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種

名人推薦：擅長使用寓言式的文字，兼具現實與夢境的雙重隱喻。──　陳芳明／國立政治大學中文系教授

中年周芬伶，敘事與抒情渾然無間的融合，以文學靈心與秀發的才氣，構築了一個世紀末散文的回憶之屋，想像之城。──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文系專任教授

金絲猴女

她的手臂長滿金色的毛，長到可以風吹草低見雞皮疙瘩，一觸摸就會直立起來像含羞草般神奇，大家「金絲猴、金絲猴」叫個不停，長得非常瘦小的她，嘴尖尖臉也尖尖，是有猴形。

她的個性已夠害羞，這下子常趴在桌子上藏住她的手，但男生總有辦法偷偷去拔她的手毛，全班沒拔過她的手毛的大概只有我了，因為她就坐在我隔壁，金色手毛看久覺得也沒什麼。倒是她常被拔毛拔到哭，趴著藏在手臂的臉看不見，常有細細的水流滴到桌面，真是愛哭到令人心煩。

孩子的殘酷更是天地不仁的，在人群中很快地找到最弱的人，然後聯合起來欺侮她。

那還是需要考初中的年代，小學四年級起，學校天天補習，放學後還到老師家補習，我們班沒能力補習的很多，家裡種田的，住客家庄的，還有原住民。

因為到老師家補習，初次嘗到被寵的滋味，後來才知是家境的關係，來補習的都是住鎮上家境較好的。老師是一個很有愛心但很勢利的人，他最疼班長，常載她上下學，而她是瘧疾研究所所長的女兒，住花園洋房，穿著長相都是美式風格，也是我第一個高鼻子女人，長得就像野柳那尊女王頭，我常被她叫到她家聽候差遣，因此連帶受惠。老師常對我說，如果你不怎樣怎樣就是一個完美的人，我只選擇性聽到「完美」因此飄飄然，其實他是以鼓勵取代責備，糾正你的缺點。對於自卑的我很有效，成績不但變好，人也有一絲耐看。

為了提振成績，座位的安排是成績好的跟成績差的坐在一起，好的替差的義務補習，如果成績差的考不好，兩個一起打，因為金絲猴是全班最後一名，我挨打的次數最多。

老師打我時常放水，輕輕敲一下，或者藏笑棍子停在半空中。

雖是如此，被叫出去打的滋味還是很難受，這些帳都記到金絲猴身上。

每次對她講解都沒在聽，有一天發現她的手腫個大包，大概是毛被拔太多傷口感染，人又趴在桌上不起來，並發出痛苦的呻吟，我生氣大叫：「笨蛋，怎麼教都教不會，我再也不管你了，最討厭看到你了！倒楣倒楣大王！」我真的不管她了，連她的手腫一個大包也沒告訴老師，漸漸她的傷口爛掉，腫得像麵龜，但我裝沒看見。

後來她再也沒來上學，因為破傷風住院，差點死掉。

從此我隔壁的座位空了好久。每天如坐在火盆上，是我害她差點死掉，都是我。

孩童的恐懼是沒有底限的，我想像她躺在床上痛苦的呻吟，還有她死掉的樣子，如果她死了，這是集體的犯罪，我也是兇手。

這種自責比任何道德恐嚇有效，天天我因恐懼而失魂落魄。

後來她是死了，還是康復，想不起來，動機性遺忘。

新的同學坐到我旁邊，是一個農家女，我加倍努力地教她，為自己不知名的罪贖罪，我們成為非常好的朋友。

這是我第一個客家庄的朋友，也是第一次站在稻浪中抓青蛙。



女王頭

第一個高鼻子女王教會我什麼是愛與天才般的熱狂與想像。

她對我訴說的是無止盡的孤獨。

活著好痛苦，沒有意義，想自殺，這大約是她談話的中心。

早熟的她早已是女人，個子比男生高，比我高更多，站在她面前，像是我的母姊。

他說的話我不懂，也無法回應，只是靜靜地聆聽，對於熱情，沉默也許是最好的應答。

我們一起參加合唱團，她伴奏，我唱歌，常在她家練習，一棟美式風格的獨棟別墅，第一次看見整組的進口沙發椅還有桃花心木櫥櫃，櫃中擺滿各國的玩偶，一切的華美讓我驚駭而不知所措，喝水時手在顫抖，然後在她家後院的草地上野餐，她母親特地為我們鋪上紅白格的野餐巾，做了好吃的三明治，就像好萊塢電影中一樣。

在鄉下，許多人還住土角厝，大廳擺的是神桌與公媽，頂多一張藤椅或長條凳。

她讓我覺得自己的家好土好破。

在小鎮裡，她是外地人，一個家搬來搬去，交不到朋友，父親工作忙碌，母親忙於照顧年幼的弟妹，又是神祕機構的家屬，人人望之生畏，早熟的她眉宇間總有幾分抑鬱。瘧疾研究所是國家級單位，巴洛可風的大樓矗立在高大的圍牆中，因為WHO的協助，進駐的都是北部下來的台大醫生，還有坐黑頭車的外國人，女王頭的父親就是其一，他們也創造台灣戰後第一個奇蹟，一九六五年成為亞洲第一個虐疾撲滅國，因為這樣女王頭的父親被聘請到哥倫比亞，複製台灣經驗。

那年女王頭跟我才十一歲，友情正好時，她與家人移民至南美洲。

她一直不停地寫信給我，說她如何孤單如何想念我，說那邊的生活如何新鮮有趣，就是交不到好朋友。

我對國外不嚮往，或者說，早在小時候我已熟知國外的生活，移民並不能改變什麼。

而只有她對感情如此坦率而善於表達，讓一個自閉的女孩打開自己。

她稱我為親愛的，或mydear，那雖是美式作風，我讀來還是心驚膽跳。

她的信寫得極好，跟她寫信文字也會飛舞，她很有想像力，把哥倫比亞寫成一棟棟透明的屋子，透明的城市，還有憂愁的熱帶雨。一直到大學，信沒斷過，中文也沒退步，只是英文越來越多，跟她寫信，文筆跟著進步。

中學時，她飛回來看我，住在鎮上唯一的旅館，穿耳環擦唇膏，鵝黃色薄紗睡衣拖地，我像蓋茲比一樣，迷戀著戴絲銀鈴般的聲音，穿著學生制服的我自慚到想自殘。

我們整夜在鎮上遊走，她不斷地對我訴說又訴說，傾訴她無盡的寂寞。

在這麼多人中，她為什麼單單挑中我？

因為我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像一本空白日記本，完整地記錄了她的童年與孤獨，以及無處為家的痛苦。

她的孤獨是存在者永恆且無解的孤獨，也是激情與困思的產物。

她應該是在我身上看到相同的印記。

愛無分對象，無分男女，這是我很早就有的認知。

金絲猴女

她的手臂長滿金色的毛，長到可以風吹草低見雞皮疙瘩，一觸摸就會直立起來像含羞草般神奇，大家「金絲猴、金絲猴」叫個不停，長得非常瘦小的她，嘴尖尖臉也尖尖，是有猴形。

她的個性已夠害羞，這下子常趴在桌子上藏住她的手，但男生總有辦法偷偷去拔她的手毛，全班沒拔過她的手毛的大概只有我了，因為她就坐在我隔壁，金色手毛看久覺得也沒什麼。倒是她常被拔毛拔到哭，趴著藏在手臂的臉看不見，常有細細的水流滴到桌面，真是愛哭到令人心煩。

孩子的殘酷更是天地不仁的，在人群中很快地找到最弱的人，然後聯合起來欺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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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我的怪咖史

我絕對不是什麼怪咖，自我圖象中有個頑強無比的普通人，就是街上一抓一大把，有點俗氣但又不會太俗氣，還有屬於自己的小小夢想。連夢想也很普通，能吃一口好飯就謝天謝地，對大拍賣或一折品可說是以身相許，脫衣穿衣一整天都不嫌累。

自以為普通的人，要麼是低自尊，要麼是完美主義者，要麼是自虐狂，他總覺得自己永遠不夠好，不配任何讚美。他只會貶損自己，不過一切的原因可能是他怕被注意，怕太出風頭會遭天打雷劈，這當然也是極其一般的普通的庸俗之見。

人們總對這種人特別寬容，說他們是「好相處的人」、「好脾氣的人」，哦，他們不是沒脾氣，只是不敢有脾氣。

這該怪罪我的塌鼻子，如果我也有克麗奧佩特拉的高鼻子，人生也許會大大改觀。

我甚至崇拜高鼻子的人，聽說一個人的自尊與鼻子有關，男人的通常比女人大，可能也高些，我碰過的高鼻子女人都是女王性格，很會指使他人，而且總會找到一個塌鼻子當她的隨從，就像抱在她手中的塌鼻狗。



高鼻子女人的鼻子像獵狗般靈敏，她們總會在人海茫茫中聞到你的所在，然後不遠千里而來，索取你的靈魂，乖乖聽她們的指使。

塌鼻子看她們的眼色行事已經成為本能，當一個容量無限的超級大垃圾桶也是本份，最重要的是，當她們發飆的時候，你不僅不能還嘴，還要當出氣筒，被她罵一百次豬，被她趕出去一千次，也要欣然接受，誓死忠誠是唯一箴言。

高鼻女王與塌鼻狗的組合像天雷勾動地火一般不可抵抗，一個施虐一個受虐，搭配且糾纏得如同永劫回歸。

直到遇見第十二個高鼻子女人，她對我咆哮且摔門一千次之後，我的內心有一個聲音在說：「夠了，我受夠了！」

從此我離開高鼻子女人，並對鼻子有點高的人保持警戒與距離，如此我得以重新建構自我。

直到有一天一個人當面對我說：「我覺得你有點怪。」我假裝生氣說：「我哪裏怪？」其實內心激越且感動到口是心非，我是怪咖，我終於是怪咖！謝天謝地，也謝那遇過的一千零一個怪咖，是他們讓我脫離庸俗，進入珍珠之門。然而我真的是怪咖嗎？

傅科在《不正常的人中》一書中提到：畸形人、需要改造的人、手淫的兒童，在十九世紀共同構成不正常的領域，是受到法律管制的；在這個新世紀初，怪咖滿天下，人人都有自己的疾病史與創傷史，也許普通人才是最怪的人。

怪咖即革自己的命的人。

我對你訴說的怪咖史，也是自我革命史，如果不是他們，我永遠是那個無個性無面目的塌鼻狗。

自序／我的怪咖史

我絕對不是什麼怪咖，自我圖象中有個頑強無比的普通人，就是街上一抓一大把，有點俗氣但又不會太俗氣，還有屬於自己的小小夢想。連夢想也很普通，能吃一口好飯就謝天謝地，對大拍賣或一折品可說是以身相許，脫衣穿衣一整天都不嫌累。

自以為普通的人，要麼是低自尊，要麼是完美主義者，要麼是自虐狂，他總覺得自己永遠不夠好，不配任何讚美。他只會貶損自己，不過一切的原因可能是他怕被注意，怕太出風頭會遭天打雷劈，這當然也是極其一般的普通的庸俗之見。

人們總對這種人特別寬容，說他們是「好相處的人」、「好脾...

序 我的怪咖史

輯一 女版彼得潘
金絲猴女
女王頭
蘋果臉紅撲撲
鋼琴家
午夜來電女王
塌鼻的高鼻
林青霞年代
不婚了
寶寶T
女版彼得潘
最後一個
塌鼻狗的懺悔
一尾活龍
辮子丫頭
塌鼻狗的噩夢
遠離非洲之摺衣版
阿拉伯女王蜂
婦好
家庭價值

輯二 心愛的殿下
何時藍色來到
克麗奧佩特拉的鼻子
狂熱
臉的他人
紅字
愛情怪物
瘋狂美人兒
影星街
白門一旦打開
自拍
擇偶能力
花童
心愛的殿下
雜種
非常雜種
超高鼻子男人
塌鼻子情聖
整型
棒球男
鍋子
拒絕溝通者
以怪制怪
賢妻時刻
花花蝶蝶

輯三 偷情與偷物
被迫公開的私密
抬屍人
臉
雲朵
不要瞪我
小孩的偷
老師愛人
偷情與偷物
罪犯
病太深
那顆頭顱
愛美之家
美女與怪物
四姑婆
美人魚

輯四 你我的夢中
遠離非洲之友誼版
燄
交換照片
信五千
告解
作愛作的事
連帽T
天搖地動
醫院
我們的父親母親
死了一個貓作家
衝突
窮人
邊緣人
好困難的友誼
信塚
上班
真實的生活
病人
回到最初
淡而遠
在你我的夢中

序 我的怪咖史

輯一 女版彼得潘
金絲猴女
女王頭
蘋果臉紅撲撲
鋼琴家
午夜來電女王
塌鼻的高鼻
林青霞年代
不婚了
寶寶T
女版彼得潘
最後一個
塌鼻狗的懺悔
一尾活龍
辮子丫頭
塌鼻狗的噩夢
遠離非洲之摺衣版
阿拉伯女王蜂
婦好
家庭價值

輯二 心愛的殿下
何時藍色來到
克麗奧佩特拉的鼻子
狂熱
臉的他人
紅字
愛情怪物
瘋狂美人兒
影星街
白門一旦打開
自拍
擇偶能力
花童
心愛的殿下
雜種
非常雜種
超高鼻子男人
塌鼻子情聖
整型
棒球男
鍋子
拒絕溝通者
以怪制怪
賢妻時刻
花花蝶...