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想變成綺響
簡守信
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這樣的描述放在實習醫師及住院醫師的養成過程似乎也蠻合適的。對許多醫師而言,這一番感觸和衝擊只是記憶底處的祕密花園,有著心酸有著體悟更有著一輩子少見的感性。可惜的是,在忙碌的醫療生涯和複雜的醫療生態影響下,這些體悟這些不平也就成了過眼雲煙。也讓台灣的醫學相關作品有的多是養生之道、減肥捷徑和疾病私體驗,總少了些人的味道。醫療新聞也充斥著健保費調漲、藥價黑洞和醫療糾紛等不怎麼有趣的報導。孰為為之,孰令致之?葛文德醫師在《開刀房裡的沉思》這本書中提及,他看到美國外科醫師聚在一起時,多抱怨保險制度的不近人情,醫療環境的險峻,和動不動就收到律師的存證信函等滄桑。只是這些負面的東西聚集在一起並不會負負得正。是不是可以少一點抱怨,多花一點時間多和病人聊一聊。他在哪裡工作?有幾個小孩?喜歡哪個球隊?家裡面的小狗幾歲了?這些歐巴桑問題除了會讓病人多一些信賴,提升治療效果外,更是可以把冰冷的盲腸炎變成膾炙人口的文學作品;可以讓理性的醫學殿堂變成庶民心情論壇。醫學當然也就不會那樣的不近人情了。
林醫師是一位傑出的家醫科醫師,更是一位感性的女醫師。她深刻的刻劃出實習醫師生涯的點點滴滴。值班時,暗夜的病情轉折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好不容易狀況穩定下來,鎮日的疲憊正想利用所剩無幾的休息時間來舒緩時,尖銳高頻的電話鈴聲在午夜三點無情的劃破那份寧靜。是哪位病人的病情不穩了?電話那端傳來護理人員有點心虛的聲音:林醫師妳可不可以幫病人肛診一下?他已經好幾天沒有解便了,現在肚子脹得不太舒服。所謂的肛診並不是指和護理人員一起推著超音波機器到病榻旁邊,透過超音波影像,在許多人的驚呼中找出腹脹的原因,然後瀟灑地開個處方離去;而是拖著沉重的腳步獨自走到病榻旁邊,戴上手套塗上潤滑油,將食指深入病人的肛門,再費力的(不是用力的,否則會造成直腸的黏膜損傷)挖出那一個個無力排出,停留在肛門口太久而變硬的宿便。
半夜三點從溫暖的被窩走到病房再「指向」肛門是有些無奈,但是在看到病人因為這樣的處置後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時,走回值班室迎向那所剩無幾的睡眠時,臉上竟然是掛著微笑。醫師心情的天上人間,也就如此鮮活的呈現在讀者的面前。
林醫師讓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學習成長的辛苦過程及若干制度及環境的無奈,在與SARS奮戰的回憶更讓我們重溫那份生命衝擊。為了延長N95口罩的使用期限,竟然得在口鼻和口罩間夾上幾張衛生紙,只能算是小小的心酸;更恐怖的是,要好的醫學院同學竟然因為幫SARS病人急救插管而染病。可怕的疫情讓年輕醫師在痛哭不捨和賣命照顧病人中學到生命的脆弱及無常。
《天使的微光》的題材,看來也許是臨床照顧病人的隨想,但是因為那份真實的心,讓隨想變成綺響,也讓冰冷的醫療有了人的色彩。
(本文作者簡守信先生,現任大林慈濟醫院院長,主持大愛電視「大愛醫生館」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