錦彧不急不徐地說道:「我自有我的打算。」
*
時翼跟女傭拿了乾淨的病人服後,一頭栽進浴室裡,去掉最初走進浴室發現沒有椅子,轉頭又出來指揮女傭幫他拿一張椅子進浴室,其他時間倒是沒有再多要求女傭什麼,浴室裡最初響起的是嘩啦啦的水聲,隨後是吹風機時不時響起的聲音,一待就是一個多小時。等到走出浴室,雖然他身上穿著的還是病人服,但是每一根頭髮都擺在他想要的位置不說,連濃密捲翹的睫毛都像是被整理過,一根根整整齊齊,像是一小片扇子。
原本扁塌、彷彿覆上一層灰的頭髮清洗過後,在光線映照下透出原本的栗色,讓他看來朝氣不少。加上那極為精緻的五官——一雙偏圓的杏眼,眼珠是漂亮的琥珀色,圓滾滾的像顆珠子,鼻子秀氣挺俏,瓷白色的皮膚配上玫瑰豆沙色的唇瓣。身上依舊穿的是醫院的病人服,然而搭上他出眾的容貌,硬是被他穿出上伸展臺的氣勢。
「你怎麼沒有把衣服拿給他?不是跟你說他醒過來,我就會來帶他走嗎?」
聽到這聲音,時翼才發現這房間裡還有另外一個他沒見過的中年男人。
剛才把女傭責備一頓的中年男子,身著正式西裝,眉眼清俊,雖然已是中年,但確實有著會讓女人傾倒的好相貌。
見這人對女傭頤指氣使的態度,時翼大概在腦中順過了一遍文的劇情,他約莫能猜得出這人是誰——文裡原主的渣爸。
這篇大綱文裡,作者沒寫出這位渣爸的名字,只寫了這人姓梅,時翼心想那叫他梅渣男吧!這位梅「渣男」是一位徹頭徹尾的渣男。他年輕時與文中時翼的親媽結褵,兩人一同白手起家,發跡後跟富家千金互看對眼,上演為求跟千金小姐結婚,強逼懷著孕的糟糠妻離婚的戲碼不說,還做了更惡劣的事。
他對前妻不管不顧,任前妻獨自撐過孕期,一人生產,產後失血過多沒撐過去,有先天心臟病的原主則被送到育幼院。待梅家想要與蕭家商業聯姻時,梅先生的現任夫人不同意讓自己唯一的兒子跟男人結婚,讓梅先生去想辦法。
梅先生打上時翼的主意,攪得時翼一家三口人仰馬翻,甚至因此造成時翼養父母的死亡。
時翼微微捏緊拳頭,他並不知道原主養父母遭遇的那場船難到底是不是真是場單純的意外,但是他完全能夠瞭解原主的痛苦。要是誰讓他離開他養父母,他肯定也跟誰拚了!
時翼緩緩踱回床邊,坐上床後找了個舒適的角度斜倚在床頭,像隻驕傲的小孔雀看向梅先生,「你是誰?」
梅仁興微微張大眼睛,他只聽說時翼醒了過來,全身檢查完已無礙後,便連繫蕭家那裡,隨即匆匆趕了過來,如今聽時翼這麼說,他以為時翼失憶,雙眸驟然一亮,心想這倒是個好拿捏對方的機會。
沒想到時翼下一句話便是——「不管你是哪位,一進病房就這樣大呼小叫,對身為病人的我很不友善,請你出去,我要休息。」
梅仁興臉瞬間黑了。他打從心裡不喜歡時翼。時翼不僅長得像那個女人,連個性也極為相似。當初他都跟那個女人說好了,兩人只是假離婚,做戲一場,依舊是夫妻,他還是會賺很多錢給她。那女人偏偏不要,說這是騙局,絕對不會讓他另娶別人。他好說歹說都沒有辦法說得動她固執如牛的腦袋,最後才開口威脅她,說想要小孩的話就離婚,否則他肯定能等到她小孩生出來後,跟她離婚,弄得她連監護權都拿不到。兩人會走到這步田地,還不是她自己的選擇?一開始就同意假離婚,不是比這結果好嗎?
而時翼跟她完全如出一轍。他願意把時翼認回梅家,是給時翼面子——那種窮酸賤民的身分有什麼好抓著不放的,回梅家不是一下就躍身有錢人家的少爺!偏偏時翼伸手就打笑臉人,他從沒在這不肖子面前得到一次好臉色過。搞清楚,他梅家可是比時家生活條件更富裕許多,更何況蕭家。時翼能跟蕭錦彧結婚,不都沾了他的光!偏偏這孽子非但不感謝,還鬧什麼自殺?
那種養父母,死了就死了,到底有什麼好難受的?梅仁興沉著臉想到這裡,恨不得上前賞時翼一個巴掌,但這個時間點不能這麼做,可是他也不可能低下頭跟這樣不知好歹、沒教養的時翼說好聽話,便轉頭向女傭說:「你,還不跟他說我是誰?」
女傭微微發顫地說道:「大少爺,這是您父親,姓梅,名仁興,仁愛的仁,興隆的興,是興福企業的董事長。」
時翼手托著臉,「原來是梅仁興啊!」
被孽種叫出名字,梅仁興臉色稍霽。
時翼下一句話就語不驚人死不休,「滿名符其實的嘛,梅、仁、興。」最後那個興字,他特別強調發音,讀了四聲,直接明指對方的「沒人性」。
女傭一愣,表情險些扭曲,而梅仁興臉都綠了,一巴掌正想揮過去,想到時翼的價值,硬生生忍了下來,又去責怪女傭,「剛才怎麼沒把衣服拿給他換上?」
「我不要。」時翼搶在女傭前回答,「我身嬌體弱,沒在這裡住上十天半個月,哪能出院?」
梅仁興冷著臉,「你得去簽字結婚。」
時翼看著眼前的跳梁小丑,輕輕一笑,「梅先生,你得搞清楚,我今年二十四歲,已經成年了。你想要我去簽字,不是不可以,但你要給我什麼好處?」
梅仁興沒想到固執的他會這麼說,但這問題倒是不難,出聲反問,「蕭家那麼富裕,這好處不夠?」
時翼微微一笑。蕭家是國內首富,這不論是現實世界還是文裡設定都沒變。時翼想到原主草草跟蕭錦彧簽個字就結婚,連個婚禮都沒有,看起來什麼好處也沒拿到,還落了個被封棺而死的結局。他傻了才會跟原主一樣,只是簽個字就把自己賣了。
但他也沒打算跟梅仁興談,這種事他要談,起碼也要跟他要商業聯姻的對象蕭錦彧談上一波。
時翼能夠理解那個作者為何會把蕭錦彧拿來當成主角攻。
蕭錦彧是個少年有成的商業天才,是蕭家這輩最出色的新星不說,人長得還俊美無儔,確實擔得起主角攻的地位。
但那又如何?
他不是文裡的時翼,不會愛上蕭錦彧,倒是還滿想好好花一花蕭家的錢。
他思緒至此,雙手交疊在薄被上,笑道:「你跟蕭錦彧約戶政事務所就想把我打發?他人沒來跟我談,我看不見他的誠意,為什麼要出院?」
「你——」梅仁興氣急敗壞,「你還想跟蕭家談條件?你以為你是哪根蔥!」
「我為什麼不能談條件,是你央求我去跟蕭家聯姻,又不是我自己想結婚。」時翼微微垂眸,像是跟梅仁興沒什麼好談的,注視著手指縫那抹閃閃薄光,指尖緩緩地感受其冰涼的觸感。
梅仁興聽到最後,氣得說不出話,又看到這逆子如此漫不經心的模樣,沒多留意他手中把玩的那抹光亮是什麼,「你!不肖子!」
「噗。」時翼像聽到什麼大笑話似的,笑逐顏開,「你想罵你家兒子要到他面前去,我又不是你兒子。」
梅仁興被噎住,停了幾秒,不打算繼續跟這逆子講道理,「你不去,我自有辦法。」他人往病房外面走去,不一會兒,好幾個孔武有力的保鏢便走了進來,「把床上那人帶走。」
時翼唇邊依舊泛著柔軟的笑,看起來天真無邪,「你好像忘記我才剛剛自殺過?你要是真讓人架我走,我也不在意在我頸子上劃一刀。」
梅仁興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時翼剛剛指尖那抹亮光是什麼——
時翼修長漂亮的手指正搭在脖頸前,抵住白皙頸項的,是剛剛順手從浴室摸出來的玻璃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