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旋律

1. Sony
「頂著白底紅字的三十呎長新力廣告看板的公寓，全城只有五十七個。上頭還有個年輕美女拿起相機的看板，更只有二十七個。我們公司買下其中十七個。公寓裡會盡量使用新力電器。客廳配備新款的家庭影院和遊戲機，雪櫃可以配合RFID發出食物到期提示，洗手間裡裝了電視，你可以一邊沖泡泡浴一邊欣賞節目或或連線，放心，當然沒有鏡頭。全屋配上最先進的無線網路，所有電器都可以彼此溝通，和新力陳列室沒兩樣。監視系統只限客廳，如果你養狗狗的話，還可以用手提電話和狗狗打招呼；如果養的不是新力的機械狗而是真狗，更可以添置食物機，即使你遠在歐洲，也可以遙距餵飼；糞便收集機可以幫你善後，完全自動。不是我多說，機械狗容易打理也聰明得多，和公寓一起買下來，還可以給你打折頭。」

仲介商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束馬尾，穿便服，伶牙俐齒得很，Sony幾乎沒有機會發言。其實Sony也無置啄之地。雖說是已有二十年樓齡的中古屋，但經過翻新後滿屋的新力高科技產品把他環抱，壓根就是他的 dream house（縱使只是單幢公寓，大廈卻有個響噹噹的名字：自由之丘。原裝正版的在東京都目黑區，Sony去過）。

他一定要買下來，不過，價錢要盡量壓低。他裝出不以為然的撲克臉，但他實在很喜歡這公寓。為免嘴角不自覺向上彎，心裡想法被洞悉，只好走到窗前，讓自己冷靜冷靜，抽離一陣。陽光燦爛像印象派油畫的星期五下午，三十七層樓底下黑壓壓的人群如螻蟻，營營役役，為口奔馳。他居高臨下，從天界俯視人間，很有睥睨眾生的自豪感。……

2. 奈 美
站在名店裡的奈美，實在又累又餓。

已是中午十二點半，還要再等兩個小時才到午飯時間。這段時間特別難過。可是省掉早餐，體重馬上給控制下來，不再節節上升，否則只會一磅一驚心。

又一個女人走進店來，身上浮現了她的個人資料和各種顏色的消費指標，可解作「她要人讚美要吹棒，願意掏錢買新貨，價錢不是問題。」中央電腦系統建議用叫「皇后」的銷售劇本進攻。奈美和另一個獲安排的同事交換眼神，自己做先頭部隊。

「小姐，讓我介紹新到的大衣，有幾件很適合妳。對，全部都是今年最流行的深綠色。來，試試看。我替妳拿手袋。妳穿起來很不錯。鏡子在這邊。很漂亮，對吧。妳可以再穿大一個碼。看，你穿起來真高貴。」

同事幾分鐘後才走過來，臉上盛滿幾乎倒瀉的笑意。

「小姐妳這件大衣穿得真好看，連我站在遠遠都忍不住要走過來看看。這件衣服，很多人都可以買得起，卻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穿得漂亮。妳穿上了，簡直可以去拍時裝雜誌的廣告。」

女人沒有脫下大衣，也沒有經過太長的考慮，很快刷卡離開。

「皇后」是眾多銷售劇本裡最容易用的，遇上適合的顧客，幾乎無往而不利。……

3. Medina
……
肉身容易修補，保持記憶力卻不是易事。坐在地下鐵裡的Medina緊握最新的劇本在心裡默默演練了好幾遍，始終無法完全牢記，其實來來去去才不過幾個要點，總有東一塊西一塊的遺忘。也許，她該服些「補腦丸」，給自己好好進補。

早上八點，車廂裡的人不多，她喜歡早點出門回訓練中心，畢竟已不再年輕，沒有本事像沙甸魚般和陌生人擠車，為一口氣爭得你死我活。到時有幸逃出車廂，燙得再漂亮的衣服也變得皺巴巴，不再光鮮，人也因此失去豔光，像落難的名媛。美麗的女人，不該接受擠車的折磨，而應該享有專屬車廂侍候。

她注視躲在車窗裡反射的自身。還很年輕，一頭長髮烏黑發亮，色澤不錯，五尺八的高佻身材配上修身剪裁的大衣，讓窈窕的她看來比實際年紀年輕不少。怎看也只像個二十來歲的女人。可是，有些東西，即使騙得了人家，騙得了自己，也騙不過老天。……

4. 老林
老林細看離開書店的每一個人，記清他們的模樣，不少都是曾經陪伴他多年的老主顧，如今終於一一離去，再也不會回來。

在芸芸讀者裡，以好幾天前來過的某位女讀者最為特別。持續光顧了小林書店也許快二十年，樣子卻好像沒怎樣變。難道書看得多了，氣質竟會出現變化，就像白先勇筆下的尹雪豔總也不老，或者像金庸筆下的小龍女練了玉女心經後永遠年輕？她看來還有那種現時已不多見的純。他其實好想找機會和她攀談。可惜兩人的大部分接觸，都只限於在櫃台裡的買書找贖，頂多，就是在書架裡為她奔走找書，她也總會站在他身後默默等待。

一切都成為過去。她已不會再來。

小林書店的最後一夜。

從小林到老林，從憤怒青年到中年，開了三十多年的小林書店終於結業。……

5. 電影男
凌晨時分，耳朵塞了最新款的藍芽第Ｎ代耳筒、身穿印了蝙蝠俠圖案鬆身免燙防皺奈米夜行衣的電影男像鬼魅般降臨便利店，長長的後擺像垂下來的雙翼。

已有快一星期沒離開家門，要不是冰箱裡空空如也，他才不會走到樓下這家他不喜歡的便利店。店面太小，選擇不多。電影裡的日本便利店，售賣各種看來美味的便當、壽司、手卷和麵條，選擇之多，大概一星期內在便利店裡解決三餐也不厭倦。

便利店應該提供宅配服務，像他的便服和電器，大部分都是在網路上下單，經速遞送到府上。電影男每次到這家便利店，都會買一個星期左右分量的食物回去。好重。也花好多錢。他應該獲得VIP級數的招待和服務，而不是和一個尋常的顧客甲乙丙沒有差別。

他在貨架間已徘徊了好幾分鐘，目光在游移。食物的選擇實在太少。商人不是想像力實在太貧乏，就是完全茫顧他們這個族群的需要。拜託，我們都不會煮食，最大的烹調本領，就是燒個熱水倒進即食麵裡，或者把食物放進微波爐，花五分鐘製作，再用五分鐘頂多十分鐘吃進肚裡。飲食，回到基本點，只是最簡單的咀嚼、消化和排泄，搞甚麼菜式甚麼煮法變出幾百種花樣提煉成藝術境界根本就是浪費光陰。

一念及此，電影男想揮拳，想找個壞人給他好好打一回，一個不夠十個也不夠，最好有一大堆好幾十個，就像經典的科幻電影「駭客任務２：重裝上陣」裡男主角尼歐以一敵百。……

6. Alexa
吃了午飯，去了洗手間後，Alexa去了馮平山圖書館最角落的佛學書架前，隨手抽了本最靠近通道的佛學經典，走到最近的座位坐下，攤開書，準備給自己一個好好的休息時間。

一如以往，一如所料，附近沒有其他人。這裡是頂樓，佛學書架位於進了門口轉右盡頭的角落。書，都很舊，內頁蓋上的收藏日期是四十多年前，借出的次數卻不多，不超過二十次。書頁早已發黃，甚至發出難以言之的紙味。

這些味道，大概，就是俗稱所謂的書香，有些人不喜歡，所以怎也不會接近，讓附近的座位像她最近拿到贈票去看的「遊園驚夢」，空空如也。

她不介意書香的味道。……

7. 黑帝
昏沉的天空緊壓大地，大氣層似乎早已塌了下來。

高樓大廈連環傾倒，大地露出平日無法一見的廣闊天幕。象徵文明的大型廣告看板掉到地上。

舉目所及，可見十多個大火或遠或近，冒出如幽靈般的黑煙，在半空擺舞慶祝，直如飽歷第三次世界大戰導彈如雨墜下後的末日景像。

碩果僅存的是些人不如人的生物，和本來在都市裡流浪的動物。牠們或聯群結黨，或獨自獵食；果腹的有時是同類，有些是分不清本來模樣的生物，但主要還是為數眾多的人類。牠們的眼裡飽含貪婪、忿怒、好食等叫人畏懼的目光。

有些人──如果還算是人的話──並不急於找尋食物，也不躲藏，而是圍在一起公然交合，也有些不是人的混雜其中。他們衣不蔽體，皮膚長了粗糙的鱗片，有些皮肉破爛，有些全身光滑，卻有是比魔鬼更猙獰的臉孔。

三枝如魔鬼頭角的尖銳飛彈高迅劃空而過，留下灰黑色的長尾巴，歷久不散。轟隆轟隆的巨響四起。他想起華格納的歌劇「尼貝龍根指環」裡的「飛行的女武神」那一段破空而出的音樂。導彈不知是從北京或台北發射。被毀的城市景觀使他不但失去方向感，也失去時間觀念，更看不到未來。

世界末日的地獄景像，大概就是如此。

他不感到恐懼，而是忿怒。雖然還不到三十歲，但畢竟是遊戲設計師，玩過上百款遊戲，經歷過數百種時代背景和設定，有甚麼末日場面沒親臨過？他在那些模擬真實的電子世界裡已死過數百遍，以後還要再死過千遍過萬遍。死過來再復活，永劫回歸，是他們這一族群的宿命。

1. Sony「頂著白底紅字的三十呎長新力廣告看板的公寓，全城只有五十七個。上頭還有個年輕美女拿起相機的看板，更只有二十七個。我們公司買下其中十七個。公寓裡會盡量使用新力電器。客廳配備新款的家庭影院和遊戲機，雪櫃可以配合RFID發出食物到期提示，洗手間裡裝了電視，你可以一邊沖泡泡浴一邊欣賞節目或或連線，放心，當然沒有鏡頭。全屋配上最先進的無線網路，所有電器都可以彼此溝通，和新力陳列室沒兩樣。監視系統只限客廳，如果你養狗狗的話，還可以用手提電話和狗狗打招呼；如果養的不是新力的機械狗而是真狗，更可以添置食物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