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贅婿

狗贅婿
午後的陽光雪白地緊貼在縱橫排列的晾晒衣物上，獨自走過公營集合住宅無風的七月窒悶濕氣中的老人，也在路中央倏然駐足，朝斜後方轉身保持那個姿勢就此不動，接著正要穿越集合住宅境內的紅磚色汽車也力竭似地在郵筒旁停止，無人從車內出來，除了瀕死的蟬聲，抑或是供餐中心的機械聲，從遠處傳來低沉的嗡嗡聲之外，這是個寂靜無聲的午後二點。
陽臺鐵窗內的三坪房間，女人獨自泡茶，摳膝蓋的結痂，不時似乎在瞪視什麼也沒映現的電視螢幕，出門去文化中心的女人，廚房窗口的窗簾只拉上一半，從窗簾敞開的另一半窗口，可以看見冰箱上方沾著口紅印沒吃完的蘋果，在孩童放學回來去補習班的時間之前幾乎死絕的這個憂鬱新興住宅區的集合住宅一角，一張骯髒的大型宣傳單，緊巴著電線桿不放，早自一年前，或者更久之前，就覺得它大概快要剝落了偏偏卻沒有剝落始終堅韌地黏在上頭。北村光子用粉紅色麥克筆寫的「北村補習班」這行字被雨水打濕暈開，電話號碼因為紙破了只能辨識一半，而且還沾了鴿屎已經變成黃色所以連地圖也看不清楚，不過在這個集合住宅社區只要是孩子正在就讀中小學的母親，人人起碼都知道補習班的地點，因此就算地圖看不清楚也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擾，這張宣傳單其實撕掉也沒關係，但不知是否因為太髒了不想碰，也沒人特地去撕掉，畢竟在這個集合住宅出現集合住宅文化三十年來，即使自己家中每天收拾得乾乾淨淨也絕對不碰扔到外面路上的噁心東西已經成了固定的傳統，就算路中央有鴿子被汽車壓扁，有醉漢拉的屎，大家也認定收拾那個是市公所的工作，就像這張宣傳單也是，大家漠不關心甚至到了在它將來變成破爛碎片空中分解之前想必都無人碰觸的地步。

不過這個「北村補習班」被孩子們稱為北七補習班深受喜愛，總之據說小孩都想去，因此不知不覺廣為流行，成績是否因此進步雖然因人而異，但在這個經常聽說小孩被逼著去討厭的補習班結果嘴上說去補習其實在電子遊樂場混時間的時代，總之若是北村補習班至少在這點可以安心，因此大部分母親，都不太在意奇怪的傳聞，有時，雖也有母親宣稱絕對不會讓孩子去那種補習班，但也有母親安撫說好啦好啦世間傳聞只不過是誇大了小孩的幻想，小孩子講的話還是不要輕易相信比較好，因為小孩無法區別「色情」和「骯髒」，往往把二者混為一談。比方說，衛生紙事件就是。
「北村老師說，用過一次的鼻紙再拿來擦鼻子會更柔軟暖和濕潤所以更舒服喔，這樣用過二次的鼻紙，第三次時，在廁所拿來擦屁股，會更舒服喔。」
聽到就讀小學的女兒或兒子這麼報告，母親紅著臉，不知該怎麼罵人才好，只能氣喘吁吁，採取「『鼻紙』這種說法太奇怪了。要說『衛生紙』」這樣的責罵方式，越是提醒自己千萬不能想像北村老師坐在馬桶上使用潮濕鼻紙的模樣，腦海就越是浮現北村老師喜孜孜的臉孔。說到喜孜孜的臉孔，也會想起小學教務主任說的話：
「那樣滿臉喜孜孜的美人很少見。以前說到美人我都以為是那種略帶寂寥的神情。」
教務主任是北村光子的遠親這個傳聞的真假姑且不論，總之連那個腦筋死板的教務主任都說北村光子是美人，可見她應該不是那麼「骯髒」的人，有些母親用這種理由勉強說服自己，據此認為北村光子故意說得很骯髒，說不定是基於教育上的理由。而且小孩就算聽了鼻紙用三次的說法也沒有真的去模仿變得很不衛生，不僅如此甚至連每次扯出一大串捲筒式衛生紙只用末端那一小截的浪費毛病也改不過來，和與弟弟爭相抽取衛生紙把抽出的衛生紙全部從五樓窗口撒下去的這種小孩比起來，把北村光子的鼻紙故事視為貫徹節儉精神的正經故事亦無不可。最後，並沒有母親以這件事為由不讓小孩再去補習班，不僅如此，在孩子們都已忘記鼻紙故事後，還有很多母親每次上洗手間都會忍不住想起此事，也有母親覺得衛生紙這種工業製品，的確乾燥乏味感覺有點粗糙，怎麼就沒有觸感更濕潤的紙呢，當然更刺激那種肌膚觸感的是小孩聽來的狗女婿的故事。

「你們說到和動物結婚的故事或許只知道『鶴妻』，但是也有『狗女婿』這樣的故事喔。」
北村老師用這樣的開場白敘述的故事，孩子們雖然直到最後都聽得很專心，問題是故事太長，導致低年級的孩子回家後無法正確地重述這個故事，高年級的孩子和國中生則是覺得難為情，沒有告訴父母，因此好奇心受到刺激的母親們最後只好把聽到的故事片段自己設法拼拼湊湊，總之那個故事是說，很久以前，皇宮有個怕麻煩的女人，這個女人據說湊巧負責打理公主的生活起居，傷腦筋的是這個女人在公主還很小的時候，懶得替上完廁所的公主擦屁股，於是每次都對公主喜歡的黑狗說：
「去把公主的屁股舔乾淨。這樣的話你將來就可以和公主結婚。」
久而久之公主自己也那樣認為，到此為止大部分孩子記得的故事都是一樣的，但之後的情節就五花八門，有的孩子說某天，黑狗擄走公主跑進森林，真的娶了公主，也有孩子說，公主的爸媽偶然目擊黑狗舔公主的屁股，大為震怒，把黑狗和公主放逐到無人島。
跑進森林的那種說法中，出現獵人，獵人偷偷開槍殺死黑狗後自己娶了公主，公主起初不知黑狗為何突然消失換成獵人出現，和獵人過著幸福的生活，可是某晚，獵人睡覺說夢話不慎透露是自己殺死黑狗，公主聽了，毫不猶豫地拿起旁邊的獵槍殺死了熟睡的獵人。
放逐無人島的那個說法中，公主的故事也有下文，據說公主不久就生了一個兒子，後來黑狗生病死掉了，這下子香火斷絕，於是公主和自己生的兒子交媾生子，就此繁衍種族。
聰明的公主是怎麼和自己的兒子結合的呢？某天早上公主對兒子說：
「你去小島的另一頭，和你在那邊遇到的第一個女人結婚。」
兒子沿著海岸繞行小島，公主自己也和兒子反方向繞行小島，最後兒子抵達小島的另一頭，遇到母親，沒有發現那是母親，二人就此結合，但是孩子們不懂近親相姦這種名詞，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個故事，之後拋在腦後，似乎只有對黑狗聽懶得麻煩的女人吩咐舔公主屁股的這一段留下異常深刻的印象，舔霜淇淋的時候也會把自己當成黑狗不時模仿狗叫聲汪汪叫著繼續舔舐，有時也會一邊寫作業一邊舔自己的手掌，因此母親們覺得很噁心，心想還是不要讓小孩再去北村補習班算了，這樣下去孩子該不會出問題吧，可是在文化中心聽過民間故事研究講座的母親說，那個故事，是真有其事喔，她聲稱民間故事的書籍也有記載，其他的母親們聽了頓感安心，有人說，能夠把連課本都沒刊載的故事巧妙地講給孩子聽的老師真是不同凡響，「不同凡響」放在這種場合聽起來雖然好像有點不恰當，但或許真是那樣，於是大家也就安心了。

狗贅婿
午後的陽光雪白地緊貼在縱橫排列的晾晒衣物上，獨自走過公營集合住宅無風的七月窒悶濕氣中的老人，也在路中央倏然駐足，朝斜後方轉身保持那個姿勢就此不動，接著正要穿越集合住宅境內的紅磚色汽車也力竭似地在郵筒旁停止，無人從車內出來，除了瀕死的蟬聲，抑或是供餐中心的機械聲，從遠處傳來低沉的嗡嗡聲之外，這是個寂靜無聲的午後二點。
陽臺鐵窗內的三坪房間，女人獨自泡茶，摳膝蓋的結痂，不時似乎在瞪視什麼也沒映現的電視螢幕，出門去文化中心的女人，廚房窗口的窗簾只拉上一半，從窗簾敞開的另一半窗口，可以看見冰箱上...

推薦序（選摘）
「之間」的遊戲：讀多和田葉子《狗贅婿》
盛浩偉．作家
為什麼十八歲就算成年？為什麼是這個特定的數字？難道僅僅從十七歲又三百六十四天二十三小時五十九秒跨越一秒，就會產生什麼驚天變化，瞬間長成一個完整、有能力為自己行為負責的大人？——應該有不少人在成年之前都曾懷抱過類似的困惑吧。這種困惑，通常在意識到十八歲這個數字的時候出現，然後隨著十八歲之逼近而愈顯強烈，甚或引發種種不安，最後，則在渡過十八歲那一刻、正式成為大人以後，漸次化為一種頂多只會引發短暫認同但終歸無關緊要的渺小念頭。有趣的是，我們總是太容易注意逝水年華，忽略了這個例子裡真正在產生影響的要素並非時光，而是「界線」——因為有界線存在，分殊了此與彼，才衍生種種預設、認同、焦慮、游移、對抗。
人類社會無處不是界線。年齡的界線之外，還有國籍、性別、族群、語言、文化、階級，繁不及備載。這些界線不容忽略，其劃分出群體，進而建構了現實。界線內外的二元對立，則成為人類運作的內在結構，當然，這也不是什麼新穎的見解，早已化作種種形式遍布於人文社科領域理論乃至文學作品當中。但多和田葉子早期的文學創作——這本《狗贅婿》可作為代表——則偏偏在這樣的現況下打開了新局面：她不再是專注於被界線所區隔的兩邊，而是凝視著這條近乎隱形的界線，再以小說，把界線本身，撐出了立體的維度——一個或可名為「之間」（in between）的空間。
書中收錄兩篇中篇小說，〈人格面具〉與〈狗贅婿〉，同樣發表於一九九二年，卻有著截然不同的面貌。前者故事背景為德國的日本人社群，寫實生動，有不少論者都認定這篇小說很大程度化用了多和田葉子本人的真實經驗；獲得芥川賞殊榮的後者，則將舞台搬回日本東京多摩地區，並以民間故事為引，亦帶有魔幻寫實的況味。這兩者都有多和田葉子文學一貫的朦朧感，小說的主線若有似無，敘事則悠悠流淌，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朝向無法預期的方向發展，愈讀愈吸引人將那些意外的片段與細節一一拾掇，最終拼湊出整個故事的面貌。同時，這兩篇小說因應其主題，對於敘事語言本身也展現了高度的在乎與嘗試。
〈人格面具〉採用短句而類似頂真的風格，營造出事件片段紛呈、目不暇給之感，卻又保有由這一件順暢扣接到另一件的連續性。小説開頭的三個句子這樣寫：「Seonryon．Kim不可能做出那種事。起初大家異口同聲這麼說。道子當然也這麼想。」乍讀讓人以為這是個關於Seonryon．Kim做了什麼的故事，讀完後才知道這不過是誘導的起手式，最終焦點實是落在道子身上；而這三句體現的，則是由他人（「Seonryon．Kim」），經群體（「大家」），才映照出自我（「道子」）並開啟內在探索的過渡過程。
若以議題而論，這篇小說最顯著觸碰到的是國籍、種族、歧視等課題，但其推進的方式卻有意跳脫政治性討論的套式與框架，非常有自覺地堅守文學的本位——也就是，將「人」置於首位，更在乎真實的遭遇、反應及情感，即使帶有道德判斷或批判意圖，也盡可能將其隱沒，並總是尋求更廣大的普遍性。
小說開頭先描繪了亞洲人在德國受到微歧視的處境，隨後又述及在德國的亞裔族群中，類似鄙視鏈的價值序列。再往下，主角道子面對的難題，則是同在德國的日本人群體所施加的，且是以一種更幽微的、類似人情或共同體連帶壓力的形式出現。與道子顯然不同的德國人，同樣來自亞洲但價值地位卻不同的越南人，以及價值地位差距不明顯卻相互對立的韓國人，最後是來自同樣國家卻也讓道子感覺格格不入的日本人。國籍的界線劃分了不同的群體，但道子顯然是那個踩在界線上，對任何群體都沒有歸屬感的存在。若再進一步細細檢視小說，便會發現故事裡不只是國籍的界線，還有正常／不正常（開頭提到的精神病院）、男人／女人、宗教、歷史、文化的界線。更甚，故事中回扣題目的「面具」之出現，進一步揭示了外在／內在的界線——他人的視線如何看待我們、我們想要呈現什麼樣貌給他人、我們呈現的樣貌是否與內在一致，或者，我們真的能夠掌握自己的內在嗎？
翻攪界線，漾出重重疑問，但多和田葉子的小說總是不會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這也是因為，一旦答案明確了，那麼隨即就又會劃出正確與錯誤的界線；反之，讓讀者意識到界線之存在，以及界線造成的種種化學變化，才是她作品的核心之所在。
至於〈狗贅婿〉則更魔幻，初讀彷彿一則輪廓依稀的寓言，折射出繁複的意義。在文體上，也一反短句，而以連綴的長句展開敘事。中文與日文的文法特性不同，這點造成的效果或許較難察覺，但若注意每個段落裡極少量的句號便可知一二。上述種種有意為之的風格，呼應了民間故事（民話）這個小說中的重要元素。民間故事本為口傳形式，起初可能只是一些單純的事件，卻在街談巷語之間流轉蔓衍，經眾口添油加醋渲染，埋入各種不同意向，也將原始的本事層層包裹，最後方幻化出一層迷離神祕，更促使眾人將之流傳後世。
小說的開頭便是將這種眾口鑠金的過程拆解攤開在陽光之下，明寫「狗贅婿」的民間故事是如何在轉述拼湊的過程中增生不同版本，似是意圖袪魅，還原鄉野奇譚的本來面貌，孰料話鋒一轉，小說後半則是讓魔幻——那個狗贅婿的故事——成為現實。從科學理性的視角來看，事情的面貌可能是這樣：良子與太郎的關係因故產生裂隙，太郎意識到自己的雙性戀傾向，於是一方面出軌北村光子，另方面則出入同性戀酒吧、與松原利夫「夜遊」，而光子在得知後，憤而（？）攜松原利夫女兒扶希子遠走——在以折田太太為首的眾人之間流傳的故事版本，或許只是這樣一樁複雜俗爛的不倫八卦吧。反而，是這篇小說的讀者們，看到了民間故事版本、帶有魔幻色彩的「真相」——但，又真的是這樣嗎？

推薦序（選摘）
「之間」的遊戲：讀多和田葉子《狗贅婿》
盛浩偉．作家
為什麼十八歲就算成年？為什麼是這個特定的數字？難道僅僅從十七歲又三百六十四天二十三小時五十九秒跨越一秒，就會產生什麼驚天變化，瞬間長成一個完整、有能力為自己行為負責的大人？——應該有不少人在成年之前都曾懷抱過類似的困惑吧。這種困惑，通常在意識到十八歲這個數字的時候出現，然後隨著十八歲之逼近而愈顯強烈，甚或引發種種不安，最後，則在渡過十八歲那一刻、正式成為大人以後，漸次化為一種頂多只會引發短暫認同但終歸無關緊要的渺小念頭。有趣的...

▊ 推薦序．「之間」的遊戲：讀多和田葉子《狗贅婿》／盛浩偉
▎ 人格面具
▎ 狗贅婿　

▊ 推薦序．「之間」的遊戲：讀多和田葉子《狗贅婿》／盛浩偉
▎ 人格面具
▎ 狗贅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