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最後的人生：35歲癌末教授的抗癌故事與生命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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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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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娮翎｜生活美學作家
吳教恩｜林口長庚腫瘤科主治醫師
洪仲清｜臨床心...

　　「我想問一些問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請儘管問吧。」
　　「我想知道我的機率，存活的機率。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還沒有人跟我提到這個。」我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期盼，期盼他的答覆。
　　他停頓了一下說：「我只能參考和你得到相同診斷的人的平均存活率，來回答這個問題。」
　　「好的。」
　　「根據我們現有的資料，第四期大腸癌患者的存活率是百分之十四。」他一邊說一邊環視病房，似乎想找個窗戶爬出去。
　　「百分之十四的存活率。」我用中性的聲音重複。我的頭好沉重，似乎正努力想把這些字推上陡峭的山坡。百分之十四。百分之十四。我們陷入另一陣沉默。醫生在椅子上動了動。他起身想要離開，但我突然伸出手阻止他。
　　「嘿！」我說得太大聲了，「我是說，嘿。」
　　他嚇了一跳，低頭看我。我的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像項圈那樣。
　　「我只是……」我又試了一次。「假如你要傳遞像這樣的消息，最好握著我的手。」
　　他坐回椅子上，小心地握住我的手。我閉上眼睛，回想自己上次在醫院，握著某人不情願的手的情況。那是一位產科護理師，而我一點也不講理。「短促的吸氣！用力吐氣！」她那時大吼著。「你是在笑還是在叫？」兩者皆是吧。但我正在等待某件美好的事物發生。
　　我睜開眼睛。
　　「好了，」我說，並且放開他的手。他起身要離開。「等等！等等。在你走之前，我想問一下所謂的存活會是什麼意思？」
　　他停了一下，表情變得溫柔。
　　「兩年。」他說。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但他又握住我的手。
　　「好的，」我終於說。「好吧。」因為我在倒數。
　　兩年，七百三十天。
　　存活的新定義如今由一系列的數字組成。兩年後我會三十七歲，會慶祝結婚十五週年，查克會滿三歲。
　　我翻遍護理師留在我這邊的東西――紙杯裝的蘋果汁、花生醬餅乾、一盒沒動過的果凍，終於找到我的手機。我打開行事曆和計算機，做了簡單的算術：兩次聖誕節、兩個夏天，以及一百零四個星期四。
　　我躺回床上，深深嘆了口氣。這些時間不夠做任何有意義的事，只能做一些糟糕又微不足道的選擇。
－
　　現在唯一有意義的時刻，是黎明前的幾個小時。我聽見孩子在嬰兒床上翻身，於是把他抱到胸前，彷彿我們是磁鐵，卻因為自然無情的法則而分開。
　　每隔幾個小時，我就必須停下手邊的工作，因為我喘不過氣。我有時似乎已經瞥見可怕的未來，我將無法抱起自己的兒子――即使我是他的母親，他是我的兒子，光是這些字詞似乎就應該讓這件事理所當然。
　　每天晚上，我都清醒地為這樣的時刻做準備，想像著自己有一天會離開，甚至消失在他的記憶中。他將不再記得我的手如何放在他的一頭金髮上。他將會好奇，自己的長相有哪些地方遺傳到我（他的嘴巴），個性有哪部分受到我的影響（他的惡魔笑聲）。當他參加家庭派對，聽到別人提到「你讓我想起你的母親」時，他會受到打擊，因為陌生人都比他更認識自己的母親。
　　我訪問身邊每個失去過父母的人，想知道他們最珍惜的故事是什麼。我也不斷在網路上搜尋，想了解孩童的長期記憶。孩子要到幾歲之後，才能在記憶中找到我？我必須要做什麼，才能讓自己被記得？我問了心理醫生這些問題，他卻搖搖頭。
－
　　我常常為查克讀他最喜歡的故事書，內容是無論小兔子跑到哪裡，兔子媽媽總是會出發去找牠。兔子媽媽爬上高山，又駕船出海，甚至走在搖晃的鋼索上，就是為了從危險中救出小兔子。查克喜歡故事中的緊張刺激。
　　「喔，不！」每次翻頁，查克都會大喊。
　　「別擔心，」我反覆安慰他，親吻他可愛的額頭。「無論你去了哪裡，我都會找到你。」
　　但現在的我說不出這些話了。每一天，都快速朝著我找不到他的未來逼近。我看著他的腳在天鵝絨睡衣中扭動。他開始會翻過搖籃的圍欄，早晨不再小睡，而是拚命聊天。當我們學習用越來越少的資源活著時，我溫柔地記下每個生活的細節。然而，每天的時間累積，也無法讓我等到更多穿膠鞋和冬衣的日子。我將無法在他學游泳時，扶著他柔軟的肚子，看著他的小腿用力打水；我也無法看著鏡子裡的他，如何努力壓平亂翹的頭髮。對我來說，他永遠只是個搖籃裡的嬰兒。

　　「我想問一些問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請儘管問吧。」
　　「我想知道我的機率，存活的機率。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還沒有人跟我提到這個。」我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期盼，期盼他的答覆。
　　他停頓了一下說：「我只能參考和你得到相同診斷的人的平均存活率，來回答這個問題。」
　　「好的。」
　　「根據我們現有的資料，第四期大腸癌患者的存活率是百分之十四。」他一邊說一邊環視病房，似乎想找個窗戶爬出去。
　　「百分之十四的存活率。」我用中性的聲音重複。我的頭好沉重，似乎正努力想把這些字推...

　　我是歷史系教授，因此打從骨子裡就很清楚：沒有什麼是無法避免的。歷史的創造者們總是凝視著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不會有神聖的彗星為他們照亮前方的路徑。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這似乎是個好消息。我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選擇。
　　在小孩誕生前，在罹癌前，在新冠疫情前。在這些之前。以前我曾認真、聰明而無知地認為：人生就是一系列的選擇。我掌控著自己的人生，直到某一天，我再也沒辦法。我曾對無限選擇感到有些負擔，卻發現我的選擇並不多。我受困於這副軀體、這棟房子和這段人生。
　　美國文化中有許多關於打造完美人生的理論，都廣受歡迎。假如你學會征服自己的極限，就能擁有一切。在你床邊的一大疊自助書籍中，或是你的收件匣深處，似乎潛藏著無窮盡的可能。當你在繁忙的交通中握住方向盤，練習新的呼吸方法時，或是想到自己其實應該在黎明時刻好好運動時，以上想法彷彿都在對你嘲弄。
　　我曾經在機場的書店中，看到許多引導人們追求無限進步的書。有些由靈性導師所寫，揭示上帝對我們人生唯一的計畫和目的：「相信上帝，道路自然會浮現。」其他書則呼籲我們採取瘋狂的行動，總是有海洋要探索、有高山要征服，還可以搭飛機飛上高空。這些書告訴我們要把握當下、及時行樂（carpe diem），試試一週工作四小時來逃離日常雜務，或是透過最新的研究教我們如何排除分心的事物。許多願望清單上羅列了閃耀的照片，都是一些刺激的活動或壯觀的建築物。許多日曆上寫著提升效率的儀式。許多手札上則寫滿精神導師或產業大亨的遠見和智慧。這些都是人生意義的公式，告訴我們該如何活著，又該如何結束人生。
　　然而，真相在我的內心某處蟄伏：沒有公式。我們活過，我們被愛過，然後我們逝去。腫瘤未經我的同意就出現，擴散到我的結腸和肝臟。事已至此。每當思及「我們都會倒下」，我就會感受到一絲恐懼。
　　這件事會發生在每個人身上。我們都會生病，也會變老。我們沒辦法懷上孩子，沒辦法交往下去。我們錯失錄取某間學校或工作的機會。我們的父母在我們有機會好好認識他們之前就過世，我們的孩子忘了我們的愛。我們在還沒學會獨立之前，就失去某些重要的人。
　　我想相信自己是獨立的，但卻身陷網羅中，我所做的每一個選擇都牽扯其中。這是個好決定嗎？這個選擇能帶來幫助嗎？假如網羅解開，誰會因此受苦？我並非獨自一人。此時此刻，我可以聽見丈夫托班的聲音，先是沉重的腳步經過走廊，接著是洗澡的柔和水聲。我的稚子查克全身包裹著棉被，像隻小狗那樣蜷縮在我腳邊，一頭金髮在清晨的陽光中閃耀著。電腦的螢幕上隱約反映出整個房間，一疊又一疊陳舊的書籍，牆壁上貼滿了我姊姊的水彩畫作，畫著：我丈夫和我的青少年時期、我父親在世界最大的諾亞方舟上抱著我、我像個仁慈的動物園管理員那樣抱著穿泰迪熊睡衣的查克。我四下張望，想著：這些都是我做出的選擇，都是我愛的人。無論多麼稍縱即逝，我都希望他們相信：一切都有意義。我的人生已經足夠。
　　當然，事實並非如此。
　　不管把什麼加進去都不夠。我希望有人告訴我，人生的盡頭是複雜的等式。幾年縮減成幾個月，幾個月縮減成幾天，而你必須開始倒數。我所有的夢想和抱負、友情和微不足道的爭吵、假期，以及陪著穿恐龍睡衣男孩的床邊時光，都必須被縮減到幾個小時、幾分鐘、幾秒鐘。
　　我該如何度過這些時間？

　　我是歷史系教授，因此打從骨子裡就很清楚：沒有什麼是無法避免的。歷史的創造者們總是凝視著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不會有神聖的彗星為他們照亮前方的路徑。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這似乎是個好消息。我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選擇。
　　在小孩誕生前，在罹癌前，在新冠疫情前。在這些之前。以前我曾認真、聰明而無知地認為：人生就是一系列的選擇。我掌控著自己的人生，直到某一天，我再也沒辦法。我曾對無限選擇感到有些負擔，卻發現我的選擇並不多。我受困於這副軀體、這棟房子和這段人生。
　　美國文化中有許多關於打造完美人生...

前言
1 活出美好
2 跟時間賽跑
3 實用主義
4 願望清單
5 你只活一次
6 做你喜愛的事
7 末日審判
8 以前與以後
9 血肉之軀
10 未完成的大教堂
致謝
附錄

前言
1 活出美好
2 跟時間賽跑
3 實用主義
4 願望清單
5 你只活一次
6 做你喜愛的事
7 末日審判
8 以前與以後
9 血肉之軀
10 未完成的大教堂
致謝
附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